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依旧笑春风》寒来暑往

5、犹恐蛾眉不胜人

　　这入宫之路，十多年了也就这么一条，我亲眼见证了它由一路桃花变成一路梨花最后变成一路无花。
　　我曾问过祁远，为何只有一条路入宫。这厮让我用概率学来思考问题，如果有许多条路，那就会有许多帮刺客沿着不同的路线入宫，防不胜防。我还是不能理解，说如果这许多帮刺客在这条路口相遇，一拍即合，共同行刺，怎么办？这厮对我嗤之以鼻。
　　在奉安宫门前，皇帝的贴身太监李福全一见了我，急急的跑过来，还配上一副急急的表情，二者一结合，让我产生了一种我是他失散多年的女儿的错觉，这是飞奔，下一秒便该拥抱，然后父女俩数度哽咽，唯有泪千行……当然，这只是个错觉，就算他不是太监，也只能是个错觉。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可算来了。陛下跟娘娘可是在里头等了半个时辰，这不刚才还叫奴才出来望着点。”
　　看来我这面子够大，让后宫的哥姐等了半个时辰，待我先问问，
　　“李公公，陛下跟娘娘有什么事儿找我？”
　　“想是两国和亲的事，姑娘快些，进去便知道了。”
　　我冲李公公点了点头，垂目进去了。
　　尚一进门，看见皇后娘娘笑意吟吟的举着个花样子，矮身跟皇帝陛下说着什么。
　　我平整一下呼吸，顺道抖了抖让皇后娘娘笑出的鸡皮疙瘩。
　　“臣女参见皇上，吾皇……”
　　“嗯？”皇帝陛下抬了抬眼，“明月丫头来了，免礼。”
　　他这一句话，把我这恭恭敬敬的行了一半的大礼给挡了回去。也罢，我大度，其实我不大度也无法。
　　“明月，你瞧瞧，昨儿叫你描的花样子，就派上了用场。”皇后娘娘笑意未除的跟我说着，“陛下直夸奖这花儿俊俏，你让孙嬷嬷比着这个样子给陛下打一条腰带。”
　　我赶紧应声：“是。果然陛下与娘娘龙凤天成，臣女昨儿描了那么些，皇后娘娘也只说这一种上得了台面，我当时还不服气，现在，却是服了。”
　　“哈哈哈”皇帝陛下爽朗的笑着，“想不到，朕的秦尚书能养出这么机灵的闺女。”
　　我冲着皇帝陛下福了福身子，“臣女自幼生长于宫中，不敢将陛下与娘娘比作父母，确时时刻刻感受陛下与娘娘的恩泽，言行莫不敢有差，恐垢污圣听。”
　　“陛下越是夸奖，你反倒尾巴都翘起来了，我平日里教你的那些谦虚明理都忘了么。”皇后娘娘佯装嗔怪的对我说。
　　“臣女自是不及娘娘十分之一。”我思索着，说了这么会功夫闲话，大概是没有什么要紧事。
　　我轻步走到门口，接过宓云端过来的茶水，挥挥手示意她下去。我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奉与皇帝陛下。
　　“陛下且尝尝这新茶。”
　　皇帝陛下端起轻抿了一口，“果然好茶，不似宫中锦雪华丽浓重，自是别有一番滋味，你倒是有心了。”
　　“陛下，是娘娘有心。此茶名唤‘展青’，在西安寺偶然尝得此茶，便让臣女差人搜寻，说是陛下喜茶，定要带回宫中献给陛下。”
　　“如此说来，朕倒要谢谢皇后了。”
　　“臣妾与陛下二十多年的夫妻，何用说谢字呢。”皇后娘娘难掩喜悦，“丫头，你去把茶叶拿出来让李公公收着，陛下想起来，吩咐一声就行了。”
　　其实皇后娘娘很美，只是大多数时候过于严肃，威严的气势反倒把美貌给掩盖了。
　　“咳”皇帝陛下放下茶水，“明月，太子要去涿州迎亲，你与他同去罢。”
　　原来是这么个事儿。
　　这涿州是西楚与南齐的交界地带，来回需要走个十天半月的，算不算公差，有没有公费，回来再报还是直接发公费，最重要的是有上限么？
　　我一想，挺好，“臣女遵旨。”
　　“好生陪伴着那和亲公主。”
　　我见皇上腰身挺直，红光满面，看来是明玉的方子开的好。老皇帝后宫佳丽忒多，难免肾气虚，还是宣明玉进宫开方诊治，这是个不能说的秘密。
　　“是。”
　　“熙宁，你再与她说说，朕走了。”
　　我的余光瞄到万贵妃的丫头在门口探头探脑。我说这皇帝开始尚能等我半个时辰，这会子连交代的时间都没有？原是让人给叫走了。这宫中，也就万贵妃敢与皇后这么叫板。
　　“恭送皇上。”
　　我察觉皇后娘娘身形一顿，“她许久未这么唤我了，原来他还记得，原来他还记得……”
