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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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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黑如死。没有一丝活风。
王城蹲伏在无星无月的天幕下,一片片斑驳的砖缝密影,触之粗砺挫指。万里盘踞不见一星灯火,城墙蜿蜒无边,仿佛进了的,便难以出来。
那是夜的腹肠,是城的腹肠,亦是王的腹肠。
守城门者四位黑甲黑兵的军士,面上颜色也是黑的,僵滞得可以融入夜色。四人立矛抚剑矗立,已半夜,身形纹丝不动,竟似四座石刻的山峰。
王城外有万里苍茫沃野,远处低小的村落,隐隐透出微弱的灯火之色。零散地向远处延伸,一直没入夜空的尽头。守城者便一直盯着这莽原,目光却是死的。因而,他们没有看到,一个踽踽独行的影子,从远远的天际来,从无边的黑暗中跃然于王城之前。好像一眨眼,他已从西村的灯火处掠至东村,又一眨眼,已从东村掠到眼前。
来访者脚步迅疾,轻捷如御风,不似一般长途跋涉者有风尘疲惫之态。他一来到,仿佛空气也跟着流动起来。
“来人止步!”守成将一扬手,半截白刃流光于夜色中掠过。
来人脚步一滞,复疾行至军士跟前,近近压上,斗笠下埋着一把低低的声音:“我要见王。”
“你是何人?”那军士依旧无一丝表情。
那人一侧首,隐约见得一对乌珠一闪,通透得几乎白炽灼人。“管狸。”他低声道。
正数日闷湿,欲雨不落。耽于鹜闲步于花园中。满园繁花似锦,艳丽逼人。迂回廊下每隔数步,就高挂一竹编鸟笼,内有翠身赤嘴的巧物一只。园中蜂鸣阵阵,热闹非凡。廊下众鸟却个个噤口无鸣,只懒懒地站了,闲闲地理毛,眼睑都似睁未睁。
耽于鹜收集这不会鸣叫的鸟儿,迄今已有十数年时间。但凡是落到他手中的奇鸟,不论是山中捕来,还是王的赏赐,他定要训它们闭了口。为得这几十只哑鸟儿,不知有多少鸟已经囚死在这园中。耽于鹜讨厌杀生,然而他就是喜欢鸟儿安安静静的模样,喜欢得入了迷。对耽于鹜来说,看见鸟儿被囚不能鸣,他才能感受到作为自由之身的快乐。看见野物被规教,他才能感受到作为规教者的快乐。
又或许,这两种快乐,本是一样的。
三年来,他看着王,一点一点驯服了一只野兽。看见王的快乐,他便觉得比自己驯服更要快乐许多,可又正因如此,他想起自己平日的乐来,又总是觉得渺小,闷闷的并不以为乐了。每次训出一只哑鸟,耽于鹜的欣慰都持续不过最初的一阵子,很快就又沮丧下来,怏怏地去寻下一只目标了。
这气闷,比管狸在时,竟不能减少半分。
因此,当他听到下人来报说管狸自山中归来时,一时闷上加闷,几乎背过气去。耽于氏上来搀住他,接过他手中的鸟笼,替他前抚后捶,压住了气,扶进屋去。
耽于鹜勉强撑坐起来,气喘吁吁地问:“他何时回来的?”
