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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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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了正门口,两人才下了黄包车,沈龄依下了车站起身来,左手扶着衣袖,右手翘起兰花指轻轻的抚弄了一下鬓角和头侧,听到程一飞跟他说不乱,才放下。
抬起头看着还没把红布全摘掉的牌匾上写着【南方小馆】四个字,店面倒真是不大,不过好歹也是个二层,两人才一走进去便被人认了出来,小二直呼着程老板沈老板的往里拥,还专挑了二楼靠窗边的好座位,两人坐下来,沈龄依靠着窗边,小二退下去说马上拿菜谱上来。
店小二走到柜台讨菜谱,跟坐台的说着还真没想才开业就见着程老板和沈老板来,心里有些偷喜,段崇光打旁边经过听见沈老板三个字便停下来问小二是哪个沈老板。
“还能哪个沈老板,当然是沈龄依啊。”
段崇光一听连着又问在哪儿呢,小二抬了抬头说在头上雅座呢,段崇光一听把手里的菜往小二手里一方,拿过菜谱和茶壶笑着说“咱俩换个,我上去。”
也不管后面的叫喊,段崇光端着水壶就乐呵呵的往楼上走,段崇光特别喜欢听戏,尤其是沈龄依的戏,几乎算是听了个遍,段崇光是南方人,随着舅舅一家过来,在舅舅家的餐馆打个杂。
才到二楼,就看见窗边沈龄依倚在那儿,对面的程一飞和他在那说些什么,快步朝桌子走过去,弓着些腰“二位老板,茶来了,这是菜谱,您过目。”
一一把单子地到两个人手上,拿着茶杯倒着茶,看他们两个都不大说话,又试着搭着腔调说了几句恭维的话,先是说因为二位老板来特意沏的好茶,别人可都不给上呢,接着又是说最爱听二位的戏,今儿见着了可算是喜庆的事,沈龄依笑了笑也没搭话,只当是他在推捧,倒是程一飞跟着搭了几句腔,问他什么才好吃。
段崇光倒是真的仔仔细细的想了想,说了几个觉着北方人能喜欢的,沈龄依也仔细的听着,根据他的推荐选了一个,点完了菜段崇光迎着笑退到了后面下了楼,跑到厨房把菜名说了出来,还仔仔细细的叮嘱说要做好了,不能糊弄,退出去又回来,在旁边看着他们做,等做好了自己亲自的端了上去,还附赠了一盘点心一并送了上去。
程沈二人觉着这个小二还真是有心,程一飞还亲自道了谢,反弄得段崇光有些不大好意思,说着您慢用您慢用的往后退,不巧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好悬没摔个跟头,惹得沈龄依捂着嘴笑出了声,段崇光红着脸嘿嘿得应了声,说着惹您笑话了,惹您笑话了。
程沈二人出了店门还听见段崇光大喊了一声您二位慢走,沈龄依忍不住回头张望了一眼,看着段崇光那朴实的样子,说不上什么感觉,但就是硬生生的记了下来,觉着不大一样。
坐在黄包车上还止不住的想,想着想着就偏过头对程一飞说“这个小二还挺逗的。”
“恩,可不是,别人热情多是做样子,他倒是真热情。”
程一飞看着路边的小贩,又转过头看着沈龄依,觉着不大对劲儿,猛地一想起来原来是出门时带的那个扇子没了,便问他手里的扇子呢。
沈龄依这才缓过神来,想是落在饭馆儿了,看天色渐晚,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扇子,便说算了,又不值几个钱,不值得折腾一趟,便回了戏班子。
第二天沈龄依做妆台前描着脸,一丝一毫细节都不放过,很是精致,可是看着看着,突然就浮现出了昨天小吃的味道,便回头对程一飞说“突然想吃昨儿那个小吃了。”
程一飞一听,还觉着新鲜,“哟,怎么这才几个时辰啊,就惦记上了,昨儿还嫌远呢。”
沈龄依懒得理他转过身去,凳子被不巧的挪了一下,撞上了程一飞的凳子,好悬一个钩画歪了。
“嘿,说你一句也别撞我啊,到时候画错了。你要是喜欢等会儿咱再去……”