　　熙宁是皇后娘娘的闺名。
　　我的眼睛有些发酸，这宫墙里还比不得寻常人家来得痛快。人人都想着法子入宫，她们是只看到上面人的光鲜，却没寻思被踩在脚下的滋味。光是冷宫，就送走了多少冤魂。这皇帝的心，不会为谁停留，连万贵妃也不能，一朝春尽红颜老，锦衣华服撑不起一个女人的后半生。
　　当今皇上的第一位皇后，大概是这位风流皇帝曾经唯一真心恋过的女人。昭德皇后美丽端庄，又生性随和，甚至于有些软弱。早在皇帝是太子的时候，就被立为太子妃，并育有皇太子祁清。但宫中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不久便被冠以通奸这等不明不白的罪名，迫害致死。年方八岁的祁清被一位老宫奴舍命救出，自此流落民间。整件事情，幕后的操纵者据说是当年宁贵人现任皇后刘熙宁，但碍于其娘家的势力，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诚然我未曾旁观这件事，但有些事情总会流传下来，即使故事本身早已暗淡。
　　“娘娘”我上前一步，轻唤了一声，“为何这迎亲，陛下还要我去？”
　　皇后娘娘抬手戳了我一下，笑着说：“平日里的聪明哪里去了，这么简单的事儿也想不明白。两国虽有婚约，但远儿这次是去迎亲，毕竟还未成婚，难免有不方便之处。你在宫中长大，跟着我这么久了，什么事也都见识过，所以陛下让你同去，不会出什么差错。”
　　“陛下的心思还是只有娘娘能懂。”我嘻嘻的笑着。
　　皇后娘娘优雅的走到矮榻上坐着，说：“你这个嘴啊，哄了多少人，我疼你也就罢了，陛下也疼你，连带着其它宫的娘娘还有太子，大事小事也都护着你。”
　　彪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我在心里默默的自豪了一下子。
　　花开花谢潮起潮落，我进宫又回府，早晚命绝于此路。
　　回府后，我细细思量方才皇后娘娘的嘱托，差人拿出尘封已久的古筝，又拿出尘封已久的古琴，原谅我长这么大没同才女交流过，实在不知道当今才女的流行趋势是什么，反正我都不会。
　　“姐，你平日里这些总是收着，真是可惜了这好木材，”明玉从门口进来，挪揄我说，“这下子，可谓物尽其力。”
　　有人说，看一个人的品味，要看跟她交往的人。收拾着这些琴棋书画，我顿觉自己又提升了一个档次。
　　“怎么不见宓云和姜秦？”
　　“奉安宫中还有些琐事，留下她们料理。”
　　宓云本是我的丫头，从小便在我身边，生的伶俐，人也水灵，又常常帮我查账，看管生意，待我和明玉尽心尽力，我们也将她当个姐姐来看待，连爹爹也时常夸赞。宓云有个妹妹，唤作晴云，在明玉身边伺候，模样也俊，只是性子不讨喜，也不大安分。因着宓云的关系，就为她安排了个闲差。
　　还有姜秦，是我的贴身护卫，巾帼不让须眉，是“剑神”莫老先生最得意的弟子。说起我与姜秦结缘，也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日，我带着宓云从宫中回府，望见府门前倒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很脏，看不清容貌，连带着看不清性别，已经昏死过去。我瞬间感受到一阵江湖的气息，直觉告诉我，有情况一定有情况。我将她带回府中，差人将她收拾妥当，是个很英气的小姑娘。又唤大夫过来，为她诊治。
　　当我正沉浸在“她背负血海深仇，遭仇家下毒迫害，我从天而降，为她解毒，替她寻仇”的女侠梦中，大夫很直白的对我说：“小姐，这小姑娘八成是饿晕的。”
　　“那还有两成呢？”
　　“累的。”
　　“……”
　　此后的日子很简单，姜秦陪伴了我两年。我看得出，她是个对武功很痴迷的的人。
　　有一天，姜秦终是向我告别，走时，她冲我行了大礼，说：“小姐，待姜秦学成，一定回来常伴小姐左右，以报小姐之恩，还望小姐收留。”我倒是没寻思她能回来，十多岁的小孩，哪里会许什么诺言。
　　没想到去年她真的回来，越发的英气逼人。在我身边，与宓云一文一武，倒也默契。

作者有话说

　　第五章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