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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 思量重重 ...

  •   元泰十七年。

      我跪坐在长乐宫章华阁的梳妆台旁,手合在腿上,静静不发一言,陪在两个姐姐身边。
      长姐顾妍渴睡,美目半合,秀眉微蹙,靠在一边榻上休息,身上桃色蜀锦裹着明媚曲线。饶是邋遢如此,亦无损她半分风华,反之,美人慵懒半卧,别是一番景色。
      天尚未亮便起身,百无聊赖等在此处,顾妍的耐心已被抻得很薄,二指不住敲着膝盖,长叹连连。她向来骄纵,但难得忍住没有多说,今日主角到底是她嫡亲的妹妹。
      顾娴坐于梳妆台前,身姿笔直,下巴微仰,神色端庄平静,远不像今日才及笄的少女。唯有一双流波含情目,自长睫下羞怯望来,小荷初露般娇艳。见我看她,她唇角一挑,右颊有浅浅梨涡,似一声喟叹,端的就叫人软了心。
      顾妍倾城,兰花般清雅的顾娴较之却未必失了颜色。

      往来宫人如云,手上动作麻利,脚下步子却轻巧。很久没有人说话,屋内非一般的安静。今天本是个喜庆的日子,空气中却凝结着说不出的沉重,混着熏香缭绕,闷得我快喘不过气来。
      突然,礼乐骤起,打破静谧。
      我立马抬头,两个姐姐亦是如此。
      顾娴轻咬下唇,望向顾妍,眸子中的波光一颤。
      长姐仍有睡意,摇摆着站起。捋平吉服上的褶皱,对着梳妆镜中无暇倒影,随手轻拂发髻,扬声道:“那我先过去了。”说着便转身推门而出,身姿袅娜,衣带飘飘,仿若仙子。
      顾娴看着她去,微微一叹。
      我起身踱至北墙边,将六扇透雕楠木窗依次推开,屋内雨过天青色窗纱顿时随风飞扬,澄澈日光倾泻,屋内亮堂许多。
      章华阁本是藏书所用,不知为何皇后偏偏下令将这里腾出打扫了一番,做了顾娴及笄礼用的东房。
      我临窗而立,风一激打了个哆嗦。天已入秋凉,转眼又是一年。

      顾娴本欲站起也来窗边一望,却被身边的嬷嬷制止。
      “郡主,不可。”
      只此四字,顾娴便生生止住动作,屈膝坐定,既无抗议也无不满。
      嬷嬷转向我,“广陵郡主,这小风怪硬的,窗还是合上吧。“
      我看着顾娴,她微微一笑妥协了双方。
      “薛嬷嬷,留两扇吧,其余的合上。“

      应着顾娴的要求,我趴在窗榄上,替她瞧一瞧外头进程。
      只见长乐宫主殿外已有人群聚集。
      此番行礼,皇后身为顾娴的姨母与嫡母一同做为主人,皇后堂妹戚妃为赞者,顾妍为有司。四人或亲或疏,都是顾娴的血亲,按身份依次位列于台阶之上。
      台阶下是前来观礼的内命妇与宫中女眷。
      我站直转身告知顾娴,“还在迎宾,太后身为正宾未到,其余人等无法就位。且还要等呢。”
      顾娴点头,柔声问:“都有谁来了。”
      “该来的都来了。你本担心嫡母在路上耽搁,无法到场,这不也赶到了。”
      “娘亲!”顾娴再是宁定,脸上也忍不住闪过一抹兴奋,双颊泛上蔷薇色。“娘亲到底还是来了。”
      “长姐已十七,嫡母无论如何也需上京一趟,正巧你及笄。”我忍不住呛她一句,见她眼中温度果然淡了三分。

