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与你一世长安》朱粉深匀

4、豢养

　　长安抽空去了一趟籼山陵园，十二月末的季节里，陵园也一片荒芜，依稀看得见墓碑前恣意生长的杂草，在天寒地冻地时节里迎风摇曳。
　　她蹲下来，摩挲着墓碑上的照片，那时照片上的男女不过二十出头，生得一副天造地设的夫妻面容，任是谁看见，都能通过两者的笑容看出彼此的伉俪情深。
　　长安的指尖微微有些青紫，墓碑被一夜的大雪沾染透着些许寒气，她忽然笑了，看着照片上的两人，依稀相似的眉眼，一致温柔的笑容，缓缓启唇，字字珠玑，却疼到了心坎里，“母亲，您怎么能因为生生世世追随父亲而选择放弃长安呢？”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反问，陵园一下安静极了，平日里巡视匆忙的管理者此刻也见不着踪影。
　　站起的一瞬间，她看见自己的眼泪掉入丛莽里，在过去那些籍籍无名的日子里，生活的重担压在她的身上，双亲相继离世的悲痛，以及陆晨安的不辞而别，那样令人绝望的种种都没有令她流泪，如今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便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深知自己还未说出口的一句话是：“父亲母亲，长安要嫁人了。”
　　原来，没有感情的人嫁与另一无感情的人，竟是这样难受。

