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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凌霄 ...

  •   水婳在文府呆的这段时间里最大的收获之一便是确定了自己要去的地方,一个视野最开阔,信息最丰富,各界杰出人物汇聚的地方——凌霄楼。她没想到自己刚刚变成人形会这么脆弱,也没想到会“惨死”在街上,再次睁开眼时便已经无可选择地躺在了文府的床上。不过她发现文府对于她了解这个陌生的世界是利大于弊的。弊就是要忍受两个道貌岸然男人火辣辣的目光,想到这两人对自己的企图,水婳就会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二人给自己带来的福利,当然这侧翼误伤了文夫人,这实在不是她本意。利就是文府还是一个不错的认识世界的窗口,自己的无知充分满足了文凯生自认博学的虚荣心,说起什么事情来都滔滔不绝的书生正合水婳的胃口。况且物质生活条件也还不错。还有文夫人一看见她就像座待爆发的火山,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就两个人斗一斗丰富一下生活色彩好了。她从未想过要在这里一直待下去,更没有像其他人想的那样,和文夫人争第一或第二女主人的位子,她怎么会是那种目光短浅的‘鱼’呢?
      在一个天朗日清的午后,水婳拉着文凯生让他讲讲那凌霄楼过去的故事。
      文凯生备好了满满一壶茶,润了润喉,开始说:“提起凌霄楼,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双生岛上独一无二的墨客骚人、清流雅士、商贾官宦以及稍微对艺术有点造诣的各色人士聚集地。
      这凌霄楼一共五层,坐落在本就繁华的祥岳街最繁华的的地段。老板是个女的,叫莫凌霄。”文凯生很着重的强调了一下女字,水婳配合的做了个惊讶的表情,虽然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里面做的生意是买卖珠宝、玉石、字画、古玩等稀奇珍宝,这些都是来自四面八方的难寻宝贝,也不知莫凌霄是怎么弄到的,不是没有人问过,但是老板不说,大家也就很识趣的不好过多打探,毕竟人家靠这个赚银子呢。你可以去那里喝茶、下棋、看书或者偷个闲与人聊上一下午,什么不买也没关系,就像普通的茶楼一样。
      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里面做生意的人。不仅莫凌霄自己是美女,她招进来做生意的姑娘也是清一色的美女,就像里面的宝贝一样,百花齐放、争奇斗艳。有婉约温柔的、野性开放的、寡言孤高的,每人必备琴棋书画音律舞蹈至少一种技艺防身。所以能进凌霄楼的姑娘不仅要有爹妈给的一副好皮囊,还要后天努力修得一个精明的商业头脑、一颗七窍玲珑心还要有一张厉害的嘴皮子。不仅是美女,还是有知识、能陪你聊古通今、吟诗奏乐的美女。这样做起生意来怎么能不红火呢,每日里银子流水般的进了凌霄楼。”文凯生说到这里时情绪激动,瞳孔扩张。水婳已经从那双激动的眼眸中看到飘过去的衣香鬓影和金灿灿的元宝了。
      “我听说那里面的姑娘在莫凌霄的调教下,不同其他一般的生意人那样急躁,只要她觉得你是付得起银子的主儿就不会着急,先把你这个人吃透,待了解你的为人之后再寻找你的软肋。该说好话的时候说好话,遇到蛮不讲理想要闹事的,赶起人来也不含糊。不知是哪家的公子曾在里面纠缠一位姑娘,那姑娘不答应。莫凌霄叫人把他扔到了街上,真的是用扔的,而且下令这位公子在她这不受欢迎,就是有多少钱也别想再踏进这凌霄楼的门来。久而久之,能进凌霄楼的东西都是质高量少价值连城的宝贝,能进凌霄楼的姑娘都是美艳聪慧精明的才女,能进凌霄消费的都是有权有钱又有闲的人。”
      趁着文凯生润喉的功夫,水婳问道:“你不是常跟我讲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什么不要随便抛头露面的吗,这莫凌霄不仅做生意还搞得如此张扬就没人来管一管,她爹娘是怎么想的?还有哪些进凌霄楼的姑娘呢,她们也不怕毁了自己的好名声,整日里在男人和钱里来回周旋。”水婳表面上一副不赞同的样子,心里却是开心的不得了,难得有这么争气的女人,那些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的人不一定怎么眼红呢!明明是自己没脑子没本事更是没胆量做不来这样成功的事,却只会找一些书本上的傻道理给自己撑腰。其实水婳心知肚明文凯生和那些人是一路货色,但是为了不影响讲故事的人的情绪只好很配合装装样子。
      “莫姑娘原本是个正宗的大家闺秀,只是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彻底推翻了原来的身份和众人对她的想象。教养好的小姐们不是都会能持家理财,可再怎么样那也是门内的事情。只有商家出身的会让女人出来做生意,不过都是小生意,没有谁像莫凌霄这样目中无人。不满的人多着呢,开始的时候流言蜚语满天飞,但凌霄楼始终屹立不倒是因为他有一个大后台。”文凯生故作谨慎的左右张望了一下,看没有人便对水婳悄悄说:“当今皇上!”
