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沈龄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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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是一年的十月初六，那时候沈龄依还没有这么好听的名字，也没有现在这么高的身段，又或许如果没有那年，沈龄依不会像今天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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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是他被捡回来的日子，他紧跟着前面这个男人，路过卖糖葫芦热馄饨的铺子连看都来不及看一眼，他怕跟丢了。
穿过这条街在下一个胡同他随男人拐了进去，直着往里走，到了一间看起来不小的四合院，进了大门绕过小庭院直往里插，他不大敢抬头看，却还是偷偷的轻瞟着周围，对于那时的他来说，这个宅子真的是够气派了。
正往前走着，就听见右边儿传来了有人在唱戏的声音，没有敲锣打鼓，就是那么几句清唱，看前面的人止住了脚，他也不禁的抬起了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龄官，身子很是消瘦，头发也半长不短的，看上去也有个两三年了，只是并不规整，一身灰袍子，脸色看起来不大好，但还是掩不住这个人的风采，至少在他的世界里，这个人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了。
他仔细听着男人唱的是什么，不大真切，断断续续的，模糊之间只听清了“何尝尽富豪”、“失意哭嚎啕”这不完整的两句。
或许是发现了有人看着，龄官停下了嗓子，盯着他看着，那样看着他，静静地就像是一尊娃娃，突地抬起手来指着他。
“你是谁？谁准你进来的，扰了本宫的驾你担当得起么！”
他傻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有些无措的看着带自己进来的男人，那个男人只是皱起了眉头，还未等他开口回答，龄官就冲了过来，抓着他的胳膊，手劲很大，吓坏了他，龄官瞪着眼睛。
“本宫问话你为何不答？都反了天了不成！说话啊，说话啊你！”
他真的是吓坏了，动都不敢一动，也忘了求救，就那样直勾勾的和眼前的人对视，溜圆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一直到带他回来的那个男人禁锢住面前有些失控的龄官，他才回过神来，然后就听到那个男人大喊“来人呐！人都哪儿去了！都造反了！”
男人的嗓门很大，不一会儿就从后面来了好几个男子，见状赶忙上去抓着龄官，不让他动弹，龄官还在挣脱叫骂着，只是完全没有了意义。
有几个上来问师傅您没事儿吧，那时候的他才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他们的师傅，德顺戏班子的班主，郑凯。
郑凯回了句没事儿，让他们把龄官锁回屋子里去，又看了一眼，然后叫他跟着进了前面的屋子，他嗯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那时候的他只能明白的是，面前这个漂亮的人是个疯子。
郑凯进了屋子坐到了正前方的椅子上，倒了杯水，问他“多大了？”
“七岁了，过完年就八岁了。”那时候他是这样回答的。
郑凯上下又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他一会，接着说“今儿本是去庙里还愿的，可巧儿出来碰着你，想是菩萨让我做件好事，你要是愿意跟着我学唱戏，我就给你口饭吃，给你个铺盖住，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拦你。”
那时候对于他来说，有口饱饭吃，有个铺盖住就是天大的福分，何况又是在这么好的宅子里面，几乎是没有考虑的他就应声下来。
郑凯站起身朝他走过来，蹲着用手捏着他的下巴看了看，又让他转了个圈，手又在他的小腿胳膊腰上用力的捏了捏，心里觉着这孩子身子骨倒是还不错，脸蛋长得也不差，是个唱旦角儿的料子。
郑凯起身又坐了回去，喝了口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有抬起头对他说“今儿初六，以后你就叫小六子吧。”
“我有名字！”
或许是那时太天真又太倔强，听到自己被随意的安了这么个名字有些不服气，几乎是一瞬间就脱口出去。
郑凯看着他，愣了一下，心里想着有趣儿，还挺倔强的，但是这人呐不能太倔强，尤其是戏子，那是活不下去的。笑了一下又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我有名字，我叫……”
