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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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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暮春,一场桃花雪纷然而至。
午后的长安街头,小贩们急急忙忙收拾了摊子,准备回家。一个头戴斗笠的白衣女子牵着一匹白马缓步走着,目光散漫地望着街道两旁的故景。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里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再没有谁能与她并肩而行,笑语汲汲,纵然景未变,心已疏。
在一家熟悉的店门口,女子停下了脚步,当年的七里香已更名“笑客来”,她望望店内,没有熟悉的身影,轻叹一声,将马儿拴在门口的柱子上,迈步走了进去。
一壶浊酒,两道家常小菜,这里再没有什么雅厨,也没有了纯酿,昔日那些在这里声动一时的人似乎从未存在过。她本不愿再回来,只是因为想要把她这些年撰写的游记在清明之际念给那个静静躺在长安城西北的人听。
邻桌的三个大汉把酒之余感慨道,当今圣上英明神武,攘外安内,税负减少,是为一代明君。女子面无表情的听着,似乎他们讨论的人与自己无甚干系,直到听到他们说十七岁的太子年前亲赴冀州,指导地方官开仓放粮,帮百姓化解灾荒,将来定会继承其父皇的传统,功立千秋。
“虎儿他长大了呢,懂事了,”女子欣慰地笑笑。
“唉,只可惜太子的太傅,一代英才,本可辅佐太子更上一层楼,却不识时务搞叛变,落得个乱箭葬身……”
哐!女子手中的茶碗翻倒在案,“是哪位太傅?”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跳到了邻桌,正讨论地热火朝天的三个汉子被眼前白衣女子的突然出现给怔住了。
“就是那个姓孟的太傅,从册立太子之日起开始辅佐太子的那个,年纪轻轻的,怪可惜的……”一个大汉答道。
“姓孟,孟珏吗?”她赶紧问道。
“对!就是他!皇上念他之前辅佐有功便在澜山厚葬了,”另一个大汉还没说完,面前的女子已不见了踪影。
不会的,不可能,他那么狡猾,总能在事情发生异变的时候比寻常人先嗅出来,然后机智的抽身其中,他不会死,不会比我先死!女子策马向澜山奔去,扑面的风雪掀掉了她头顶的斗笠,黑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扬,那张精致的面容里满是焦急与悲伤。
这个女子正是五年前离开长安,云游四方的云歌。
澜山地势险峻,加上大雪覆盖,问过山脚的农夫后,云歌将马儿留下,徒步登山。走到临近太傅塚的地方,云歌发现雪地上隐隐有一行脚印,应该是半个时辰前有人也去了那里,她小心绕道从侧面的小径走,近山顶的地方一座华丽的陵墓立在那里,看来刘询对他还是存了些情义。一个年轻的男子跪在墓前,云歌凑近了些,听到男子呜呜咽咽地在对墓的主人说话:
“师傅,这场雪下得真及时啊,一定是您在天有灵,缓解了旱情,您总是教导我要以天下苍生为济,晓我以大义,我知道,您的抱负远不止此,您要建立的是一个百姓安居乐业的大汉王朝,我一定会通过自己的双手实现您的理想,不会再让朝堂内部有人因权势斗争而牺牲了,一定!师傅,我好寂寞,那日您身中数十支流矢落入沧江的画面时时浮现在我脑海……”
云歌想到了他身中数箭的样子,一种窒息感压得她喘不过气,她的指甲深陷树皮当中,脑袋里嗡嗡的,已经听不到刘奭在说些什么了。不知又过了多久,刘奭离开了,云歌才从树丛中走向陵墓前。
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因为她不信,不信那个人就这样躺在了这里,直到走到了墓碑前,“前太傅孟珏之墓”几个镀金的大字映入她眼帘,这才有了真实感。云歌颤抖着伸出手,抚上他的名字,一笔一划认真的描摹着,一遍又一遍,速度越来越快,终于在沉默中她一掌击向了墓碑。
“孟珏,你出来啊,你不是要位列三公九卿吗?你做到哪一步了?你的野心呢?你的野心呢!”她再也承受不住,哭号了出来。她原本以为即使他死了,她也不会掉一滴泪,他之于她早已是无关紧要的路人了,没想到他真的死了,她会这么心痛。
一阵冷风吹过,云歌无力地跌坐在墓碑前,过往一幕幕像沸水中的气泡争先浮上心头:
初见他时,他如同画中走出的翩翩公子,墨竹笠下那一双含笑的眼睛,雅如静水明月,清若松映寒塘;
霍府家宴上,他机敏从容的应对上官家小姐的刁难,尽显卓卓才智与风姿;
为给陵哥哥诊治,他耗心费神,面容疲惫;
为保全她的性命,逼她喝下堕胎药时,他眼眸里流露出了苦楚与无奈;
为了她而转移刘询的视线,他默默承担了放走刘贺的罪名,纵身跳下百丈高崖;
雪山中,他忍耐着饥饿为她留下那仅剩的干粮;
在她误会是他毒死刘弗陵的时候,为了不让她因仇恨伤害到自己,他没做解释,明知汤里有毒,依然甘之若饴;
他向她讲很久很久以前,有个穿绿罗裙的小姑娘送给他一只绣花鞋的故事,彼时她眼中只有仇恨,没有认真聆听,她不知他转过去的背影是多么寂寥;
她轻抚着刘弗陵的紫玉箫时,那血红的印记是何人留下的,病中耳畔徐徐的乐声是何人奏响的,她那时无心思考,此刻想来已是了然……
她曾以为她的心装满了陵哥哥,其余什么都不再重要,她刻意回避他,甚至连许平君弥留之际向她道明原委后,她依旧不肯为他敞开一点原谅之门,然而如今她终于可以静下来想想,他究竟是欺骗了她什么,对她做了什么不可原谅之事,能招致她这般怨恨?她说他是小人,可他决定选择她之后,到底做了几件非君子之事,那些事情想过来不也全是为了她而做。他曾经那么自负,不知何时起竟变得满是创伤,她不知道是他跌入了名为“云歌”的地狱,还是自己早已跌入了名为“孟珏”的地狱呢?可这个叫孟珏的人却用尽了生命来把她推回阳光之下。
她回想起最后一次与他相别在沧江之上,他要与她同行,却被她毅然拒绝。她想,如果那时候她不阻拦他,他是不是就不会死于非命了?想到这里,她觉得,她欠他的,真的太多了,是情,也是命……
太傅塚前祭奠的人已都离去,张贺看着地上的两行脚印对身旁的人说:“太傅的人缘真是好,还有人冒着大雪前来看望。”
旁边的人低低回了句:“那不过都是些放不下的执念罢了。”
“既然放不下,就捧在手心好好珍惜吧。二十年前太傅的生身父母离去时,定然一方面希望他能成为对社稷有用之人,另一方面还是想他能幸福的生活下去。他为官时殚精竭虑,被弑杀前也将之前的财产调度在了百姓生计上,作为富可敌国的商贾,今后应该过上属于自己的生活了。”
“咳咳……”旁边的男子大概是在雪地里站久了,不住地咳嗽了起来。
“你肺部的伤经不住这么长时间冻着,咱们还是赶快回去吧,”说罢,张贺同那人向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