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魔》凋花辞树

13、假意

　　次日晚上，北京时间二十一点左右，水婳让尹诗珏拿好东西在外面等她，自己处理完点事情就可以走了。
　　她刚一出门就看见文家公子面色红润，像只小袋鼠一样一步三跳、兴冲冲地进了水婳的房间。过了不久，又见小袋鼠他爹——老袋鼠、文家老爷，也面带桃花兴冲冲地进了水婳的房间。尹诗珏看得眼睛都直了，实在是想不通水婳在唱哪出戏，有这样的道别仪式吗。过了一会水婳出来了，没有过多表情，拉着尹诗珏向后门走。
　　“你干什么了？”
　　“别问那么多，快走。”
　　这两人还没等走几步，就听到水婳房中爆出一声尖叫，像是文凯生的声音。尹诗珏本想回头探个究竟，可水婳仍旧拉着她往前走。就快走出门的时候，文凯生披头散发的追了上来，衣服凌乱，毫无形象，再也不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公子。他拦在水婳面前，问道：“姑娘为何走了？要不是我跑得快，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姑娘了？还有那床上为何躺着我爹，姑娘不是约我亥时见吗？”
　　水婳冷笑：“我约你和文老爷亥时在我房中见，可你们却不约而同地爬上了我的床，这岂能怪我？”
　　尹诗珏算是听明白了，水婳肯定是摸准了这父子二人的色心，想在临走之前耍他们一耍。
　　文凯生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换出一副温柔样：“姑娘误会了，我待姑娘是真心的。是不是我哪里照顾不周得罪了姑娘，你想要什么就说好了，只要是我能给的，就一定会给。”
　　水婳莞尔一笑：“真的？那公子娶我可好？”
　　尹诗珏本以为文凯生会兴高采烈地答应，没想到他却傻在那里，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过了很久才吞吞吐吐地说：“我自然是愿意娶姑娘的，只是……只是现在有些不便，只要过了……”
　　“算了。”水婳打断他， “你根本从未想过要娶我，何必骗自己呢。”
　　书生急了，想抓着水婳的袖子，却被水婳毫不犹豫地挣开了。“姑娘误会了，凯生需要的是时间，只要合适的时机一到，凯生愿意将姑娘风风光光地迎进家门。”
　　水婳被他缠得不耐烦了，冷言道：“文公子此言差矣，你要八抬大轿迎娶的是李大人府上的嫡出长女，她才会让你未来的仕途道路一帆风顺。文公子深明大义，知道自己贪恋的是水婳的样貌与新奇感，娶我作夫人可是快活一时，却要要遗憾终生的。文公子舍不得水婳，却又不能娶为正妻，便希望有朝一日在正式完婚之后收为妾室，莫非这就是你口中谈的合适时机？现今双生岛的贵公子圈里都知道文公子在家私藏了个美人，羡煞了旁人，也为文公子赚尽了体面。水婳都不知文公子究竟是爱水婳啊，还是爱水婳给文公子带来的风光。还有，文公子不会不知您父亲是怎样看我的吧，你又做了什么呢？文公子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可我觉得你对自己的仕途、名声、面子才是真的喜欢。”
　　文凯生已经被说的傻了眼，又气又急，哆嗦着手，指着水婳说：“那平日里我送的东西你都收着，我的书你喜欢看，我送的琴你会弹，我还讲了那么多的你爱听的故事，这，这些都是假的不成”
　　“水婳初到双生岛，有很多事情确是文公子教的，对此很感激。送我的珠宝玉石我原样留在屋中，分毫未取。文公子何必作如此情深状，我们之间根本不会有什么结果这点，怕是你比我更清楚吧。这段日子我们就当各取所需，不是很公平吗？”
　　不知文凯生有没有听懂，尹诗珏是懂了。吟风阁是她认识这个世界的窗口，那文府就是水婳的窗口。尹诗珏虽然不知道水婳的来历，可她感觉的到这是一个和自己一样，对这里很陌生的异乡人。只不过她是隐形的，无需交学费。而水婳则不同，算是靠出卖点美色讨文凯生欢喜，给她一个暂时的栖居之所。待水婳熟悉了环境，就是她离开这里之时。水婳觉得这是一场公平的各取所需的交易，是因为她知道如果要得到自己想要的，那就要忍受文家老小两个男人对她的企图，那是代价。文凯生在这段日子里也因为水婳的缘故赚足了里子面子，怎么就想不开这一点呢。
