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猪吃老虎（四川话版）》苏笑笑

16、12.毕业生（1） 帅，帅腾了

　　我给刘川两个的冷战持续了两个星期左右，因为我们彼此出于维护自尊心的横眉冷对而越演越烈，匆匆几次擦肩而过，也因为造作的冷漠而失去回眸一盼中达成和解的美好可能。

　　直到检查团到三闾大学来正儿八经走过场的那一天。

　　小舅舅的宏观经济学不幸中了签，检查团里面几个狂热的经济学爱好者据说指名点姓地要听一听青年才俊沈老师的课，不是第二节课来，就是第三节课来，我给程老师两个都打算坐在最后一排捧个人场。

　　小舅舅还是多当回事的，头天晚上专门跑到60块钱剪一次脑壳的高级理发店，喊高级造型师整了个高级的发型。整出来以后，我觉得看到起咋个那么眼熟呢？哦，原来是小时候文具盒高头那个西瓜太郎！哎呀，他这次历史性的登台哦，一下子损失了几个形象分，但是在他问我好不好看的时候，我还是义无反顾地鼓励道：“帅！帅腾了！”

　　本来是给大二学生开的课，但是一大早，我们来到大教室门口，却发现刘川他们那泼大四的学生，整整齐齐地站在教室外头。小舅舅有点惊讶，笑呵呵地对他们说：“都来给我捧场？里面恐怕坐不下哟！”

　　站在第一排左手边的班长上前一步，略有些激动地对小舅舅说：“沈老师，我们都听说了您因为反对形式主义愤而辞职的事情。我们不希望三闾大学失去一位好老师。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就是恳请学院能够挽留您！”

　　小舅舅和程老师对望了一眼。我在队伍里面搜寻刘川，见到第二排的他看起来还是那么出类拔萃，刚刚和他的目光接触，他就脸一甩，把脑壳朝一边车；但很快又转过头来，再次与我对视，这一次，我们两个都把眼儿珠珠一骨，同时车开脑壳，我还特意从鼻子头“哼”了一声，不晓得他听到起没有。

　　我听见小舅舅对同学们说：“我想大家都误会了，我要离开，纯粹是个人原因，和大家的理解并不一样。很感谢同学们对我的支持，我们还是进去上课吧。”
　　“难道你对我们一点感情也没有吗？”有同学问。
　　“你们放心，我既然是你们的班主任，肯定要等到你们毕业才会离开。剩下的几个月，大家如果有什么事要向知心大哥哥倾诉，仍然可以来找我。毕业以后，我也不是老师了，你们也不是学生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喝酒吃肉。”
　　“不一样的！”袁晓上前了一步，“等我们离开这所学校，回忆起这所学校的时候，承载我们那些回忆，那些思念的，到底是什么呢？如果见证我们成长的人，塑造我们灵魂的人，都离开了这里，那将来，我们对大学的追想、对青春的祭奠，还有什么意义呢！您难道愿意看见，我们疲惫了，想回过头来寻找一丝鼓励的目光，却只能落个空吗！”

　　她显然是感情喷薄而出，声音一直在颤抖，话音一落，几个心理承受能力比较差的小姑娘，已经开始呜呜哇哇摸起眼泪来，本来站得弯而格扭的几个男同学，这个时候也挺直后背，皱起眉头，神情肃穆。袁晓勒，你硬是哦，舍不得我小舅舅吗，就直说嘛，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三！多么简单朴实的感情，偏偏形容得这么荡气回肠，我不感动一下都没法了。

　　小舅舅自嘲地一笑：“鄙人不才啊，恐怕要让同学们失望了……我只想告诉大家，未来的路还长，只要踏出校门，你们自然而然会有新的坐标，新的航向，没必要固执地守望什么。我年轻的时候，也经常把生活的阶段性变化看成某种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转捩点，但是事实上，生活总是会不断给我们新的惊喜，铺陈一个又一个新的高潮。大家还年轻，要多多往前看，不要迷失在回忆里。”

　　他还是多有文采的嘎，我有没有给读者朋友们讲过，他原来上大学追女生净是背的莎士比亚的名篇名句喃？

　　这个时候，刘川同学挺胸而出：“沈老师，在我的心目中，你既是老师，又是朋友，既像大哥哥，又像父亲……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愿我们班这四十多个让你操了不少心的小朋友，也能在你的生命里留下点什么印迹……”

　　他这一番话，把教学楼一楼现场的煽情行动推向顶点，女同学哭得更响了，男同学也开始偷偷揩眼流花。我，本来就是个感情丰富的人，空气里的小伤感、小感伤，如潮水一样涌向我的小心灵，眼泪不是我自己的，只是我自己无法控制，反正无论如何，我就是毫无道理地跟着同学们一起哭起来。

　　小舅舅沉默了一阵，对大家说道：“好了。在其位，谋其职。这些离愁别绪，我们6月份再来叙。现在，先上好课，迎好评，促好建，就让我给我的教学生涯，画一个圆满的句号吧。”

　　人群开始缓缓移动，平时学得好的几个人，都低着腰走进教室，可能是打算在老师提问的时候，给学弟学妹们出些点子。几个成绩瘟点的，都非常自觉地迅速逃离现场。我还在擦眼泪，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手上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纸巾。我头都不抬，晓得是刘川在一边，先狠狠地在他脚上踩了一脚，才把纸巾抢过来。

