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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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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月上中天,地面泛着银色的辉。森林里却甚为阴暗,银辉只照顾得到外围的树木。一层淡淡的雾氤氲在树木之间,白蒙蒙却更显森然。柴夫背着捆刚砍的柴木,手中紧抓着一把斧子,小心翼翼在林子里摸索着前进。雾气愈来愈大,湿湿冷冷的盘旋在他周围,不一会儿便只能看见十步内的景物了。
柴夫壮着胆往前走,握紧斧子警惕着四周以防山中野兽忽然窜出来,不过林子里异常静谧,别说野兽,就连只鸟也没有。柴夫心中后悔,早知就不该贪小便宜到这禁山中来砍柴。大半个时辰过去了,柴夫还没能走出林子,雾气那么大,想即刻走出也很难,白日里这森林就像迷宫一样,何况晚上。
走着走着林木似乎稀疏了些,隐隐能看到银色的光辉,柴夫心中一喜,加快了步伐。
重重掩映的草木后,突兀的出现一大片空地,中央嵌着个池子,池上雾气分外浓重,外围依旧是密密麻麻的树木。空气中有一股莫名其妙的异香,渺渺茫茫飘散过来。柴夫心下窃喜,想着或许是长在森林深处的一种香木的味道,就像檀香木,定然价值不菲。寻着香味往前走去,越靠近池子香味却越浓。突然,银辉大盛,洋洋洒洒布满整个空地。柴夫僵立在池边,瞪着靠在池边的奇怪东西。
那东西……
是一个人!
那人毫无生气地垂着头,原先那张脸脸色比雾气还惨白,此时正在以可见的速度迅速红润起来,明媚有光泽。那人却动也不动,安然的表情似乎只是靠着池子睡着了。
柴夫连连后退,他忽然想起一个传说,十五年前那个五月,凡是月初至十五进这森林砍柴的人,无一例外都没再出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而后每隔四年每到这个时间,都有人无故失踪。村里的老人说,就在十六年前,有位官家小姐在林子里上吊死了,是她心中积怨,化为厉鬼回来报仇了。
而今日……
柴夫恐惧万分,此时却是吓得迈不动腿了,他一心想着要多砍些好木柴卖个好价钱,所以早晨妻子劝说他也没听,如今真的是会的肠子都青了!若他能保全性命……
突然前方想起一道破空声,柴夫惊慌望去,只感觉额心一瞬尖锐的刺痛,重心不稳,踉跄后退几步,便直直地倒在地上。他圆睁的双目慢慢一片死灰,一只黑羽箭精准的插在他额心位置,只余箭尾剧烈震动。
“叮铃叮铃……”
林中传来诡异的清铃声,一阵阵清晰可闻。又有女子婉转温和的唱着不知名的曲调:
“你说烟雨微茫,兰亭远望;后来轻揽婆娑,深遮霓裳。你说春光烂漫,绿袖红香;后来内掩西楼,静立卿旁。你说暖风轻拂,醉卧思量;后来紧掩门窗,漫帐成殇。你说情丝柔肠,如何相忘;我却眼波微转,兀自成霜……”
四个身着玄衣的女子抬着一顶红帐软轿自林中而来,足不点地迅速掠过池面,软轿过后,池中人已不见踪影。
软轿消失在林中,另一方向慢吞吞走出一名玄衣男子,男子一脸不情不愿,“总叫我干这事儿……”男子边嘀咕着,边提起柴夫的尸体,往软轿消失的方向去。
静山处于娆国皇城外东北方,静山上有一座尼姑庵,名曰静安寺。山下有一个村子,村里的人却不怎么上山,山上的人也不常下山,逐渐地,尼庵与世隔绝,冷清下来,就像是皇宫中的冷宫,虽处于繁华之地,却跳脱繁华之外。
现已入冬,静山寺枯草地上落了一层薄雪。一位十六岁左右的女孩子正扫着地上的冰渣,一双眼睛滴溜溜的乱转。忽而不远处转角走出一位面相清俊的尼姑,二十岁上下,大冷天也没戴个帽子,面色潮红,步伐急促,匆匆走来,好似身后被鬼追着一般。
桓嬉退至路旁,握着扫把,低眉顺眼的站着。
面前一阵冲人的香风略过,忽然那香风又回到她面前,桓嬉眨眨眼,抬起头,面前的女尼姑也正看着她。
“你是谁?”
女尼姑比她高一个头,居高临下的发问。
“桓嬉。”
桓嬉又低下头,乖巧的回答。
“哦?就是你?”
女尼姑面露不屑,看到桓嬉那头长及腰的黑发心中一痛,转眼撇见桓嬉毫无特色的面容不屑更深,她嫌弃的挥挥手,退开一步,“没想到当时名动天下的桓婧嫆竟生出你这么个摆不上台面的种,真是作孽。”
桓嬉笑了笑,“桓嬉不比姐姐,姐姐美丽动人,自然叫人过目不忘。”
女尼一哼,一甩光滑岑亮的头,转身便要走。
“唉,姐姐且慢,”桓嬉叫住她,瞥了一眼远处正往这边走来的人,言语带笑,“姐姐身上怎么落了头发?”