答曰:“昨夜。”
“可曾见过王和……王妃了?”耽于鹜嘴下仍留一分迟疑。
“尚未见过,不过,恐怕就是今日的事了……”
耽于鹜盘算着自己该几时入朝去,才能探听到消息又不至于受管狸羞辱,心下浮现出管狸一脸轻蔑的样子,不由得长叹一声:“才几天太平,他又引风雨归来。却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了。”
管狸再次走上王宫大殿的时候,夜雨落如绵。管狸赤脚,拖一串湿漉漉的水迹,步履不再轻捷飘逸。仿佛三年的时光,加了三万年宇宙洪荒的重负在他背上。餐风露宿并没有给管狸带来多少外在的霜尘之色,他的身形反而更加挺拔,眉眼更加翩然,嘴角的那一抹不羁的纹路,反而更深了一些。然而他是负重的人,明眼人一看便知:这重量并非来自身体,而是来自精神。
大殿中空荡荡的,管狸的脚步声带起些许微尘,沉闷的回响。黑的连烛火也没有,管狸只能看见王座高高在上的漆黑阴影,王坐得那样高,以至于他的身影都显得小了。王整个人被黑暗吞没,只能看见王的剑,殷红如一团血的火,如绽放在无尽黑原上一朵恶之花。听见殿上的脚步声,王动了动,一只苍白的手跃出黑暗,手背的皮肤几乎透明,苍虬的青色筋脉清晰可辨。管狸环顾四周,这大殿忽然孤寂阴森像一座荒坟,王座也化作了石棺模样。棺葬的是王,葬王的是剑。管狸不知道,那只瘦弱的手,还能不能拿得动宝剑,他更加不知道,坐在那里的人,究竟还是不是王。
“可是管狸到了?”座上人问道——那声音虚弱低沉,不再是幽深如潭水,气宇轩昂。
“王,管狸回来了。”管狸轻声回答。
“管狸阿,三年不见,恍如隔世。”王仿佛叹了一声,“你不再是我记忆中的管狸了。”
“王也不再是我记忆中的王。”
二人心头各有一番重量,一时间怅然若失,彼此静默许久竟再无言。
“三年前,”王的口气似在讲述一件年代久远的往事,“三年前,我遣你入山寻访青猿。这三年时间,我丝毫不盼望你能回来。想不到短短三年,你丰神俊朗未改,我已经是尘满面,鬓如霜。”
管狸朝地下望着,不再答话。
“你可知道为什么,管狸?你可知我如何成了现在的样子?”王的说话忽然急促起来,“你可知我怎样走过这三年时间的?——我花了三年,就轻而易举地驯服了一只野兽……花了三年,却铸不成一柄剑鞘。”声音复黯淡下来,“……明明那江湖异人说过,我铸成剑鞘,便可以得北山;得北山,便可以征服青猿之国——天下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都是我的!每一只飞禽,每一头走兽都是我的!本是我的,却为何迟迟不入我怀!——我有几个三年阿,管狸,我此生有几个三年?我何时能够一统江山,固王权至千秋万代?难道我命该如此?为何我命不由我?管狸,你说为什么!”
王声音所至,竟有泣声。管狸抬头,见王豁然自王座上站了起来,强撑身体,泪淌过之处,鬓发灰白,一张苍老的脸上透现出疯狂之色。
“管狸,你为何三年不归!”王声音已经嘶哑,凄厉无比,“……而我明明遣你上死路,你为何能够毫发无损地回来!那北山、青猿、剑鞘……我究竟有多少东西是得不到的?为何你能够得到!你是不是青猿?管狸,你是不是青猿?”话至此,王已经喘得上起不接下气,
管狸垂首,淡淡地答道:“王,我并不是青猿。我是回来,助王得北山的。王,我已知道青猿的全部秘密。”
王自闭了眼深深地吸了口气,脸色渐渐平静下来,听到管狸此句,猛地睁开眼,胸口又开始剧烈起伏:“哈哈哈哈!好,正好!哈哈哈哈哈!说来!立即给我说来!怎样得北山的?怎样可以得天下?怎样可以让我的子孙万世为君?”
管狸略皱眉迎上王焦灼的目光,从从容容一挽袖道:“请王先放了鄢云氏。”
王一愣,茫然思索一阵,随即笑了:“管狸阿管狸,难怪人人说你是个疯子!却原来,你是为一个女人而回来的!——我看不懂你,”王偏着头,微微眯起眼睛,“我放了她,你又能得些什么?能白头偕老?能朝朝暮暮?在我的国家里,如果我想要一个人,你又能带她逃到哪儿去?我无意与你做交易,管狸,你没有资本。”
“我也无意与王做交易。”管狸神色平静得出奇,“王,管狸只身归来,是来助你的。请王放了她,我心中牵挂才了,也好心无杂念,一心为王谋天下。”
王仔细盯着管狸,目光洞察深刻。许久,才缓缓地应道:“好。”
他略一侧身,“啪、啪、啪”三声击掌。
一队着红衣的女官自内殿中鱼贯而入,人人手捧一盏烛光,无声无息地列队于大殿一旁。她们的衣裳如此鲜艳,像一朵夺目的红云,另管狸胸口猛地一窒。顷刻间大殿中充满了温润的灯火,一个单薄身影从黑色帷幔后一步一滞踱至王的身旁,才转向管狸的方向。
那女子一身素白衣裳,面色比衣裳还要白上几分,两肩瘦削,修眉凤目,正是鄢云氏了。然而眉宇间英气荡然无存,眸中似乎有迷蒙的雾气遮挡,看人的目光也是直勾勾的。
“来,这里有一位故人。”王柔声说。
“故人……”鄢云氏喃喃地重复道,“有故人……哪里有故人……”
“这位公子精通音律,是举国第一乐师。”
鄢云氏涣散的眼神渐渐聚焦在管狸身上,眼中空白一片。
“精通音律……原来精通音律……”仍旧含混地说道。
管狸只觉得眼前一阵灰蒙,那声音仿佛离他千万丈遥远。念故人,故人却已死。我未亡,她先死。这便是我要的答案。
“你的女人早已经死了,”王淡淡地说,“你们所谓爱恨深情,所谓永世不忘,原来不过是山中朝露罢了。”
“起初,她不肯做我的妻,”王缓缓地说道,“她见到我,就像饿虎见到肉一样扑上来,用肩撞,用脚蹬,用手指甲抓挠,八个指甲深深地陷到我皮肤里去。我捆着她,她便张口咬,咬下的肉块一口就吞了,她想要剥我的皮、喝我的血,把我的骨头敲成碎末。她蹬我,我便拗断了她的脚踝;她抓我,我便挑了她的指甲;她咬我,我便掰了她的犬齿。我年轻时,曾经养过鹰。驯服野兽,靠的就是这样的办法。没有剪过喙和爪的鹞鹰,谁敢去养呢?