　　他在原地跳了两伙，问我：“你踩我干嘛！”
　　“谁让你两个星期不跟我说话？”
　　“是你不跟我说话，还是我不跟你说话？”
　　“不许你狡辩！我要进去捧场了，你自己该干嘛干嘛。”

　　说完，我转身朝教室里面跑，他在后面问：“那我们是不是就算和好了啊？”

　　示范课上得很好很成功，据说给检查团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下了课，一出教室，就碰到走廊上等候的刘川。我把自己的手伸给他，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我甩了个妩媚的白眼，抓起他的手，和他并肩离开。

　　对他们班的人来说，最后这几个月，是狂欢的季节，又是孤独的季节，是憧憬的季节，又是怀念的季节，是希望的季节，又是惶恐的季节。时而传来谁谁谁拿到了哪家公司offer的消息，又或者是哪个哪个被北美名校录取的新闻，小朋友们的心情既随着他人的成功和失败起起落落，又因为自己的现状和前途喜喜悲悲。

　　幸好刘川的事情早就定了下来。我们两个都清醒白醒地晓得，等他一毕业，我要么就只能放弃自己的一切，跟他去香港，成为他圈养的金丝雀，要么就留在这里坚持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其代价是每个月见得到一两次面，以及其他坏女人趁虚而入的风险。

　　但是我们都绝口不提这些烦心事，每天大吃大喝，学校方圆十公里内各种规模、各种风味、各种格调的馆子，都拿给我们吃得差不多了，啥子辣婆婆、蟹老宋、竹鱼坊、何贤记、傣菜小馆……数都数不赢。

　　周末我们一起去爬司马台野长城，晚上住在条件还不错的一家正规招待所里，他先囧起背背把浴缸冲洗干净，让我洗了澡，他自己才进去。

　　他出来的时候，我把自己整个地翁在铺盖窝窝头，心里扑通扑通直跳。曾经，我有过和薛叔叔在一起过夜的经历，那个时候，我的心情更多的是一种喜悦，一种甜蜜。而现在，我却感到一阵阵的紧张，又充满莫名的期待。究其原因，大概是刘川比起薛叔叔来，更具有侵略性吧！

　　“盼盼，”他的声音隔着被子传进来，“我好冷哟。冷得发抖。你行行好，让我进去嘛！”
　　他半命令，半撒娇，挠得我心里头痒酥酥的。我想，你要进来嘛，就快点自己钻进来三！未必我还要把铺盖敞开，三扣九拜的恭请你啊？

　　我们就这样子僵持了一阵，他忽然在外头“啊秋”一声，打了个喷嚏。我于心不忍，就把铺盖撩起一个角角，他“倐”地一声，欢天喜地地拱了进来，浑身赤条条的，微微发着烫。

　　我抱着枕头，不好意思地往床边移了移，他却不依不挠地跟上来，从背后抱住我。

　　“盼盼——”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用一种拖得很长的、低缓的、带着焦灼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却胜过千言万语，这小小的床上，顿时春光旖旎。为啥子从来都只听说过“春光”，没哪个人说“夏光”、“冬光”呢？我算是明白了，春心荡漾的时候，就要脱得精光光！

　　他开始毛手毛脚地挑逗我，经过一番严酷的拉锯战，我们两个人，终于赤裸裸地拥抱在一起，就是都还没有勇气完成最后的那个步骤。我从来不晓得，原来张扬跋扈的刘川同学，也有害羞的时候。

　　“川川，”我赖在他怀里，问他，“你以前，和其他女同学，那个那个过没有？”
　　“哪个哪个？”
　　“就是那个那个啊！”
　　“那你以前，和其他男同学，那个那个过没有？”
　　“我没有！”
　　“我也没有！”
　　我惊愕地抬起头。从答应做他女朋友的那一刻起，我就做好了他多半是个风流倜傥的花花公子的心理准备。用脚趾姆都想得出来噻，他长得又不错，就是不如薛薛那么成熟有味道，但是成熟和味道，都是时间赋予的，等再过几年，他肯定也是新一代师奶杀手，而且他成绩又好，又爱说笑，还很有些热心，肯定还是多招人喜欢的。小男生嘛，血气方刚，经不起招惹，投怀送抱的人多了，一时情难自禁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但是，他居然说，他没有！我不信，继续问他：“那你以前，有没有跟其他女同学，像我们现在这样呢？”
　　“没有！——只不过有一次，和有一个女同学，穿着衣服抱了几下——”
　　“啊？”
　　“但那是在话剧社排练先锋话剧！”

　　“怎么可能呢？我简直不相信你这么优秀的人才会没有女人投怀送抱！”
　　“真的没有！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暗恋我的人非常非常多，但是从来没有女生主动追我！”
　　“那你不会主动追别人吗？”
　　“我是炙手可热的白马王子啊！做出那么掉价的事情，会有多少姑娘在夜里暗自垂泪，心伤不已？”
　　我朝他胸口捶了一坨子：“那你怎么又想起来追我呢？”
　　“我怎么知道当时发什么疯了？我都怀疑是不是你对我施了什么魔法。”
　　我继续捶：“如果我有魔法，哪里会和你这样的小呆瓜抱在一起！”

　　我们两个嘿嘿嘿地笑起来，扭作一团。他说：“我们就这样抱着睡觉好不好？你的手贴着我的手，你的脚贴着我的脚，你呼吸我呼吸过的空气——”
　　“嗯？”
　　“哦，说反了，我呼吸你呼吸过的空气……”
　　“好！”我在他红彤彤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就这样相拥而眠，进入沉沉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