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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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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一年之后,阿基桑森坦克的国王死了,无疾而终。
在那之后不久,这个国家的王子们为了和王储争夺王位,闹得整个国家四分五裂、人心惶惶。王子们死的死伤的伤。活下来的,赢的赢了,输的也赢了。阿基桑森坦克一分为五,国内一夜间筑起四道城墙,每道城墙两侧都有重兵把守,预想穿越者只有一个下场——死。很可能我昨晚去看斗牛,第二天就发现自己变成另一个国家的人了。一夜之间,亲友分离,生死不见。
那个位于亚尔特东南方的,曾盛极一时的温暖国度,终于大限将至。陛下一统辛加耶,指日可待。
和我在未跟随陛下时为陛下算的一样。十四岁被作为质子送到普德林;十八岁被放回国却遭自己的父亲派兵追杀,被我救下;二十岁返回亚尔特,弑父杀亲,登上王位,壮大亚尔特;二十岁后几乎是每两年一战,战战必胜;到他二十七岁,阿基桑森坦克分裂,之后征服其他国家就比行云流水,几无阻碍。待他二十八岁,辛加耶将被他统一,届时,他便是真正的君临天下了。
只是其中有一个很让我伤感的预知事件——陛下在征讨南阿基桑森坦克时会吃败仗,然后被一位美丽的姑娘救下,而那位姑娘,就是陛下未来的王后,亚尔特的国母。
算一算,也大概就是最近了。
我能留在陛下身边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如我所料,两个月后陛下宣布征讨南阿基桑森坦克。将士们士气很旺,都等待着辛加耶每一寸土地都属于亚尔特的那天。
如我所料,战鼓打响后一个月,陛下率领的五万大军遭遇埋伏,军队全被打散,死伤过半,陛下下落不明。而后,华赫曼公爵率军前往南阿基桑森坦克增援陛下。他走之前,我把陛下现在所处的位置告诉了他。
又如我所料,两个月后南阿基桑森坦克主力军队被灭,再无兴风作浪的能力。三个月后,陛下一口气拿下中、西阿基桑森坦克,北、东阿基桑森坦克无条件投降。往后的三个月中,所有未臣服的小国前后纷纷归顺,大军凯旋。
连临近王城时陛下会被反党行刺,未来的王后会替陛下挡了一剑,中毒身负重伤我都料到了。
只是这一次。
陛下骑马归来时,我以为他会和以往的每次一样下马带我四处走走。
但是这一次。
陛下怀中稳稳抱着他未来的王后,脸色因急奔和害怕而显得苍白无色,从我面前呼啸而过,留给我一个挺拔却难掩焦急的背影和漫天尘土飞扬。连眼色都不曾给予我。终于是不一样了。
我心里堵得慌,像是被什么压着,说不出话来,只能远远看着他们。
那位姑娘身姿姣好,被陛下那样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更显得小巧玲珑。他们,实在般配。
我走了半天才走到王宫,又爬了两层楼的阶梯,终于在莱特宫的顶层找到陛下。
莱特宫里跪了一地的宫侍宫医,所有人都是一副小心翼翼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
陛下面色阴沉,扫视着跪着的一干人,不带任何感情地吐出一句话:“她若有事,你们九族都得陪葬。”
跪着的一干人又忍不住颤抖,有甚者已经开始小声啜泣,整个殿里充斥着压抑的哭声,实在让人难受。果然陛下眉头皱的更紧。
他身边的床上躺着一位黑发绿衣的姑娘,面容精致,眉头微皱,连在睡梦中都如此不安。看得出来,她很痛苦。
我抢在陛下发火之前向他鞠躬行礼。
心好像被人揪了一下。
“你来了。”不出意外的,陛下眉头更紧,淡淡说了声。
“是的陛下。”我顿了顿,看他看向那位姑娘时担忧的眼神,闭了闭眼,“陛下,佐伊有办法,让她恢复过来。”
“什么办法!”陛下的眼神忽然亮起来,直逼向我。我忽然意识到这种眼神才是真正烫人的。我压下喉咙间的苦涩,把早知道的方法告诉他。他笑得很开心,然后连忙吩咐人去取材熬药。看向床上静躺着的那位时满眼喜悦。
我不去看。
陛下遣退了所有的宫侍宫医,替床上的姑娘盖好被子,然后沉默了好一会,说:“她叫戴安娜,救过我两次。”
我没回话。
等了一会,陛下又说:“她人很不错,性格也好。”
我说:“佐伊知道,陛下。”
“你!……”陛下瞪了我一眼,狠狠出了口气,不再理我。
他大概讨厌我,就是讨厌我什么都知道吧。作为一个将来会掌控全辛加耶的帝王,这样有点伤自尊。
我想了想,又想了想,忍住心尖的颤抖,说:“陛下,佐伊该走了。”
“嗯,你去休息吧。”他摆摆手。
我说:“不是的陛下,佐伊说的‘走’是指离开您,离开亚尔特。”
有一眨眼的功夫,我看到陛下的身子颤动了一下,然后再没什么,大概是我花了眼。我听到他口气随意地问:“离开我?去哪儿?”