      顾娴低头,片刻后又抬头。
      “明年暮冬你便及笄,真不知道那时会是什么样光景。”她轻声低语,脸上犹挂着那可人的浅笑。
      我知她这话是说来揶我的,就像我早先呛了她一般。她是藩王嫡女,皇后疼爱的侄女,今日才有这般阵仗。而我若不是太后喜欢,早被人遗忘了,介时有没有及笄礼还不好说。
      我与她对视一眼,决定缄口不争,这毕竟是她的大日子。
      “肯定是比不过你的。”我应,并依顾娴的愿望装出落寞。
      “也是,广陵生于腊月二八,如此近年节,怕是不能大办。”顾娴面露满意神色,慢条斯理补上一句,算是对我的安慰。
      我与顾娴从来不是也不会是朋友。但我们是姊妹。不忍看对方过得不好,也不愿看对方过得太好。
      其间微妙的小心思和她对我的称呼一样。唤乳名亲密不足,唤姓名又嫌生硬,最后只跟着宫中长辈一样,称我‘广陵’。虽是封号,却无‘郡主’二字,亲疏共并。

      “薛嬷嬷,你先退下。广陵来陪我坐一会儿。”顾娴吩咐,见那嬷嬷神情有疑色,便握住她手温言道:“姨母不会怪罪。”
      待屋内只余我二人,我笑嘻嘻地跪坐在她身侧,伸手撩起覆于她额上的齐眉发,并侧头随她一同看铜镜。镜中人虽梳双环髻,婉约眉目却分明不是孩子了。
      “怎样?可做新妇否?想来年此时,可有谦谦君子为阿姊画眉?”我大致猜得出她遣走旁人,要与我说的是何事。
      她拍走我的手,嗔道:“浑话。”
      “虽然及笄,姐姐还未出嫁,哪里轮得到我。”果然,她要说的便是此事。
      我屏气,等她下文。
      她却没了下文,抬眼于镜中看我。
      我只好接口。“长姐也该嫁了,我看爹爹心中已有人选,嫡母此次进京,一则为你及笄,二则是为此事。”
      “你可知爹爹中意何人?”
      “难道你知?”
      “你猜。”
      我沉默以对,心想你要说便说。太早起床,耐心耗尽的人不止顾妍一个。
      顾娴见我不语,清明的眼中闪过不悦,礼乐渐息,却由不得她再拖,只得开口:“爹爹怕是中意三皇子。”
      她话音刚落,礼乐戛然而止,留我二人于静默中面面相觑。
      薛嬷嬷此时在台阶口出现,口呼:“郡主,吉时已到,请随老奴来。”
      顾娴应言起身,身上采衣平平展展,脸上妆容半点未花,笑不露齿,手不过胸,俨然是那最完美的侯门贵女。
      我问:“你紧张吗?”
      顾娴皱眉一愣,先是摇摇头,再点点头,后又摇头。
      然后便跟着薛嬷嬷去了。

      我年岁未到,不能观礼,也不愿在此静候,便合上剩下那两扇窗,下楼去了。
      大把人都去观礼,偌大后宫出奇清净。入了秋,御花园没了姹紫嫣红,虽有桂菊松柏装点,仍不掩萧瑟。
      我沿着曲径缓行。
      顾娴提及婚事的缘由我是能明白的。
      若初进宫时尚且足够幼稚,时至今日,无论她还是我都已知晓,昔日入宫伴读,绝非恩宠,而是忌惮。爹爹手握兵权一日,皇帝便要防范他一日。
      自开国以来前四朝共五个皇后皆出身藩王家族,我顾氏就曾出过两位。
      当今太后乃晋州霍氏。当年北方蛮族进犯之时,其父凭一腔孤勇和一身蛮力,率领霍家军十年苦战,三子皆血溅沙场,逼得呼延北退,鲜卑称臣,将大周疆界推至狼居胥。终是换得女儿荣登后位。
      轮到当今圣上选后,爹爹正奉命出征柔然,家族本以为后位已在囊中。谁知皇上出人意料,非但未娶顾家女,更避开四藩,迎娶了京城贺氏长女,抬举了士族,继而削减边境兵马,打压了藩王。此中心思,再明朗不过。
      胡虏尚且未平,朝中又无大将,皇上无法直接撤藩,只能让两股势力僵持对立,以维持平衡。帝王与守将之间维持百年的风平浪静,就此被打破,换上了一副安暗涛汹涌。
      不过这大局离顾娴与我还太遥远,她关心的政治缠绵得多。
      当男人用男人的方式换不来天下,便会用女人去换。
      若战功再求不来帝王垂青,姻缡总还能保守家族繁昌。
      原本武人称雄,藩王总压着士族一头。儿女婚嫁若非与皇族,便是与将门。事到如今高傲的藩王,终于低下头,与曾经小视许久的京城士族缔结姻亲。
      故而,爹爹亦娶了贺氏之女。旁的族人,也大多是与京中望族韩氏、蒋氏之流结了亲。我与两个姊姊想来也逃脱不了这个命运。
      顾娴是知道这些的,也是不介意的。她的介怀,我猜测只是攀比而已。顾妍若是嫁了三皇子,轮到她时,该怎么办?
      我从没指望过比她二人嫁得好,倒是没有这种别扭。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戏谑之声随之响起,“呀!这是谁家女儿,如此专注竟要撞了树,莫不是思春?”
      我抬头,果真想着事未看路,与其顺着小径左转,竟直直走上泥土地,眼看就要撞上棵柏树。
      我开口道谢,回头却见一双微狭桃花眼,白玉面容配轻袍广袖,怎一个风流了得,除了楚维熙还有谁呢。于是感激的话生生止在喉头,忍不住道:“这是谁家轻薄郎,还不赶快放开我。”
      维熙甩袖,双手背后,仰首一脸不屑,‘啧啧’两声,“真是忘恩负义的丫头。”
      我于是做了个揖,“小女子谢公子免我撞树之灾,大恩大德此生衔草结环无以为报,只愿来生当牛做马。怎样,可满意了?”
      “还不错。”他眉一扬,眸中似有碎星。