      水婳有兴趣了,催他:“快说,是怎么回事。”
      文凯生灌了一大口茶,说:“这也是发我偶然间无意听到的,本不想讲,可既然姑娘问了我也不好不说是不是。”水婳看他那神采奕奕的样子,暗想:什么不想说,应该是很高兴有这么一个人肯听他讲这么有料的八卦才对。平日里不能和他爹那个假正经讲,又没见哪家公子和娘亲茶余饭后拉家常的,估计都已经憋坏了。
      “莫凌霄是个二是出头的女人,至今未、婚、啊!”文凯生拉长了后三个字,满眼的不可思议准确地将想表达的思想传递给了水婳。
      “六七年前她还是莫府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是莫府唯一的子嗣。在莫大人严厉的管教下饱读诗书,也躲在帘子后听先生讲过课,听她父亲议过政治,比起一般人家的小姐确实见多识广。再加上莫小姐天资聪颖,生的漂亮灵动,不仅没有一点架子和忸怩造作,还十分爽快豁达,真是人见人爱啊。还未及笄,想要提亲的人都快把莫府的门槛踏破了。”
      “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莫小姐可能是杂书看得太多,思想有时候会很叛逆。说的好听那是放荡不羁、生性洒脱,说难听了那就是不知礼数、缺乏规矩,女孩子家什么大逆不道的话都敢说,也不顾及身份和名声。尤其是三从四德的话不放在眼里不说,还嗤之以鼻。据说莫大人和他闺女斗气不知摔坏了多少上好的茶杯和瓷器呢。”文凯生一脸的痛惜,“当然,莫姑娘自己也没少受家法,只是不见悔改啊。好在莫大人拘的紧,没出过什么大叉子,直到五年前她随莫大人进宫参见当今圣上。”
      “那时候莫姑娘年纪也不小了,按理说早该嫁人相夫教子去了,可她硬是拖着不敢,以死相威胁,加上莫夫人一来舍不得女儿嫁出去受气,二来也是宠女儿,也就拖了拖。最后莫大人来了脾气,抓住一次难得的携女眷进宫的机会把莫姑娘绑起来拖进宫。”
      “话说那日的场面有多热闹是可以想象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各家千金苦练多年的才艺终于得以展现,所有人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希望可以为自己寻一个如意郎君,修得个衣食无忧的下半生,顺便还可以光宗耀祖。”
      水婳站在人的立场上想了想这个问题,她的生命是八十一天,可人却要活几十年。在人早年作抉择的时候肯定是步步算计不能出差错的,不然这漫长的后半生要如何过啊。这些正常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小姐们肯定是咬定青山不放松,定要寻得好夫君成就一生功。水婳由衷地可怜她们。生命的历程长一些固然好,这样才能看到各个季节的景色。可是人的一生有时太长了,长度夺走了对于生命宽度的注意力,人们总是想着以后而忽略了当下。总是为明日而活而非今日的人可能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活着。