我口中苦涩,面上微笑,说:“暂时还没想好。”
“若我不准呢?你一个姑娘家,能去哪里?反正你是占卜师,留下来,我养着你,有哪里不好?”陛下的口气依然很随意,手指有意无意地拨弄他身旁的姑娘的黑发。
“陛下,佐伊说过,到了卜无可卜,无可再卜的地步,就该佐伊离开了。统一辛加耶指日可待,您也将因成为亚尔特王朝上第一个一统辛加耶的国王而名垂千史,您今后的统治将一帆风顺、万事亨通,佐伊已经没有留下的必要了。”
我低头复述这个我早就知道的必然结果,像经过了一个世纪的漫长等待,我听到陛下的回答。
“哦?是吗。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对吧。”
我想了想。
娶新后的那张王诏终究还是没贴出去,我很开心,于是前去感谢陛下。不过得到的,是陛下的一句话:“你欠我一个人情,嗯,先记着吧。”
其实这是很莫名其妙的一件事。我为什么要感谢陛下?为什么又欠了陛下人情?搞得好像都是我的错,陛下是救赎者一样……
我回答:“是的陛下。”
“那就留下来……给我讲一千个故事。讲完了,才能离开。”
我诧愕。陛下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于是我只能回答:“……好的陛下。”
一千个,故事……快一点的话大概一个月就能讲完吧。
这一晚我失眠了。好不容易睡着还做了个梦。
是个梦中梦。
我睡在自己的殿里,迷迷糊糊间听到有细微的脚步声,然后脚步声在我床边止住,有人坐上我的床。沉寂了很久,他帮我掖好被子,又理出被子里的头发,然后动了动枕头,让我睡得更舒服。整套动作无比流畅,像是做过很多回的。
然后有一只修长的手覆上我的头,轻抚我发丝很久。这样的触碰让我觉得无比熟悉,但脑袋昏昏沉沉的,想不起来。
耳边飘来一声轻叹。
“你不能走。你要是走了,我该怎么办呢?”
那样低微压抑的声音,听来我万分心疼。
在跟我说么?为什么好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我就在那细微却明显的心疼中慢慢沉睡去。
现在回想,我梦中那人不是陛下还能有谁?
啊!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我昨天一直在臆想陛下……
呜呜呜。
有失本分,太失本分!
我进行了长时间的自我批评。在那之后,我挑了本世界级的故事书。
尽管很想多在他身边待会,但待得越久,他和他的国家越危险。我很难想象,自己看到他娶后时的场景。三年前我醉酒后差点砸了婚场,向大家宣布陛下是我一个人的,三年后我不能再重蹈覆辙,或者更甚。
也就是三年前我闹了那么一出后,使得我在陛下面前更收敛更谨慎,害怕露出一丝心迹。
好在他们只是联姻,不带任何感情。但这次不一样,那位姑娘是真的喜欢陛下,陛下亦是。如今已能看出。
而我对陛下的肖想,已经愈演愈烈。
不能再坏下去了。
我这么想着,也更坚定了。抱着故事书去找陛下,预备速战速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