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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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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转眼又是半年。
这半年里无比和平,我和陛下的关系却降至了新的低点。我不找他,他不召我。除了每月一次的国集,我们已经很久没说过半句话了。
那天的事像过眼云烟,南柯一梦,我们默契地谁都没提。
今天的国集有点不同,气氛不大对。
我站在官员里离陛下最近的位置,能清楚地感觉到这种古怪的气氛。
官员们像是有事要说,但总是你推我我推你,谁都不肯站出来先说。
而且似乎他们要说的,是同一件事。
“哈格姆莱勒公爵?”
被挤出列的哈格姆莱勒公爵听到陛下的呼声,尴尬地咳了声,看了看旁边呶嘴示意的同僚们又咳了声,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半跪下说:“陛下,哈格姆莱勒,呃,有事要说。”
“请说。”陛下冷飘飘的声音从重纱后传出,示意他继续。
“呃,王后殿下已经失踪这么久,也找不到,恐怕、恐怕……所以,咳!哈格姆莱勒认为,陛下是不是应该再考虑迎娶一位王后?”哈格姆莱勒公爵吞吞吐吐说完他的目的,我恍然大悟。怪不得最近王宫里常有大臣携家眷来的事,我还只当是游园呢。
陛下并没有回答,也没让哈格姆莱勒公爵起身。手指规律地敲在王位扶臂的玉石上。
咚、咚、咚、咚……
吓得大臣们大气都不敢出。
哈格姆莱勒公爵额头上的细汗密密麻麻地冒了出来,又不敢去擦,样子实在狼狈。
就在我们都以为等不到回复的时候,陛下忽然开了金口。他说:“佐伊。”
“臣在。”我闻声出列,与哈格姆莱勒公爵跪在一起。
“你怎么看?”
“啊?”我惊讶地抬头,陛下没有再重复一遍,我听到身后跟我一样的惊讶的吸气声。
无论是国事还是私事,陛下从来都是抛出问题让大臣们争个你死我活,最后自己做定夺,有时他的决定甚至跟大臣们争论下来的结果完全不同。但没人敢说不。如果某位大臣说出的方案与陛下最后的决定一样,那么恭喜,他将受到无上的赏赐个待遇。这也就是陛下提的问从不会冷场的原因。
我大概是第一个……被点名问看法的人。即使我的身份特殊,在这之前陛下也从没开过先例。
我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心中千回百转。
也好,可以接着这个机会表明我的……心意。
“陛下,佐伊认为……凯瑟琳殿下失踪已经快一年了却仍没下落,极有可能真的是葬身于那场大火了。”我心里默默对在芃特宫的王后殿下道了个歉,继续说:“国不可一日无后,都……这么多天了,陛下您应该,新娶一位王后。”
耳边是大臣们的松气声,但等了很久也不见陛下有任何表示,气氛又凝重起来。
“哦…… 是吗。这样也好。”陛下回答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刚听见我说似的。我眉头一跳。陛下每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都没有好事发生。
大臣们又松了口气,摒息聆听下文。
“佐伊,你知道我爱听故事吧。”
我一头雾水,但仍乖乖回答:“是的陛下。”
“嗯,那就这么办吧。”隔着重纱陛下似乎用手点了点头,然后说:“阿吉多,下诏。就说,陛下要新娶一位王妃,但凡年及十八,不过二五,相貌端庄的都可以来。不过有个条件,要给我讲个故事,我要是喜欢听,她就可以做我的王后了。”
“啊……”大臣们没忍住一齐发出惊呼声,正想说这也太随意了点,去听陛下说:“我要是不喜欢么,就处死。这就算进王宫的门票吧。”
“陛下!”我诧异地抬头看他映在重纱上的影子。
“啊!这、这这这……”
“就这样吧,多议者,斩。”陛下轻飘飘的声音从重纱后传出,带着他一贯的漠然语气,他身边的随侍及时地说:“今日国集就到这儿了,大人们请回吧。”
我依然沉浸在震惊中,大臣们何时走光,侍奉们何时退下,陛下何时现在我跟前的,我通通不知道。只是一回神,就看见了陛下明晃晃金灿灿的王袍,忽然就觉得非常刺眼。
“满意了么,佐伊?”陛下蹲下来,平视与坐在地上的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她们因为不能讲出令我满意的故事而死了,那么她们,都是因你而死。”
我身子一怔,愣愣地看着陛下。此时笑得温和无害的陛下于我而言,不输于蛇蝎,不亚于虎狼。
陛下伸手挑起我下颚,用拇指来回摩擦,神色温柔地问:“怎么要用这么陌生的眼光打量我?我们不是向来都是最了解对方的吗?嗯?”