      水婳根据自己这几天夜里偷偷体察民情的结果来看,很多人只有在快死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还有想去的地方没有去,还有想见的人没有见,还有想做的事没有做。渴望上天开眼再给他哪怕是一天的时间。其实上天给了他们很多机会,只是不到最后的时刻就不敢追逐自己的内心,不到最后的时刻就不忍心剪断所谓的牵绊去活一回自己,不到最后时刻就没有勇气对别人强加给自己的包袱说不。水婳在发过不再挨饿的誓之后又在心中发了另一个誓言,那就是——绝对不让任何人来摆布自己珍贵而又短暂的妖生,短暂又何妨,活的比任何人都快乐和潇洒才是正经。决不让世人的狗屁规矩和眼光束缚住手脚,要比莫凌霄还莫凌霄。她一直认为对于别人的评价和指点,如果自己本人不在意是没有人会在意的。正如她八十一天之后灰飞烟灭之际,曾经评点她的人都会忘记说过的尖酸刻薄话,要是自己还牢记一辈子岂不成了傻子。总之,旁人的眼光就随他去吧,你们人类的规则在我小妖身上是无效的。
      还有就是“情”字当头的东西似乎都不是好东西。通过将自己的实地走访和书本上的理论相结合,她发现亲情也好,爱情也罢,要是好就算了,要是不好那就是别人光明正大拿来威胁自己的东西,看来日后自己要小心点。
      文凯生看水婳深思的样子还以为她是在为莫凌霄感慨,“这莫姑娘是不买他爹的账的,平时什么样子还是什么样。在别的姑娘们忙着打探消息究竟会有谁出现在当晚的晚宴上时,莫姑娘找了个舒服的地方晒太阳去啦。”
      “我也是听当时的太监说的。他说莫姑娘当时躺在荷花池边,撩开了裙子,翘着二郎腿,还摘了一片荷叶遮在脸上,实在是惬意的很。听到脚步声传来,连动都没动。”
      “来的人是皇上吧。”水婳本兴致勃勃探着的身子听到这里跌回在椅背上。
      “你怎么知道?”
      水婳翻了个白眼,意思是你都铺垫到这里了,来的人肯定不一般。为了今后故事发展的戏剧性和冲突性,也就只有让这个人出现最合理了。
      文凯生很是惊讶,还是接着讲了下去,来的人问她:“你为什么不和进宫的同龄女伴一起玩耍?”
      “因为她们太无聊、太浅薄、还很吵。”莫姑娘依旧用荷叶盖着脸。
      “你不想找一个好的人家嫁了吗,看你年纪应该也不小了。”
      “我的年纪大小还不劳你费心,况且我就想这么活一辈子,谁也管不着。”
      “你打算出家?”应该是想不出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只好说出自己唯一的猜测。
      莫姑娘笑道:“我不信佛,所以不出家。我不信男人,所以我不嫁。问完了就快走,你挡着我的阳光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躺的是什么地方?”
      “我寝着土地,盖着天空,以阳光为帘,我想这三样没有哪一个是你独有的。噢,这荷叶可能是你的,想要还给你,小气。”莫姑娘起身把荷叶从脸上拿了下来递出去,等看清楚眼前人的时候荷叶已经从她手里掉到地上了。
      “皇,皇上,你怎么没有通报?”