女尼一听身子明显一僵,难道刚才是她看见的?僵了许久,她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女尼以为桓嬉都知道了,原想求桓嬉替她保密,私通也是情非得已,连说辞也闪电般想好了,可是一转身只见桓嬉笑吟吟的看着她,一脸“你真笨不打自招”的表情,女尼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气得说不出话,筛糠似的抖起来。
“你二人在此做甚?”一边传来一个声音略显沧桑却严厉的女声。却是静安寺执事,明秋。
女尼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分外好看,她站在那儿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眼眶里泪水打转,竟然快急哭了。
桓嬉默立,低垂着脑袋。
明秋看着女尼泪水连连,不细想转过头怒视桓嬉,“又是你?”
女尼眼泪顿了顿,似是想到了什么,泪水肆无忌惮流下,接着她飞速扑倒在明秋脚下,大哭道,“执事师父,就是她,方才她无缘无故便辱骂弟子,执事师父要替弟子做主啊!”
桓嬉默然不语,扔下扫把跪了下去,竟然认了这错。
明秋闻到女尼身上袭人熏香,皱皱眉道,“你身为出家人,脂粉满身是个什么意思?”女尼一愣,执事怎么又帮那丫头讲话了,不是说她母女二人为全寺不容吗?不过明秋下面的话又让她松了口气,“别跪我脚边,起来。”女尼喏喏的站起身,幸灾乐祸的瞄了眼跪着的桓嬉。
明秋转向桓嬉,“你虽年纪尚小,今日却是你本月第四次犯事,若轻饶你寺中便无法管治,你且去北园好好闭门思过。”
女尼暗笑,北园甚为破烂,是寺庙中最为偏僻一处,在那儿思过,每日只得一顿饭,饿了也只能啃野草烂叶,准教她好好吃点苦头。
桓嬉低声认罚,利索地起身,往北园走去,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这尼姑一点都不稳重啊,到便宜了她。又在脑海中搜寻一些东西,北园?她好像藏了几本书,嗯,还有几包干粮,应该还能吃。
桓嬉喜欢被罚思过,不用做活不说,也自由的很。
北园一带一如往常的寂寥,时近傍晚,夕阳西垂,冷风瑟瑟,吹的桓嬉狠狠打了一个激灵。加紧步伐进了屋,桓嬉关上门和被风吹开的窗,扯了些破布条堵住破洞,屋内暗了许多。将屋内三个有些破烂的蒲团并排放在较完好的角落,拿下供奉台上的几只烧的只剩小半的蜡烛,放在蒲团一头,一番动作相当熟练,真可谓熟能生巧。点燃蜡烛,明亮一些了,桓嬉从供奉台下摸索出一个包裹,打开包裹,里头四本书,一包干粮,还能吃。
看看外头天色不早了,想来也不会送饭来了。桓嬉挑了一本最厚的书,名曰《杂记》,皆是手书,字体娟秀。略翻了翻,还真是杂,上至天下大事下至如何做一道小菜都记着。
“世间原只一国,开国国主深念皇后相携之恩,以皇后之名为领土大陆之名,是为千琼大陆……”哦,怪不得她觉得这大陆名字像是女子闺名。“整个千琼大陆分成三块,界限形成个人字形,西方主国为遥国,皇城名曰琉璃;东方主国为雍国,皇城名曰商胤;南方主国为娆国,皇城琯潼……”她趴在蒲团上,接着微弱的烛光,啃着干粮看着书,或沉默或轻笑,倒是很悠闲。
第二日睡到正午时分方起,门口如预想一样没有送来饭菜,桓嬉有些发愁了,她们要是一直不送饭菜她难道真的要啃草?
活动了一下筋骨,开了窗让阳光照进屋子,桓嬉继续窝在蒲团上看书睡觉,几乎一整天也没怎么动过。到了晚上也不秉烛看书,一是怕蜡烛用的太快,二是桓嬉奉循睡着了就不饿了的原则。睡到半夜,突然一阵冷风刮来,桓嬉一个激灵醒过来。起来一看,有半扇窗户开着,窗外狂风大作,正下着大雨。桓嬉纳闷,下午还好好的呢,怎么变天变得那么厉害。
桓嬉十分不情愿的起身关窗,她睡的正香呢,如今被吵醒不说,饥饿感也席卷而来,半眯着眼抹黑关窗,刚关上,突然窗外一阵电闪雷鸣,桓嬉打了一个激灵,一件冰冰凉的物什正贴着她颈间,黑夜中有一丝凛冽的光一闪而过。
“别出声。”刻意压低的嗓音透出一种稳重,这显然是个男子,还是中年男子。
窗外有什么一掠而过,桓嬉安安静静没有出声呼救,正胡思乱想猜测身后人的身份时,忽觉颈间一痛,即刻失去了知觉。
男子将她放到蒲团上,定定的看着她面容,眼中略过一丝疑惑。才将手伸向桓嬉的脸,突地眸光一闪,一把挥开门。
门前枯树下站着位身着黑色长裙的女子,女子一手撑伞,一手捋了捋吹乱的头发,抬眼看向男子,嘴角挂着浓艳的笑,倾城绝色。
男子心神有一瞬的恍惚,却又立刻恢复稳重,冷冷地看着那女子。
“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女子巧笑着开口。
男子皱了皱眉,不回话也不转身离开。
女子转过身背对着他,抬手有意无意地拨弄着枯枝,“我知你对我甚为提防,我回来不过是想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女子顿了顿,“你清楚当年的事,我也不再是只知哭闹寻死的弱女子,我知道你想得到她,做个交易,如何?”
男子又皱紧了眉,负着手慢慢走入雨夜,片刻后,远处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明日酉时,凌舞楼。”
女子垂下眼脸,浅浅一笑。
“啪”地一声,一根拇指粗的树枝折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