“后来我绞碎了一件青衣,并一颗头骨,拿去告诉她,你被狼吃了,一滴血也不剩。她大病了一场,几乎死了过去,再醒来时,就失了神。”
管狸的眼中仿佛要迸出血来。
“到了她彻底驯服的那一日,我却怅然若失。我让所有女官都穿上红的衣裳,但谁都没有她原来的模样。我养鹰的时候,每驯服一只,过三日即杀,剥皮取肉,拿来作下一只鹰的饵料。你很幸运,管狸,我一直留着她。”
“走吧。”王抚着那鄢云氏的脸庞,轻声说,“走吧。你自由了。”
那女子却仍是一副痴痴的模样,眼神空白地定在原地。管狸三步并作两步直跨上王座,捉住她手,紧紧地抱入怀中,殿中可听得骨骼咔咔作响,想来必疼痛无比,然而那拥抱长久没有松开。王不由得想起,三年前殿前,他所见的那一次拥抱。今日这场面更加炽烈忘情,然而王只静静地看着;王的脸上,只留下苍老的冷漠。
“你可记得我?”管狸将脸埋进鄢云氏披肩乌发中问。
“记得。”她答。
“我是谁?”
“管狸。”她答。
管狸将脸又埋深了几分。“王必不许我走,你自先逃。”他伏在她耳边,用旁人不能听到的低声急急说道,“正北三十里;正东三十五里。阳坡古木合抱处,有人相迎候。逃得越快越好!记住了么?”
鄢云氏茫然地点了点头。只看见管狸如释重负,强作一笑,轻声道:“记着我的歌。”说罢双臂一松,烛光仍摇曳于四壁,温暖却瞬间蒸发。
鄢云氏怔怔地挪动脚步,一步一顾,也不知是留连还是痴傻,直走进殿外茫茫夜色中去。管狸的目光一直胶着于那苍白背影,看着她走出殿外数十步,仍频频回首张望,也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次回首过后,那背影终于溶入夜雨,消失不见。
管狸怅然地凝望良久,这才缓缓地回过身来,脸上表情已褪去无存。
“她一人深夜出行,你叫她去哪里?”王右手缓缓抚摸着宝剑问道。
“回家。”
王饶有兴致地盯住管狸面庞。老去的王目光丧失了刀锋的锐利,却有了浊沙的浑厚。“也好,”王理了理绣金紫丝线的锦袍,坐直了身子,“现在,没有了女人的牵绊,你可以履行诺言了。管狸,将那青猿国的国土方圆,山势地形,国民军力,兵甲车马,攻防优劣,一一地给我说来罢。”
管狸高声爽利答道:“好!先赐酒来!”说罢一掀前襟席地而坐。
王眉头都未皱一下:“赐酒!”
侍官端上一壶一杯。管狸只绰起那玉壶,仰头一口灌了下去,长袖一甩,将壶掷出殿外,众人只听一阵脆响,混着雨声,竟分外好听。管狸一仰头,眼中无半分醉意,冲王笑道:“这便算是三年前,你欠我的饯行酒罢!再换大的来!”
