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少年之死（短篇）》纸琵琶

1、第 1 章

　　时间是一把最最锋利的毒箭。它走过时，似一阵疾风，带走了我们对过往的所有依恋与寄托，只单单在心上留下它划过的一条条灼伤，鲜血淋漓，唯有疼痛。
　　月重此刻就是这种感受。她站在这座城市的机场，纷沓而来的记忆充斥着她的脑海，令她头痛欲裂。她看着来往的行人，个个冷漠的如同没有灵魂的纸片人。
　　时隔五年过去，这个城市依旧是浮华且醉生梦死的。她想着往日的友人，恋人，亲人，竟也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更怯的莫名酸气。月重好笑得摇了摇头，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这个冬天迅速幻化出一层白雾，终于又恢复了之前那副没心没肝的女流氓状。
　　就在月重在那兀自悲春伤秋的时候，口袋里传来一阵短促的震动，她掏出手机，点开短信：到了别乱跑。我这有点事耽误了，就来接你，等我。
　　月重嘴角扬起一个说不出什么意味的笑容，配合着她的红唇，恰似八月的骄阳，灼热张扬。她招了一辆计程车，对着司机径自报出地址，干脆利落：xx街186号。
　　十二月的天气已然步冬，路边的法国梧桐排排列着，茂密的树叶已看不见绿。汽车从掉落的树叶上驶过，发出清脆的卡擦声。阳光从疏落的缝隙洒下来，并不强烈，透着那么点暖意。前方的司机大叔自来熟的问东问西，月重也难得的乖巧回答。那司机当她是多年不曾回来的留学生，一脸热情的给她介绍这座城市这几年的变化。
　　月重不说话，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耳边是司机大叔接地气的地方口音，终于露出了一个算得上高兴的微笑。

　　栖话这几个月成了这家花店的代理店长。他的老板回家坐月子去了，把这整个花店都暂时交给了他管理，整天忙得要死要活的，每天一忙完就往床上一倒，什么事也没工夫想，就剩下了疲累。
　　今早六点，他照旧把一些花往店门口搬，一大片颜色团在那，花枝招展，俗气的很。抬头擦汗间，看见马路对面一个穿着红色大衣的女郎。
　　W市的早晨还沾着惨白的雾气，气味也算不得好闻，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尾气。而那女郎一身火红的大衣，在这白茫茫的清晨着实扎眼。那身影和五年前的人影重叠，相似的令栖话心里咯噔一声，脑子里砰的升起一个烟花，全炸开了，稀里哗啦的记忆散了一地，没处去捡。
　　他看到她走在这个寒风如刀的早晨，整个世界好似只剩下她一人，只听得她的黑色粗跟鞋在地上敲打的声音，踢踏，踢踏，浪漫又荒芜。她走来，卷着令他心碎的清华高贵向他靠近，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她在他面前站定，他看清那女郎留着吉卜赛女郎的风情卷发，举手投足间，皆是放纵与肆意。这种美，及具攻击性和侵占性。在这种对比下，栖话就像是活在中世纪的腐朽吸血鬼，在接触到这束阳光时，迅速消亡与湮灭。这种差距，如同天堂与地狱。
　　他慌忙错开好似与她相交的视线，暗自庆幸自己的近视，模模糊糊看不真切。看不真切她嘲讽不屑的眼神，看不真切她精雕细琢的妆扮。他只是难过自己丑陋的一切都暴露在她这束强光下：紫色暗沉的冻疮，磨损脏旧的背带裤，起皱发黄的皮肤……
　　两人沉默无言间，似是千言万语哽在喉咙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月重！”
　　月重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清越的叫唤，零星的带着不起眼的急切。也多亏了这一声叫唤，打破了两人之间难捱的尴尬。栖话向着月重身后看去，那少年处在刚刚好的年纪，眉眼雕刻的完美无缺。狭长的凤眼，微挑的眼尾，得亏是个男的，要不然栖话非得以为是红楼里的凤辣子，而事实上这少年也的确是个辣子，凌厉的像一把刚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那少年执着礼帽缓缓走来，中规中矩的西装掩去了少年大半的凌厉，看起来沉稳不少，只是一说话那眉眼间透出的盛气凌人一下暴露出来：“我说去接机怎么就看不到你人呢！感情在这呢！”
　　月重弹了一下指甲，发出一声脆响，眼神淡漠，正眼都不赏一个，相当的玩世不恭：“你怎么就没想到我是巴巴得跑这来买朵花送你？”
　　听罢，那少年眉眼漾开，脸上迅速浮现出喜色，说话的调调却还是一成不变的阴损：“得了吧，就会哄我，在英国呆得还不知道把我扔哪个旮旯里呢！”
　　少年说话的语气带着微妙的娇嗔，月重挑挑眉，只是笑，不回什么话。那少年瞥了一眼栖话，眼神中打量的神色令人难受不适。他上前搂住月重，说话的语气竟有些女人的娇嗲，不过由他这个貌美少年说出，倒也有几分可爱：“月重，你要真送我花，那我可不收这儿的破花！”
　　栖话听得一怔，眼前不自觉的浮现出他与她第一次约会，他第一次送与她花，她仰着头，阳光透过树影，斑驳的阳光投在她的脸上，形成一个个俏皮的光圈。她收下他的花，低头浅嗅，他能从这个角度看见她脸颊上淡淡的红晕。她虽是开心，却还是强装着傲气：“还不知道从谁家顺来的破花，不过我收下了！”
　　他永远记得少女微仰着头，碎发拂过她的脸，光晕投转的恰到好处，完美的不像话，他与她在树下第一次接吻。
　　而如今，岁月如刀，刀刀封喉 ，光阴似箭，箭箭穿心。她还是如曾经的肆意张扬，永远的活在那个年纪。而他却已经卑微的不像话，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