      楚维熙与我并肩而行,他尚未行冠礼,长发甩在背后荡漾,间杂细碎桂花香蕊,一动作就携着扑鼻清香。
      “你今日怎么在宫里?”
      楚维熙之母是太后长女静怡公主,其父出身寒门,却学成当世大儒,当职内阁,权虽不重,德望却高,很受皇帝赏识。他幼时长在宫中,与我性情相投,关系甚笃,只是他离宫后这两年除了在太后那里,就不怎么常见了。
      “阿娘来观礼,我便陪着进宫。”
      “那你怎么不随长公主一道,我还以为你最好热闹。”
      他笑,“那一派繁文缛节不是热闹。不过真想不到,顾娴十五了。”
      “听你这话,怎么好似老头子一般。”
      他只淡淡扫我一眼没有回答,想了想才说:“明年你也十五了,十五就可以嫁人了,怎样?可有打算。”
      我一时失笑,他此番言论和我早先与顾娴说的如出一辙,属于女子的天地原来这样小,能说得无非此一事而已。
      我摇头,“有道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两姐姐未嫁,我哪有什么打算。”
      “你呢?年岁已不小了,可想好了往后如何报效朝廷?维熙维熙,诗经道:维清缉熙,文王之典。以此为名,你可莫辜负了爹娘期望。”
      楚维熙嗤笑,“你还说我老头子一般,这话一说拿把戒尺,我看你离夫子不远。”
      “不过你既然读了诗经,可有读到这句…”
      我以为他无非会提到关雎之流,便暗暗想好应对。
      谁知他笑容促狭,朗声道:“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我于诗词并无太多兴趣,诗经不过通读而非精读,想了一下才想起这句,又一想才明了其中含义,顿时双颊发烫。
      谁知他毫不收敛,继续道:“哎,你也早些遇见个吉士才好。”
      我登时恼羞成怒,一跺脚,抬手作势要打,“你这登徒子,尽吟些淫词浪曲。”
      维熙嘻嘻摇指:“此言差矣。孔夫子云:诗三百,思无邪。圣人既如是说,这怎么是淫词浪曲呢。”
      我气恼地背过身不理他,他却揪住我的发辫。鬓间一痛,我只得站定。
      “你看这才像闺中少女,无事念什么周颂。罔负了大好年华。”

      闹罢,维熙与我寻了个亭子坐下。
      “明日几个皇子与我还有些旁人约在西苑打猎。”维熙一手托腮,另一手惦着个不知哪来的梨子,闲闲说道。
      “八日之后就是秋围,现在才练手不觉得太迟?”
      “总之,你来吗?”
      我想了想,“怕是不行,明日我有些忙。”
      “怎么,你难道有要事在身?”维熙觉得好笑。
      “你怎知我无要事。”
      “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上马安天下,下马治国家,平日我做的都是这些。”我一扬头,傲气地说,“不过明日的话,只是陪太后赏菊。”
      维熙噗嗤一声,却立马抿紧薄唇忍住了小,双肩不住抖动。
      我挑眉斜睨:“百德孝为先,侍奉尊长,难道不是大事?”
      维熙举手投降,“说不过你。不过小九已答应要同去,你再想想。”
      萧衍?
      “他人在衡水练兵,三日后才回来,怎么可能同去?”

