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 顾氏有女 ...

  •   我出生于元泰三年,腊月二十八。伴随我第一声啼哭的是娘亲过世前的长叹,和境边婼羌来袭的号角。
      他们说,爹爹尚来不及看一眼我,便披上甲胄,跨马执枪,领兵点将,挂旗出征。匆忙间,他皱着眉说:“她娘亲本是婼羌舞女,便取单名‘婼’罢了,倒也算合时宜。”
      如此敷衍地定下了我的名。

      我有一同母长兄清晏,与两个嫡母所出的阿姐顾妍与顾娴。四岁那年,嫡母又给家中添了一男儿,名唤清和。
      五个孩子里,我既非长,亦非嫡,甚至不是男儿,轻易便被埋没,就连一母同胞的大哥都对害死娘亲的我并不上眼。知了身份,才懂本分,继而安分。我很早便知道自己没有撒娇耍赖的资格,只有规矩顺从才是该有的态度。于是时时低眉顺眼,乖巧听话,偶尔做孩童痴顽之态,只为博爹爹一个赞赏。
      本来我的一生或许就是如此,只消等到合宜的年龄,嫁与爹爹麾下一员将士,便可相夫教子,平淡至终。
      可元泰九年年终隆冬,京城来了一道旨意,改变了我的一生。

      皇令宣爹爹送子女入宫为皇子皇女侍读。
      这本是天大的荣勋,是寻常臣子求也求不来的天恩。偏偏爹爹连着几日眉头紧锁,心神不宁。虽不懂事,晨昏定省时撞上爹爹的凝重神色,我亦逐渐猜测出这并不是什么好差事。
      我曾想过询问长兄,他眉间的不耐烦却将我的问题堵在喉头。只能愈发乖巧,不为家中多添烦忧。
      爹爹最终无法,一日将一家人召入大堂,宣布将携我姐妹三人,即刻启程入京。理由是大哥已然从军,幼弟不过两岁,皆不适宜离家入宫。
      就这样,我离开了故乡。当时太小,不知离愁,甚至忘了回望一眼西北的大漠黄沙。

      入京之路漫漫,足足走了三月有余,最年长的顾妍也哭闹了三月,爹爹素来对她最为疼宠,此番最难过的便是她。
      年仅七岁的顾娴,相反却从始至终静坐一旁,,不发一言。
      我虽不受宠,偶尔想想离开熟悉的家和奶娘的怀抱,再也见不着天一般的父亲长兄,心头还是害怕的。
      可是爹爹将手附于我头顶,第一次见到我般带着惊讶端视我,后缓缓叹道:“倒和娘亲模样无差,哎,还是个孩子。罢了,此去切莫忘了你是顾家女儿,莫拖累了家声。”
      想起此情此景,便是泪已到眼眶,我也能生生咽下肚里,并告诉自己:我是顾家女儿,必须坚强。

      元泰十年,三月十八。这日子我会一直记得。
      那一天,我亦步亦趋跟着爹爹身后,眼光紧盯着他玄色大氅尾摆的云纹,脚下踩着宽阔平整的汉白玉宫道,第一次走进天地中央的禁宫。
      那一天,我跪在天子面前,听着他分封我顾氏三女为广平、广安与广陵郡主。直跪到膝盖生疼,才听他将我遣去给年龄的相仿的皇子侍读。
      那一天,我与萧衍初相遇。

      还未见人,我便先得知九皇子萧衍是皇贵妃的独子。
      皇贵妃乌沦氏是鲜卑与大周结盟时,自北方送来的和亲公主。帝虽不是极喜欢她,却改变不了她地位之崇高。子以母贵,我虽年幼,这道理却是懂得。
      于是见到萧衍我着实吃了一惊。
      那是在皇宫至东一角的偏僻宫殿,离皇家耕农织桑的东苑不甚遥远。
      还是个孩子的萧衍站在明熙斋院内等我。
      院外大内歌舞升平,仆从联袂成云。院内清清冷冷,惟一年轻内侍相随侍。一番对比,情形之凄苦比之我在凉州邺城时的情景还不如。
      萧衍清瘦的身子裹在白麻孝服中,站得笔直如一棵小松,静待着迎接一个冬天的风雪严寒。皇贵妃去年过世,作为儿子他孝期尚未满。
      我行过礼后便垂头自睫毛下偷偷打量他。
      御花园中我曾偷偷远望过皇帝,便知萧衍长得不像父亲,怕是像母亲多些。他有着秀丽的唇,挺直的鼻和一双深深嵌在眉下的碧眼。他眉毛皱起,紧紧盯着我,神情像是一只倔强的小兽,兽牙已然尖利,毛发却尚柔软,既彪悍又无力。
      眸生异色,向来被视为不祥。难怪他生母身份崇高,他却沦落至此。

      我所生长的凉州邺城是西北重镇,往来商人众多,其间不少异族。便是王府下人中亦有几个西域客。我与兄长更继承了娘亲的琥珀眸色。故而,那双碧眼未让我吃惊。
      相反,我觉得他的眼睛好看极了。像极我曾在初春见过的一对野鸭颈上那柔软深邃的翠羽,在阳光下有流光溢彩。
      “你的眼睛可真漂亮…”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年幼的萧衍一愣,什么都尚不及说,便匆匆转身背对我,耳朵泛着可疑的红。
      这就是我与他的最初。当时正值草长莺飞,天朗气清的时节,浮云稀薄,日光丰沛,彼此间也没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我偏偏记的清晰。

      我常觉得我与萧衍实在相像,同样流着蛮族之血,同样丧母,同样不得父宠。或许是因为我的相像,时刻提醒着萧衍他的不幸;或许是因为什么别的缘由,我始终认为早先那些日子里,萧衍对我算不上喜欢,甚至有些讨厌。
      我却对他很是依赖,借着‘伴读’之名,时时跟在他身后,不说话却也不离开。他默默忍受着,不理我却也不赶我。
      只是一日御花园内,我与其它孩子玩闹,无意害公主跌倒,尖利石子在她小臂划了个口子。
      其母敏贵嫔问责时,那孩子在嬷嬷怀里哭着朝我的方向遥遥一指。我面色如土颤颤地欲上前领罪,却被站在身边的萧衍抢了先。
      他一手按住我的肩,一边朗声道:“是我。玩闹间无意害皇妹受伤,望敏娘娘宽恕。”
      敏贵嫔是不懂宽恕的,告到皇后那里。萧衍在御花园的石子上跪了一宿。
      我哭丧着脸跪在他身边,眼泪堆在眼眶,感谢地话说了一箩筐,‘誓死效忠’、‘生死不离’、‘愿为牛马’之类含义于我不甚明了的话也叽里咕噜说出了口。
      萧衍始终一言不发,偏过头不看我,只在入夜后赶我回明熙斋。
      “你是自己人,我总归该是护着你的。麻烦!赶紧回去,还我些清净。”

      他终是接受了我,将我定为‘自己人’,尽了全力为我撑起小小的颤颤巍巍的天地。
      便是那一刻,我告诉自己:只是坚强是不够的,从今往后,我要慢慢强大,日后像他保护我一般保护他。

      一晃便是八年。
      这八年间,震慑于皇家威严,唯唯诺诺跟在父亲身后垂眸敛色,双手掩于袖下颤抖不止的幼女顾婼已不再。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