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辛海

7、录像带

　　早上六点，机场。
　　“你们先走吧，康灼一会儿来接我。”
　　“那我们先走喽，拜拜！”
　　“拜！”
　　早上六点三十五分，
　　早上六点五十三分，
　　早上七点十八分，
　　早上七点二十八分，
　　早上七点四十二分，
　　有人挡住了我脚下的光，我抬起头看着他，没有犹豫，没有停留，我一下子扑到他怀里，眼泪簌地落下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带着哭腔说：“康灼，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他轻轻地拍拍我的肩，“傻瓜，我怎么会舍得离开你。”
　　他牵着我的手，我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跟在他身边，他的手干燥而温暖，我的泪差一点又落下来。
　　一路上他都在跟我道歉，他说，昨晚工作到太晚，手机忘记充电，所以闹钟就没有响。我说，没关系，你自己多注意身体。我问他，你今天要工作吗？他说，是的，但是我今天会早点回来。
　　康灼把我送到家就出去了，可能是因为最近不在家，他又太忙，家里有些凌乱，我决定休息一下就去收拾房间。
　　一睁开眼，是下午两点钟，我把头发拢起来扎在脑后，去卫生间拿抹布，一抬头，忽然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简单的居家服，随意扎起的头发，还真有点嫁为人妇的味道。
　　我打开柜子，我柜子里的衣服真的很多，有些连吊牌都没有拆，应该都是康灼帮我买的，康灼的柜子很整齐，大多都是衬衫，他穿衬衫很好看，柜子里面有一个装小物件的箱子，我把它拿出来，想扫扫底下的灰尘，它下面有一些文件，上面放着一张碟片，碟片的盒子是透明的，本以为是公司的资料之类，可碟片上的封皮是我和康灼的照片，这应该是我们两个人的婚礼录像，我策划过婚礼，也参加过这么多婚礼，却不知道自己的婚礼是怎么样的，我放下其他东西，走到客厅，把碟片放进DVD。
　　电视上出现的是我睡觉时的样子，清晰的画面，朦胧又慵懒，细密的发丝散落在脸颊，自己看自己，有点怪怪的感觉，镜头慢慢拉远，我开始起床，梳妆打扮，场景切换到康灼，他一袭黑色西装，沉稳却耀眼，婚礼现场，白玫瑰做成的拱形舞台，花瓣一直延伸到嘉宾席，风也没能吹散它，这绝对是花功夫一点一点黏上去的，音乐响起，我挽着一位中年男人走入镜头，这人是谁？不是应该是父亲牵着女儿走进来吗？我不是从小就是孤儿吗？正想着，忽然听到门铃响，我一开门，竟是康灼，“你的钥匙……”还没说完，炽热的吻就铺天盖地的蔓延开来，我觉得我快要不能呼吸，他的气息在我的脸上游走，就像凑过去闻一朵盛开的野蔷薇，细腻的花瓣不小心触碰到你的脸，我在整片花海中沦陷……
　　我把头埋在康灼的胸膛里，身体紧紧地贴着他，他搂着我的肩，他的唇轻轻地吻了吻我的发，我说：“我今天看咱们的婚礼录像了。”
　　“是么，喜欢吗？”
　　我点点头，“可是，我不是孤儿吗，那个挽着我出来的人是谁？”
　　“他是你孤儿院的院长，你一直以来都把他当做父亲来对待。”
　　我仰头望着他，“那你怎么没有告诉我，我可以去看看他啊。”
　　“你失忆得太突然，我还没敢告诉他。”
　　我有些失落，“哦，那家孤儿院叫什么名字啊？”
　　“风林孤儿院。”
　　“那你有时间陪我看看他好么。”
　　“好。”
　　转天上班，我早早地就来到工作室，看到龙一和凌羽已经到了，我说：“早上好。”龙一慈祥地对我笑：“早上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用慈祥来形容他，但的确如此，而凌羽就简单地回答了一个字：“好。”
　　“我带了早餐给你们，我自己做的三明治，你们尝尝怎么样。”
　　龙一一边享受地吃着我的三明治，一边喝着牛奶，玻璃门外，愿和CC正往里走，更准确一点来说，是愿拖着CC往里走，还在半昏迷状态的CC只能依附着愿走路，愿说：“大家来得这么早啊。”
　　“就是啊，这么早……”CC喃喃地说。
　　“幸亏没让你和格子住在一起，要不然，估计下班的时候才能见到你们俩。”龙一打量着人在这里，魂还在被窝儿里的CC。
　　“说曹操曹操就到。”我看到格子正大步往店里走。