“换大的。”王也毫不犹豫地喝令。
侍官复捧上一只窄口黑漆的酒坛。管狸提了坛口,举高了作一个请的手势,道:“这个算是今天王为我接风的宴酒!”说罢直接倒提了坛子,向口中倒去。一时间酒花四溅,顺着仰起的脖颈流下。管狸再抬眼看王时,眼光流转,飘然若仙。
王仿佛感觉到,从前的那个管狸回来了,那个意气风发,目中无人的青衫少年。不知怎的,王心中有几丝快慰。
殿中的烛火已燃尽了数重。在众人或惊羡或厌恶的注视下,管狸自斟自饮,高兴了就纵声狂歌,翩翩起舞。窗外雨声大作,不知何时已经瓢泼降下,管狸的影子在重重帷幔中穿梭掠过。有几个瞬间,王看见那影子,俨然是猿的形状。王皱了皱眉。夜已过半。
耽于鹜整天心神不宁,被雨声吵得彻夜不能睡。夜半时分,王的密使忽然造访。他带来了王的一条密令,说的是:“正北三十里,正东三十五里。阳坡古木合抱处。”耽于鹜略加思索,带上十几个家丁,冒雨披衣出了门。
最后一滴酒也落入喉中。管狸望望窗外雨势,凭记忆中灯盏换烛芯的数目暗暗算了时间。也只能如此了,他对自己说。绵长蜀雨,苍茫远山,我今日若是为这山川而死,风可会记得我的歌?林可会记得我的歌?谁能记得?在心底默叹一声,于是丢了酒坛,扬眉浅笑道:“谢王的赏赐!”
王点了点头,眼底却有一丝不可察觉之情流过:“请公子,将我要的秘密说来。”
管狸沉吟半晌,复抬起头,似游魂附体一般声音极轻地说:“好,国土方圆,山势地形,国民军力,兵甲车马,攻防优劣,青猿之国的一切……好,我这就告诉王。”也不等答话,便从怀中掏出骨笛,呜呜地吹起来。
王一愣,只见管狸闭了眼,却似是醉了一般,目中再无旁人;又见四旁军士蓄势待发,就要将管狸拿下,忙一挥手拦了下来。
那笛声磅礴安详莫名,如止水,如群山,却隐隐地透出一股威武雄壮的气魄;无兵甲刺拼,却有了金戈铁马无数;无辚辚辊辊,却有雷电风雪万千。王仿佛回到了十数年前,置身浩浩蜀江边,危崖峭壁上,见一个青衫少年临江而歌。王走上前说,好一曲源远流长!可是为山川而歌?少年一回头,挑眉笑道,你我素不相识,却原来是知音。这歌就送给你罢!
又一个乐音渐起,一串低回反复的吟诵声,一条大河在王眼前缓缓流过,几十万年光阴,无数张陌生或熟悉的面孔融汇而成,渐渐交流,扩张,忽地湍急俯冲,千丈流瀑一泻而下……王一屏气闭了眼,却见到一幅他从未见过的梦境。
从脚下铺展到天际,不知多少方圆粼粼的波光。水翻卷成涌,一波连一波拍上无垠白沙。穷目看去,怎样也看不见水的边际,水天灰蒙蒙无界,只有天际浮云,正红如火浑圆一轮,承托于水面,投下赤金万点。腥风拂面,王迎风扬起头。
这是哪里?王问自己。
这是群山之外的大洋,越过世界边际的另一个世界。一个声音说。
这是你的心。
王猛地一挣,睁开双眼,那图景瞬间消失。却遇上管狸深深的凝视,那眼神是在问,你懂得我的答案了么?笛声并未停止,管狸的嘴角,却垂下一丝殷红血迹。王惊呼一声:“快抓住他!”众军士倾巢而上,紧紧围住管狸,此时笛声忽然高起,锋利如刀,咆哮如虎,就要向众人身上扑来,一时竟无人敢再上前一步。管狸摇摇晃晃退了几步,边吹边笑,笛音断断续续,一瞬间上升至最高,长声尖啸凄厉无比——而后戛然而止,一片静默。
军士终于扭住了管狸。王拄剑艰难地站起身,在高高的王座上,他看见管狸的眼神,像十多年前笑中带泪的那个少年人,一模一样的眼神。
这歌就送给你罢!
管狸牵扯嘴角,“噗”地吐出一团东西来。王定睛朝地下看去,竟是半截血红的舌头。同时落下的,一枚破损的骨笛,滚了几滚,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