我摇头,挣来陛下的禁锢,使劲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又垂下头。
其实我知道的,陛下刚刚那样问我,是希望我帮他解围。整个王宫里知道凯瑟琳殿下还活着的人不超过五个,而我,是最清楚陛下为什么直接把凯瑟琳殿下处死再公之于众。为的就是想在大臣们劝他纳后的时候有个名正言顺的拒绝的理由,而这个理由他不方便说,因为毕竟凯瑟琳殿下是普德林曾经的公主,他们的婚姻也只是联姻,所以陛下需要一个人来代他回绝,而这个人,只能是我。但我并没有帮他说,反而顺水推舟劝他纳后。他提出那样的条件,如若真的有人为那条件死了,我就是罪魁祸首。
“你逼我的。佐伊。”陛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全是风淡云轻。“有人来闯,你就陪在我身边。”
他是指新后的事。我看着他轻松离开。许久之后才拖着沉重的身子站起来。
呵呵,什么最了解对方,是陛下您对我了如指掌吧。今天算是给了我一个惊喜,让我认识另一个您。
我在床上闷了好久才下地吃饭。
是不是可以……卜一卜有多少人会为我而死呢,也算,做个心理准备吧。
我放下碗筷,朝祭祀殿里走。
手中的占卜盘还没放手上去,就已经莹莹发亮,看得出它感受到主人的气息后十分激动。
可能是我有大半年没摸过它了吧……
我长长叹了口气,把手往上放。
“佐伊!”还没沾到占卜盘的手被人拉住了。听声音就知道是陛下,可是他这样愤怒的声音,又在气恼什么呢。
我不解地看向陛下。
“你这是干什么?”陛下厉声问我,眼里藏不住火光。
……我眨眨眼,不明所以,应该我问你吧?但还是乖乖回答他:“占卜啊……”
“占卜?”陛下把我手里的占卜盘重重打掉。“嘭哐”一声占卜盘掉落在地。“是想快点死还是占卜?嗯?”
“陛下你干什么啊!”我大叫一声,忽略了他后一句话,赶紧弯身去捡占卜盘,却被陛下粗鲁地拉回,毫不留情地撞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
“啊……痛!陛下!”我捂住疼得直冒酸水的鼻子看着莫名其妙地陛下,“您今天是怎么了啊!我占个卜也惹到您了吗!”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占卜一次就折你三年寿!”陛下根本没理我,宽大的手抓住我的肩膀恶狠狠地说,目露凶光,比我更理直气壮。
他几乎是用吼的……
……
“我、我以为你知道……”我反射性的抱歉地看着陛下,心虚得不行。
“你都没告诉过我我怎么会知道?嗯?佐伊?”陛下好像越说越气,冒着火的紫瞳能把我烧成灰。
“你,你也没问过我啊……”我下意识回答。
嗯……不对。我心虚什么!我为什么要心虚?……难道是因为这么多年来陛下每次生气都是我错在先???我这养成的什么破习惯啊!
“陛下!这件事,全辛加耶都知道……”我看了陛下一眼,“全亚尔特……”我又看了陛下一眼,吞吞口水,然后把“亚尔特”换成“索纳迪族”。
哎,狗改不了……哎……
“为什么不告诉我?”陛下鼻了闭眼,缓和了一下神色,开口问,语气也不像刚才那样火气冲天。
“这……没什么好说的啊……对了陛下,谁跟您说的啊?”我记得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
“你刚刚想干什么?算一算有多少人会为你而死么?”陛下并没回答我的话,而是转开了话题。
我点点头,陛下的眼睛里好像又酝起了一团火,于是我连忙说:“我只是想有个心理准备。”
陛下半眯着眸子看我,我好像听到了磨牙声……
“真的!”我连忙把手搭在左胸,做出一副要起誓的样子,保证似地看着陛下。
盯了我久久,陛下长舒一口气,我也长舒一口气,实在快招架不住那眼神了!
陛下松开握着我肩膀的手,拿手捏了捏我耳朵上的软肉,然后转回视线看着我,神色莫辨。我抬手揉了揉被握痛的肩膀,回看他。他的眼神中有无奈,也有我看不懂的情绪。从他的眼眸里,可以看到小小的我。
这样的气氛实在诡异。
良久,陛下叹了口气,伸手把我拥进怀里。
“陛下!”
但陛下根本不理我的挣扎,在我头顶轻声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只要跟我示弱,我就不会做那样的事。”他指的大概是对新后的条件的事。
“……可是,从来没有人能改变您的决定。”我被他搂在怀里揉着头发,身体僵硬。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你不行?嗯?佐伊,你跟他们不一样。”陛下拉开我,与我对视。
我心跳漏了半拍,望进他发光的眼眸里,慌忙与他措开视线。
这样的眼神太炙热,太烫手,我受不起。
“陛下……”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胆敢再用这占卜盘……我知道一次,就杀一个人。”
“陛下……”
“嗯?”
他威胁地看着我,终于我点点头。
“新后的事就到此为止,”陛下放开我,声音冷了八度。“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大概没人敢再提这件事了,你做得很好。嗯。”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就像突然变了个人。
就好像今天在国集上的那一幕是我们早就计划好了的,他现在是来表扬我的,这之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做梦。
我弯身捡起占卜盘,抬头望殿外乌云密布的天空,甩甩头抛开杂乱的思绪。
如果陛下真是为了我的性命担忧而发那么大的火,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
但是陛下,你的身上到底藏着几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