　　兔子急了咬人，狗急了跳墙。文凯生急了，挡在门前说什么也不让水婳走。恶狠狠地说：“我对姑娘的爱不容如此践踏，你不能就这样走，我也不会让你走。”
　　水婳仿佛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公子口口声声说爱我，如今连自由都不肯给，这份爱我要不起。”
　　文凯生见软的不行就来了硬的，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我呸！你别不识抬举！又不是什么公主千金。我如果不让你走，你就做梦都别想踏出这道门！”
　　尹诗珏暗骂：妈妈的！果然他是很在乎水婳的身份的。他自始至终都站在一个实惠者的高度俯看水婳，从未想过真心地平等对待彼此，之前讲的冠冕堂皇的话不过都是狗屁。他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不起到可以随意支配别人的人生了吗？！她正准备冲上去打倒这个无耻的男人，却被水婳一把拉住了。
　　水婳此时笑得更厉害了，她用一手拉着尹诗珏，另一只闲着的手按在腹部，仿佛肚子都笑疼了，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文凯生：“我，我要不是人，公子还，还爱吗？”
　　文凯生像没听见这句话一样，依旧死死地挡在门前，一双眼睛因为蛮不讲理瞪得像牛眼睛一样大。可尹诗珏呆了，像突然被钉子钉在地上，动也不能动，想回过头去看水婳此时的脸，可又觉得脖子像是僵住了一样，不听自己使唤。当她终于有勇气回头时，水婳话是冲着文凯生说的，却在用询问的眼神看自己。
　　她的确是在问两个人。明里是问文凯生，暗里她是想知道这个一天前还说妖也有好坏之分，不能一概而论；还对自己讲她所生活的世界中种种新鲜有趣的事；还肯挽着自己的胳膊并肩走在夕阳中的人，到头来怕是个好龙的叶公吧。她很想不顾一切的赌一把，但深知自己手中的筹码少得可怜，一个是眼前男人口中的爱，一个是尹诗珏曾许诺的理解。
　　水婳松开了拉着尹诗珏的手，走到文凯生面前，发出最后通牒：“你到底让不让我走？”
　　文凯生满脸的傲气，露出了刁蛮本色，恶狠狠地往水婳的裙子上吐了一口吐沫，算是回答。
　　水婳低头去看那脏了的裙子，隔了一会，然后缓缓抬起头。
　　尹诗珏看到文凯生的脸顿时就绿了，嘴唇在哆嗦，死死把着门的手松了下来，连腿都在不自觉颤抖。再去看水婳，她的眼睛，本来黑色的瞳孔此时变成了蓝色，像猫的眼睛一样在夜里闪烁着瘆人的幽光。她微微张开嘴，让文凯生看见那并不属于常人的尖牙，说道：“文公子为何发抖啊？水婳现在不想走了，你还想我留下吗？”
　　“你，你你，你是……”文凯生已经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我是你前一秒钟还爱的水婳啊。”水婳的声音未变，依旧是那么的温柔动听。只是平日里那张美得要命的脸如今真的会‘要命’了。
　　文凯生撒腿就想跑，可一步都还未跑出去就被水婳拉回来箍在怀里，水婳的前胸贴着文凯生的后背，一手圈着文凯生的腰，另一只手箍着他的脖子，乍一看是对很缠绵的恋人。水婳手上的动作看着温柔，但是让文凯生挣脱不开。她的脸颊贴着文凯生的，轻轻在他耳畔说：“文公子的爱果然和为人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外表看着丰盈光泽，内里空虚龌龊。别人都以为你是什么文人雅士，但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虚有其表的废材。儒雅的外表下一刻禽兽的心，要不要我把你的风流韵事告诉李家千金啊。你的书果然没白读，行骗时很有信服力嘛。”水婳说完把头绕到文凯生的另一侧脸颊，嘴唇摸索摩挲这文凯生的脖子，“我本来不想这样的，是你逼的我。”说完便一口咬了下去。
　　尹诗珏叫道：“别这样，放了他吧。”这句话还未说完就冲过来一个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分开了紧紧贴着的二人。
　　水婳还是一副妖相，单是一双蓝色的眼睛就有取人性命的能力。此时被扰了兴致，脸上的表情更加凶残了些，骂道：“哪个不要命的送上门来！”