      旬时曾有规,皇子不参政。对此皇上深不以为然,但凡皇子,长至至学之龄上下,虽不允许入朝,却纷纷被委以责任。
      皇长子、次子、三子都曾下江南监察治水,四子、六子早夭。五皇子帝极为不喜,却也同样由礼部协助筹备了四年前祭天的一概事宜。受宠的七皇子,去年领命携刑部彻查工部尚书贪污一案,今年又将监察吏部主持全国察举,极受器重。而唯生来便患有五迟五软之症的皇八子是个例外。
      前年,柔然进犯,北境有乱。虽不极严重,然北安王被剥了大半军权,手下不过两万守军。不得已,朝廷只得发兵。忠远将军徐毅率部北上,刚刚十四岁的九皇子自请随军远征。皇上居然允了。柔然平定,忠远将军、北安王皆上书称九皇子‘颇具将才’。帝大喜,去年底便命他监军,在衡水练兵。
      虽说衡水离京师不过八十里,萧衍至多月余回次京城。他身获重任,立功扬名,我也是为他高兴的。可是,自幼相伴,如今不能常相见,想念也是真的。

      想起萧衍,我有片刻失神。回过神来,就见维熙似笑非笑看着我,一脸的‘心知肚明’,倒比他平时的打趣更让我难堪。
      我忙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
      “的确,小九回来了。早先在长乐宫外见到他与老七自崇德殿那边来。想是今日清早到的,先去了皇上那里议了事,而后来观礼。怎么你居然不知道?”
      萧衍去观礼了,难怪他提前赶了回来。我垂下眼,心里有些不自在,却只是说:“天未亮我便去了长乐宫协助二姐,怕是恰巧错过了他回宫。”

      萧衍喜欢顾娴,他没说出口,我却是知道的。女子对这类事都是敏感的,一个眼神,一句无心之言,便足以明了。何况,对方是我最熟悉的人,更是我的心上人。
      不知何时,年少的依赖,变成了依恋。远远瞧见他就满心欢喜,高兴得无法用一句‘亲友之情’来解释。不过我自知这爱恋无望无果,到了年龄,他要娶,我需嫁,倒时便是陌路人,更勿论他根本无心于我。故而,即使再喜欢,这心情我默默存在心里就好。这本就是我的事,说出来到平白让人看笑话。
      哎,我低叹一声。

      “阿婼,”维熙唤我,我惊醒抬头。
      “怎么,提到他就失神。知道他回来了,你现在是不是恨不得插双翅膀去见他,飞扑进他怀里。”他挑眉揶揄道。“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你刚才说了什么?”
      “我是问你,你觉得你两个姐姐,明天会去西苑吗?”
      “为什么去西苑?”
      “不是同你说了,明日约了些王公子弟去西苑射猎,你怎么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忘了,夫子还赞你博闻强记。”
      “哦,”我揉揉后脑,也不知是怎么了,略有些尴尬。“恩,长姐近来身子又有些不舒爽,二姐对那些没兴趣。何况嫡母进宫,三人总要团聚些日子。”
      “广平郡主身子不适?”维熙坐正了,皱眉问。
      “恩,她身子向来弱。”我点头,好奇于他突然地关心,难不成...
      维熙喟然,乌黑的眸黯淡了半分,手肘撑桌,偏头目光漂浮,似在看庭外落花。
      连我都得赞叹,这浪荡子静时真是说不出的俊雅。
      半晌他才开口,“果真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
      “晦气。”我扬声打断他。
      他转头抬眼扫视我,目中一转又染上笑意,“顾婼,你也要当心身子啊。”
      我本欲说他轻薄,谁知他话一转,继而道:“古来女子从军虽稀少却有先例,你如此凶悍,说不定日后能成一员名将。”
      我又气又想笑,只得狠狠瞪他。
      那恶人却是大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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