　　CC艰难地把头转过去，手还依旧抓着愿不放，当她看到格子就站在她面前时，眼睛半眯的含苞待放直接蹦到了怒放，“天啊，今天的太阳不会在天上跳桑巴……吧。”
　　“我做了早餐放在你桌子上了。”
　　“谢谢。”
　　CC一下来了精神，跳到格子眼前，格子吓了一跳，“干嘛？”
　　“你家里是不是住了两个人。”CC眼神犀利得仿佛正在破案的柯南，只是她缺少了一副闪耀着夺目光芒的镜片。
　　格子漫不经心地回答：“错，我们家住了三个人。”
　　“三个？”CC难以置信地说。
　　“对，还有叽叽和嘎嘎。”
　　“叽叽嘎嘎？是谁？”
　　“我的两只小泰迪。”
　　“你不要转移话题，你今天怎么会来这么早，是不是酒店那天晚上冲击太大了。”CC一脸邪笑。
　　“喂喂，龙一，你管管她好不好，这是十几岁小姑娘该说的吗。”
　　龙一无奈地摆摆手，示意自己也没辙。
　　“大家早啊。”
　　“呦，男主角登场。”大家齐刷刷地看着明朗，明朗受宠若惊，“呦，今天这是怎么了，这么隆重啊，眼神都能当聚光灯使了。”
　　“你们两个那天到底什么情况，老实交代。”CC誓死要问清楚这件事。
　　“CC小姐，你才十三岁就絮絮叨叨，刨根问底，以后可怎么办。”
　　“哎呀，算了算了，你们两个真没劲，真相永远在那里，什么时候发现都一样。”CC地自信地说。
　　说实话，我也不太相信他们两个人什么都没发生，我的直觉。
　　今天的客人有些特别，明朗的表情像是在模仿搅拌器，他对面坐着四个人，一大一小一小一大，一男一女，一女一男，小男人对明朗说：“叔叔，我妈的婚礼一定要够气派，你说这岁数能找到真爱多不容易。”还没给明朗开口的机会，小女人就说：“是啊，我爸能找到这位贤惠的阿姨是我们的福气。”
　　她抓着自己父亲的手说：“爸，你要想和阿姨要孩子，可得早点，我今年都十四了，你说你们真等个六七年再要孩子可不好，咱仨走一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未婚先孕呢。”她两眼放光，“叔叔，我和他决定做这次的主持，来祭奠……哦不，纪念我爸和这位阿姨的婚礼。”“对对”，小男人接过来说，“我们稿子都准备好了，你们听听。”
　　男：“啊，晴空万里，草长莺飞，百花齐放，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
　　女：“今天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我爸和这位阿姨。”
　　男：“我妈和这位叔叔的婚礼。”
　　合：“现在开始！”
　　“这只是个开头，你们觉得怎么样，有没有气势。”小女人认真地问明朗。
　　明朗镇定了下情绪，对大男人和大女人说：“孙先生，孙太太，我建议你们去对面的商场买点东西，一个小时以后再回来。”
　　送走了两个坐如针毡的人，他朝那对小大人说：“来，两位，怎么个情况，说说吧。”
　　“什么怎么个情况，我们当然是来策划婚礼的啊。”小男人理直气壮地说。
　　“你是来策划婚礼的么，你们是来策划葬礼的吧，说实话！”
　　小女人说：“你说，遇到这事儿我淡定得了吗，以后我就要叫一个陌生人妈，当然，这年头，也不会有人强迫我叫他妈，可是你想象一下，某一天我妈问我，你爸干嘛了，我回答，我爸和阿姨在屋里睡觉呢，谁不崩溃啊。”
　　“你呢？”明朗问那个小男人。
　　小男人“啪”地拍了下手，并没有回答明朗的话，而是对小女人说：“我问你，你妈现在有男朋友吗？”
　　“没有啊。”
　　“那太好了，你妈不是没男朋友吗，我爸也没女朋友，他俩再凑一对，完美，不是要乱吗，咱们还能让他再乱点，这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多好，最好婚礼也在一块办了，还省钱。”
　　“不错诶，没发现啊。”
　　我能想象此刻的明朗有多崩溃，还没等明朗说话，突然听到“啪”的一声，CC一掌拍到小男人和小女人面前的桌子上。
　　“你们还有完没完啊！”CC冲两人大吼，刚才还巧舌如簧的两个人，瞬间被吓傻了。
　　“你们的父母不容易，他们只是想让生活过得更好，每个人都有拥有幸福的权利。”
　　小女人不服，说：“你这叫站着说话不腰疼。”
　　“对，我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因为我从小就没有父母！”这声喊，撕心裂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