两个人被催促了几声,穿戴好了不紧不慢的上了台,今天的戏码是锁麟囊,台下的人一声声的叫着好,沈龄依的一个个动作都像是被人捧上了天。
正当唱到“世上何尝尽富豪。也有饥寒悲怀抱,也有失意哭嚎啕。轿内的人儿弹别调,必有隐情在心潮。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同遇人为什么这样嚎啕?”竟看到昨天那个店小二在一旁,应该也是来听戏的,手里还拿着些什么东西,不大看得清。
一曲落下,整出戏唱完,沈龄依站在台上谢幕,落下幕布以后,沈龄依往后面走着又吩咐旁边的说是看看有没有谁是要过来找他的,一个样貌二十二三左右,一身灰短褂手里拿着东西的,要是有就带到后边儿来,跑腿的听他说完就往戏台子下边去,沈龄依进了化妆间坐下,也不急着卸妆,程一飞问他想什么呢,他回了句没什么。
不过一会儿,跑腿的便回来了,还带着昨天那个段崇光,段崇光进来鞠了个躬,说是给二位老板请安了,程一飞呦呵了一声,显然是记起了他,便问他怎么来了。
“这不是来给沈老板总东西来了么,昨儿一收拾瞧见沈老板把扇子落这了,又没撵上黄包车,便今天给带过来了。”说着便从布袋子里掏出了那把扇子,弓着腰给沈龄依递过去,沈龄依接过来打开扇面瞧了一眼又合了上,没说话。
接着段崇光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个盒子,打开里面就是昨日给他们上的点心。
“昨日见两位老板喜欢,今天便特地带来。”
程一飞一看,就是刚才沈龄依说想着的那道,“你才刚说想,便有人送来了。”
沈龄依递个脸色,刚才跑腿儿的那个人识相的结果段崇光手里的盒子,放在了沈龄依的桌前,沈龄依看了一眼,说了句“有劳了。”
跑腿儿的人端了杯茶来,说是这么热的天肯定是要口渴的,段崇光接了过来,喝了一口,正是觉得口渴,又不大好意思一口全喝下去,正逢这时有人慌慌张张的推门进来,好不巧的撞在了段崇光身上,弄得茶水撒了他一袖子。
“怎么着怎么着,你急个什么,有没有规矩了。”
程一飞对着门口的人说,门口的人又没料到站着个人,忙得陪着不是,段崇光说着没大碍没大碍的,拂身上的水渍,沈龄依走上前递给他一方帕子,叫他擦擦。
段崇光接过来也不大舍得擦,又怕是来人有急事,随意弄了几下便说不敢多打扰二位老板,先回了。手里的帕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沈龄依看了一眼就说是帕子多得很,你带走吧。段崇光又弓着腰谢了几声告辞,程一飞抬起手作了个揖,道了声谢让他慢走。
段崇光走出了戏园子,看着手里的帕子,心里就特别的高兴,哼着小曲往回走。
(二)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沈龄依也没再去那个叫做南方小馆的地方吃饭,只是隔三差五的便有人会送来些南方的小点心,样式也不尽同,虽然来人只是托人带进来的,可沈龄依心里却清楚得很,定是那个餐馆小二托人送的,每次来了送完便走也不多呆,这么来回几次反弄得沈龄依不大好意思,吃了人家的东西不说没见着人,连名字都不知道。
于是叫了那个跑腿送东西的,说要是那人再来就带到后边来。跑腿的满口答应说好,沈龄依就转过身去不再说话了,只是看着面前的点心盒子心里生出一股温热来。
段崇光进了戏园子,四处张望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小顺子,颠颠的跑过去,小顺子一见是他便知道定是有来送点心了,段崇光递了过去说劳烦了,转身欲走却被小顺子拉住“你着急走什么啊,沈老板可是和我说了,下回你再来就带到会面见他去,走吧。”
这句话可是出了段崇光的料,他可没敢想过沈龄依有一天会说要见他,但小顺子又不会撒谎,于是一边跟着一边琢磨最近自己可是做了什么好事,往后走的道上满满是人,有的还画着脸谱,一阵喧嚣往里便是程沈二人专门的屋子,也清静些许。