　　翌日醒来，匆忙间已九时过半，而到达民政局后，沈秦川则刚好。
　　登记照相盖章，一切都刚好。
　　长安拿着两本暗红的结婚证，顺手撩拨开耳边的发，真的是刚刚好，刚好的年纪，刚好的契机，刚好的，交易。
　　她的脑海里一直萦绕着摄像师刚才的话语：“哎哟，你们笑笑嘛，虽然男人婚后是勒紧裤腰带陪老婆过日子，不过有舍才有得嘛，笑笑~”
　　尴尬的微笑，镌刻在她的如花年华，随着一纸婚书，绑定在他的身旁。
　　发神之际，她听见沈秦川说：“华长安，今晚入住蜀居。”
　　侧过身，只留下他大步迈入车厢的背影。
　　律师将车开至她的面前，温声细语告知于她：“华小姐，蜀居一切东西的摆放和清洁卫生，您都不要动，除此之外，您所要遵守的，便是契约上的内容，不得干涉对方的私有生活……”
　　长安静静听着，眼睛望向车窗外，未关严实的车窗透了几丝北风进来，刮起她如瀑的长发，发间隐约的芳香荡漾在车内。
　　许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长安不动声色地关紧车窗，同样一言不发。
　　蜀居比她想象中清冷，一派复古式的仿清家具，和沈秦川金融才俊的形象格格不入，玄关处，插了几支仿真的翠竹，被壁灯一打，说不出的青翠欲滴。
　　律师交代完口头事项，便自行离开。
　　长安把行李挪进主卧，再细心归置，很快，原本单调的私人空间里多了一些女性物件，一切略微显得不那么生硬。
　　她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会和这样的男人家庭扯上关系，她想象过自己的婚姻生活，半梦半醒间，男子的面目看不太清，却是极尽的温柔缠绵，和沈秦川无半分相似。
　　想到沈秦川，长安的脑子一下惊醒，这不是她心心念念的婚姻生活吗？两个毫无关系的人，促在一起，不为情不为利，相互尊敬，彼此扶持，如此可省却诸多怨怼。
　　可是这份婚姻终究建立在利益之上，建立在各取所需的生活上。
　　**
　　沈秦川回到蜀居时，已是深夜，主卧里并没有传来光亮，反而一派安静祥和，细问了佣人，方知长安夜班，已去往医院值班。
　　他打开衣橱，整齐的男装占据了半壁江山，长安带来的衣服静静悬挂在最角落的挂钩处，原本散乱的领带被归置的整齐有加；梳妆台上，放着她的两瓶护肤品，仔细辨认，不过最熟悉不过的国有品牌。
　　化妆品倒是没有看见，是啊，她底子本就好，素颜时便风姿绰约，哪里用得上重金属的东西包裹。
　　盥洗间的收纳盒里，放着两瓶洗发乳，仿佛透着一点鲜花芬香，弥散在四周。
　　沈秦川本想伸手去看洗发乳的牌子，手却在半空中不自主停了下来，他单手覆上额际，回想着方才参观她物品的一切，一遍遍想着自己的出格，竟会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还好，屋子里只有他一人。
　　长安的夜班倒是很忙，季节交替，许多患儿感染风寒，继发喉头水肿，半夜在病房里咳得惊天动地，她有些疲惫，盘算着进行中的工作内容。
　　凌晨还有几个孩子的晨血要抽出送去化验，还有一些做咽拭子化验的孩子需要半哄半诱取出分泌物。
　　她定定神，埋着头继续对医嘱；时分在忙碌中指向凌晨，待她做完一切，白班的护士已经陆续换好工作服上岗交接工作。
　　下半夜的值班护士自然要和科室医生一起参与工作交接；口头交接完后，又去病房交接，这样一折腾，已经接近十点。
　　长安素来有胃病，这两年累积出来的，刚上临床时，夜班繁忙调班众多，三餐时间被打乱，有时候甚至忙得拖延好几个小时进食，胃病自然找上门来了。
　　她捂着胃，疲惫的走在走廊里，新来的儿科医生递给她一盒牛奶，她本不想接，却看见医生的双眼泛着关怀之意，又想着牛奶养胃，于是伸手接下。
　　她一边道谢一边往前走，双肩擦过的时候，她听见他说：“学姐忘了我？”
　　长安的目光定格在他的脸庞上，好一会儿任是无法辨认，摇摇头，才听见他说：“我是陆师兄的学弟，当年我们一起吃过饭，在万达，还记得吗？”
　　她方才便狐疑他和陆晨安有牵连，果不其然，于是，她镇定自若地说：“抱歉，我没有印象了。”
　　他并没有表现出失望的样子，反而笑着看向她双手握紧的牛奶盒，眼角的笑意更深了：“学姐，把胃保护好，将来我会请你和陆师兄吃饭的。”
　　长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百思不得其解其中之意，走到医护人员简介栏的时候，她看见他的简介：佟思谦，D大医学院临床医学系毕业，从事临床工作一年有余。
　　真是狭路何处不相逢，她想。
　　回到蜀居，空荡荡的房子带着自然而然的压迫感，管家恭恭敬敬叫了她一声“沈太太”便端出早餐。
　　小米粥，肉末豇豆，叶儿粑，还有一笼肉包。
　　长安胡乱喝了几口粥，其余的几乎没动，便上了楼。
　　下夜的晚班打乱了身体的生物钟，此刻她已是困到极限，洗了脸，便沉沉进入梦乡。
　　再次醒来，沈秦川的车子已经停在庭院里；她穿了一件七分袖的丝绒睡裙，腰间松松垮垮系着蝴蝶结，及腰的长发慵懒着披散在后背，说不出的妩媚清丽。
　　饭桌上，谁也没有说话，就好似各自完成肩负的任务，各自不相干的模样；沈秦川站起来，瓷器相碰的声音透彻在餐桌上，长安埋着头，看不见他眼里的情绪，忽的，她听见他说：“华长安，辞职吧。”
　　长安抬起头，看向他，一脸正派，严肃得像是老板对下属说“我不打算用你了，辞职吧。”
　　“沈先生，协议里面没有这一项吧？”她毫不示弱，放下碗筷，缓缓起身。
　　“我不希望别人说我沈秦川的太太太过拼命，夜班一周一次，明明是可以尊享豪门待遇的，却要在外面抛头露面。”他的眼神里无任何神采；长安突觉心累，和这样万年不变的冷硬之人对峙，真真毫无意义。
　　她越过他，往楼梯口走去，擦身的瞬间他听见她说：“沈秦川，我不是金丝雀，也不需要你的豢养。”
　　沈秦川站在那里，屏息凝神，呵，真是独特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