      “本以为你知道我是谁后会收敛一点,没想到还没等我责问你,你先到怪罪起我来了。”
      莫姑娘又不是傻子,知道自己刚刚这是闯了祸,可是被老爹责骂一顿后被拖进宫里心情本就很差,为躲避女人们的叽叽喳喳才跑到这里晒太阳。赶巧不巧,偏又遇到皇上,此时的心情真是差上加差,破罐子破摔的甩了一句:“请皇上责罚。”
      皇上倒被气笑了:“你哪里有一点认错的态度,倒像是我委屈了你。”
      莫姑娘用沉默肯定了她的回答,皇上也不再理她,笑着走了。
      水婳打了个哈欠:“说重点,说重点。”
      文凯生见水婳不耐烦了,连忙长话短说:“皇上想娶莫姑娘,莫姑娘抗旨逃婚了,为此和她父亲断绝了父女关系,后来独自离开家。皇上知道后不仅没有怪罪反倒很赏识莫姑娘,说可以答应她一个请求。莫姑娘就把自己对凌霄楼的构想说了出来。也不知是她胆子很大才敢把这样不合礼数的要求提出来,还是她过于了解皇上知道肯定不会被拒绝。总之,在所有人都觉得莫凌霄要遭到杀身之祸的时候,皇上答应了她的请求。从此凌霄楼的生意越做越大,莫姑娘也至今未嫁。”
      “好了,好了,我困了,你也先回吧。”水婳又打了几个哈欠送走了文凯生。她其实不是困了,而是饿了。她已经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并确定这个人就是莫凌霄。也知道想去的地方,那就是凌霄楼。是时候离开文府了,该想个什么法子离开呢。当然,这个问题要在自己美美地吃一段之后才能决定。

      水婳换上了一身最平常朴素的衣服,用面纱把自己的大半张脸都包裹住,再戴了一顶帽子,把自己围个严严实实,才从文府的后门溜了出去。
      水婳混迹在人群中,再也没有了太过引人注目的烦恼。她觉得听文凯生讲一天的道理,也不如自己溜出来在街上晃荡半个时辰学到的东西多。唯一的问题就是她有点路痴,好多次不得求助于自己的鼻子。水婳经过这几天的时间已经差不多适应了双生岛的生活方式,也学会了些自己感兴趣并觉得今后用得着的技艺,再在文府待下去就是浪费时间了,可怎样离开呢?又怎样才能进入凌霄楼呢?水婳一边想一边物色着一下个猎物。水婳很想改善一下自己的伙食,因为她到目前为止吃的人有:一个杀人犯、两个一起作案的□□犯、端了一个盗窃团伙,还有一个通缉在案的纵火犯,这都是些什么人啊。也不知双生岛的居民有没有感到社会治安好了很多。唯一的例外就是文府上的那个小丫鬟,这不能怪她啊,那时候她都要死了。水婳很担心吃了这些人自己会不会变丑或变傻,下次一定要问一问老龟这个严肃的问题。
      走着走着就听到旁边的屋子里传来哭泣声,水婳趴在外面看。众多男女老少围在床榻周边,上面躺了一个瘦的皮包骨头的老人。老人不仅瘦,而且头发也没有多少了,稀稀疏疏地搭在头皮上。脸上长了很多斑,一双大眼睛因为过瘦的脸颊的衬托显得都有些突兀,不时的发出沉重的喘气声。长期病痛的折磨带走了这个人所有的精气神,空留一副皮囊在这里承受人间最后的考验。床边的人应该是老人的子孙,女人们握着帕子哭,男人们愁容满面,只有过小的孩子们可能分不清楚状况还吵着要吃糖。大夫无奈地摇了摇头,开了最后几副应该没有多大用处的方子就离开了。
      水婳在接下来的几分钟学到了新的一课,那就是原来人死了不仅仅是死了那么简单,还会带了很重要的财产分割问题。这一堆子女祈求似地盼望老人睁开眼,是有人希望老人可以多活几日,但也有人无非是想要问问这家产到底应该怎么分,仿佛只要老人把这个问题交代清楚了他是死是活也就不再重要了。水婳原来一直认为死是一件痛苦的事,可此时她发现活着或许比死亡更加痛苦,尤其是当疾病缠身不能自己,连人事都分不清的时候,你很难下定论说活着是件好事。所有的人都要经历亲人的离去,如果这是不可避免的,为何不让他们走的时候少受一些折磨呢。
      天色渐晚,围着的人也渐渐离去了,留老人一个在床上躺着残喘。水婳来到老人的床前,她没有压着步子,但这些响动无法让床上的人睁开沉重的眼。水婳把老人身上的被子拉过他的头顶,狠狠的压了下去,她似乎都没有感受到挣扎,床下的人就没有声音了。水婳整理好一切,最后看了老人一眼就离开了。她没有吃了他,也没想过要吃了他,她只是觉得活着的人不能太自私,因为自己的留恋就拖延一个气数已尽的人的生命,那是对所爱的人最后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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