小顺子敲了几下门,听见里面沈龄依说进来,两个人就推开门走了进去,小顺子又弓着腰和沈龄依说了句人给您带过来了然后退了出去,独留沈龄依和段崇光在这屋子里,段崇光看着坐在妆台前的沈龄依一时有些手足无措,平日里的油腔滑调也找不到出口。
沈龄依看他有些不自在的样子便递了个眼神,让他坐到椅子上,段崇光哈着腰哎哎的应声坐了过去,又站起来把手里的点心盒子放到了沈龄依的面前,说是给沈老板带的。
沈龄依打开盒子看里面又换了几样,“又换了几样,这几样都是没见过的。”
“是,是新出的几样,想着沈老板能喜欢特地带过来的。”
沈龄依听他说完自己挑了一个送到嘴里轻咬了一小口,沈龄依吃东西的时候也是轻声小口的,有些像女孩子。说了句味道不错,又问他怎么每回来只送东西也不见他来找人。
段崇光便如实的回说想是老板忙,所以送完了就赶忙回去了。
沈龄依嗯了一声,又问他叫什么名字,段崇光报了自己的名字,沈龄依轻声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问他是哪里人,段崇光说自己是祖籍苏州人,后来又在杭州南京呆过,两年前才到这边来的。
“苏州,杭州,南京……倒都是南方的城市。那边盛行的是昆曲吧?”
“沈老板说的正是呢,我母亲也是学过昆曲的,那边不少人也都是能唱上几句的。”昆曲也算得上是人尽皆知,起源于江苏一带,沈龄依总觉着昆曲比京剧还是要柔美一些的,私下也学过几出颇有名气的曲子。
听段崇光一句一句沈老板叫的有些过于疏离,便告诉他别叫他沈老板了,要是不见外叫他龄依便可,段崇光忙着弓腰作揖,说不敢不敢的“有什么不敢的,我又不是什么真的老板。”段崇光听他这么一说心里一阵忐忑,不这道这句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担心自己刚才这嘴说了什么惹他不高兴的话。
正思踱着听外面传来小顺子的声音,沈龄依应了一声,小顺子推门进来,陪着笑脸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说郑班主等着他回去吃饭呢,还是今儿不回去了,沈龄依听了正了正身子,顺手把点心盒子盖上,然后说马上就回,让他先去备车。
段崇光听他这么说也就说了自己要告辞,不多做打扰了,沈龄依点了点头,起身到角落的地方翻了一下,找出了一把长伞,段崇光一时不大明白他是什么意思,沈龄依接着说“刚才看外面阴着天,怕是要下雪,你先拿着。”
段崇光谢了又谢的告了辞,沈龄依见他走了自己又坐回椅子上,手放在点心盒上,脑子里有些发空。
段崇光才回了小饭馆就听有人叫他,说是掌柜的找他,掌柜的就是他的亲舅舅,带他倒是不错,餐馆后身就是一个小四合院一样的房子,他们就住在那里,绕到后门出去拐过一个弯儿就到了小院,进了最大的一间房,看他舅舅正坐在那里说不上在看些什么书,便叫了声舅舅。
段崇光的舅舅抬起了头,看了眼他,问他上哪儿去了,段崇光想了想便说自己太闷出去兜了一圈。
“哼!别当我不知道,你隔三差五的往戏园子跑!”
段崇光一看也瞒不住了,一时语塞,笑着走上前倒了杯茶恭恭敬敬的送至舅舅手里,“舅舅果然料事如神,什么都瞒不过您。”
“少拍我马屁,没用!以后少往戏园子跑,那是你能跑的地儿么,往那去的都是爷!你妈妈把你交付于我,我就不能看你乱来!”
“哪能啊,也就是去凑个热闹。”
段崇光舅舅看他这么说了想着这孩子平日里也算是个稳重的,应当也不会出了什么事,便随口又说了几句便让他回屋子里去了,段崇光回了房间把伞放到一边,坐在床边儿想着今天沈龄依和他说话的一行一笑,明明还应该算是个不大的孩子还得装出个角儿的样子,其实心还是很温热的吧,不然也不会给自己找了伞,这样算不算是他们有些交集了呢?下次去再把伞换回去吧,不知道那时候他还是不是能记得自己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