　　尹诗珏看清了来人，正是那日在吟风阁为妖做辩护人的紫月！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想要害水婳吧？虽然他说过要区别对待，但眼前这副场景是无法让人说的清了，可怜的人在受害，大胆的妖在加害。听说他是个仙人，应该有些本事才对。文凯生被扔在地上已经人事不省了，紫月只瞄了他一下就向水婳走过去。尹诗珏直觉不妙，想扑上去拽住紫月的袍角，却被自己被绊了一跤睡在地上，疼的起不来，只能哀求道：“你别害她，不是你看到的那样。”但紫月头都没有回，尹诗珏意识到了他看不见自己。
　　水婳已经收起了尖牙，蓝色的眼睛未变。高傲的站在原地，仰着头，并未退缩。手上的镯子配合着主人发出亮眼的蓝光，很漂亮，也很张扬。她很不屑地问来人：“你想怎么样？”
　　紫月在五步远的地方站住，说：“他罪不至死，你放了他。还有，你这样是不是太不小心了？”
　　尹诗珏听他这样讲，放下心来，果然心口如一，但还是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走到水婳身边，她没敢走的太近，只是站在旁边，还隔着一定距离。她觉得此时要是挨得太近，水婳有可能把她吃了。她认为这样的站位应该把意思表达的很清楚了，即我还是和你站在一条线上，不过你自己也要接纳我才行。
　　水婳哼了一声，“你算哪根葱，跑到这来多管闲事。”她已经看出来这人不寻常，又在这种时候出现，肯定有什么企图，估计八成是想收了自己，“想要动手就放马过来，别在那里装活菩萨！”
　　紫月仍然淡淡地说话：“我是紫月，文夫人邀我来府上作客。”
　　“呦，想不到她还挺聪明，这么快就猜到我是谁啦。”
　　“她并不知道，文凯生醒过来估计也是神志不清，我会帮你和文老爷圆个慌，你自己日后小心，不可再想今日这样为所欲为。”
　　水婳讥讽地看着他，“我怎么不知道我在人间还有一个保护神啊。还是，”她换上了一张阴鸷的表情，从牙缝里挤出后一句话，“你想把我喂肥了再下手。”
　　“我对你没有企图，不过说多了你也不信，估计以后我们还会再见面。再耽误一会天就亮了，你不想走了吗？”
　　尹诗珏见缝插针，对水婳说：“他和我一样，是‘亲妖派’的，我觉得他可信，还是抓紧时间离开吧。”
　　水婳没说话，一直盯着紫月的眼睛，似乎是想要看清这其中到底有没有耍人的把戏。渐渐地，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属于妖相的凶残从脸上褪去了，变回了那个千妖百媚的水婳。手上镯子也收敛了光芒，安安静静地躲在衣袖下。她最后开口说了一句：“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别无所求，那就但愿我们后会无期。”说完转身踏出了文府，留下紫月和那个躺在地上直流口水的文凯生。
　　水婳在走得很快，尹诗珏拎着小包一瘸一拐地在后面跟着。她理解水婳此时的心情，所以什么都没说。忽然，水婳停了下来，依旧背对着她，问道：“你还跟着我干嘛？不会是刚才睡过去了吧，错过了一场好戏。”
　　“我清醒得很。我知道你是谁，你也知道我是谁。这样不是很好嘛，彼此之间坦诚相待没有秘密。有了了解才有可能有信任，才能互相帮助是不是。你帮我回家，我帮你进凌霄楼。你说我不能帮你进凌霄楼就不准再跟着你，可没说我知道你是妖就不能再跟着你。”
　　水婳转过头，很费解地看着尹诗珏，“你是脑子不清醒，还是……”
　　尹诗珏撇了撇了嘴，说：“我都不介意，你还介意什么呢，只要你不把我当夜宵就行。”
　　水婳嫣然一笑，回过头接着自顾自地向前走。尹诗珏知道这算是同意了，跑过去挽着水婳的胳膊，就像那日一道回文府时一样。
　　“我说你是什么妖啊？长得这么漂亮，一定是狐狸。”
　　“鱼。”
　　“鱼？！鱼都能成妖？”
　　“……”
　　“我们养只喵星人吧，也就是猫，可以防身。你长得这么漂亮，没个保镖怎么成。”
　　“你信不信我吃了你。”
　　“如果我刚刚和文凯生一个反应，你会怎么做？”
　　“吃了你。”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着，上次披着夕阳，这次踩着月光。她们来自两个世界，又在一个全新的世界相遇。谁也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是冥冥之中有一种牵绊，会将这两个人紧紧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