还没等他说完郑凯就放下茶杯打断了他的话。
“我不管你叫什么，今天起你就叫小六子。唱戏也不是什么金贵的差事，那些有名有姓的都是有人家的孩子，太富贵的孩子唱不了戏，你合着呢？”
他站在那里不说话，那几句话着实刺着他了，每天靠着要饭偷抢过日子，有时候被抓了还少不了一阵打，他爹娘早就在逃难的时候不知道哪里去了，他也不记得了，能有口饭吃其他的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是这样安慰自己的，对于一个孩子来讲，这是他最成熟的想法了。
想通了他就跪了下来，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直起腰板儿大声的喊了一句“师傅，我叫小六子！”
“小豆子，别趴门口听了，进来！”
郑凯这么一说他吓了一跳，一回头看见一个约莫十一二左右的少年笑嘻嘻的走了进来，嘴里还不忘附和着师傅果然精明之类的话，郑凯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叫他把小六子带出去。
看小豆子走了，他又磕了一个头，跟着退出了屋子，接着好几年里，他都叫小六子，渐渐地，他也忘记了自己曾经执着于名字这回事，也不记得他原先的名字是什么了。
台上三分钟，台下十年功，这句话果真不假，每日每日的背着戏曲连着功，刚开始小六子自己还会疼还会觉得辛苦，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些都变成了日常，他没觉着苦也没觉着累，只是有时候躲在角落里偷偷看着戏台上师哥们止不住的发愣，他不知道还要多久他才能在上面唱一回。
但他始终记得他刚来那时候龄官唱的那几句，之后的他也学会了那个曲子——锁麟囊，每每看到那几句词的时候都不由得一阵叹息，他听说龄官以前也是个角儿，只可惜确疯了。
其实龄官有时候还是清醒的，那个时候他就特别喜欢去找他，他也说不清原因，兴许是龄官长得好看。
龄官待他也好，时不时的还偷着给他些好东西吃，那时候他就特别开心，记得有一回龄官问他他会发疯他怎么还喜欢，小六子转着眼珠，仔细思考了好半天，最后想来想去，说觉得他长得好看。
龄官听完了却笑了，但是笑着笑着就有些苦涩的味道，看着小六子有些疑问的眼神，又转劲儿过来，说小他长得也好，小六子一时开心没了分寸，站起来便给他唱了几句贵妃醉酒来，龄官看着，嘴里呢喃着原先他也最喜欢我唱这出。
孩子的耳朵总是最灵敏的，小六子闻声停了下来，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他也没太听说过龄官以前辉煌的日子，这就像是戏班子的禁忌一样。
龄官拉过他的手对他说他以后也保证是个名角儿，那时候他笑得特别开心，还嬉笑着说以后要是成了名角儿就天天好吃好喝，不亏着自己，而后来回忆起，就觉得自己特别傻，名角儿，听起来好听，可是啊戏子终究不过是个下九流的，名角儿又算得上什么？
“小六子！六子~”听到有人喊他，小六子和龄官一起看过去，就看到正往这里跑过来的师兄小豆子，小六子笑着大喊了一声师哥。
小豆子跑过来有些气喘，冲龄官行了个礼，接过龄官递来的水咕嘟咕嘟的喝了个精光，一抹嘴巴接着冲他说道“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总是偷懒，看师傅一会儿回来不打你！”
“师傅还没回来你不就来给我报信儿了么。”龄官看着他们两个在这贫嘴，脸上带着笑，又催促他们赶快练功去，仔细一会儿又被打。
两个人恩了一声，追逐着往练功的地方跑去，一晃就这样过去了好多年。
自十四岁第一次登台到现在早已成角儿又过了两年，小六子不再会站在角落羡慕台上的人，也不再会偷偷的跑到龄官那里去，也不像小时候对着糖葫芦热包子那样执着。
十六岁的他面色清秀，身段柔美，一颦一指早已脱离了俗气稚嫩，没有人再叫他小六子，从十四岁登台小有名气开始便被改了名字叫做沈龄依。
比他还早两年的师兄也改了名字，名为程一飞。两人相间配合着，戏班子的名气也是越作越大，郑班主自然也是高兴。
“龄依，干嘛呢？”
沈龄依收起浇着花的水勺，头也没回，掸了掸袖子放下水勺，有些微翘的兰花指顺了顺衣襟慢慢的转过身去看着眼前的人。
“浇花呢，你又不是没见着。”
程一飞嘿嘿一笑，自顾自的坐到圆桌旁的小凳子上倒了杯茶，咕嘟一口咽下去，沈龄依有些埋怨的语气说好茶都被他这么糟蹋了，程一飞也还是不生气。
献好儿似的走过来“一会儿师兄带你下馆子去怎么样？新开的，就在城南那边儿。”
沈龄依瞟了他一眼说他是闲着了，吃个饭也要跑那么远，也不见的那个门店有多好。
“还真让你说着（zhao）一个，这门店还真是不算大，可我听人说了，那店还是地地道道的南方人开的，你不是一直喜欢么，咱们尝尝鲜去。”
这句倒是真的，兴许是自打小就在北方的缘故，沈龄依总是对南方有着股好奇，又觉着南方的东西总是柔美，不知是不是与他唱青衣有关，他对那些美妙的事物特别情有独钟。
听程一飞这么一说也不免动了心思，对着镜子整顿了一下仪表，连衣袖上的褶皱都不放过，弄好了刚走至门口又回身把妆台上放的扇子握在手里算是安心，程一飞笑他吃个饭拿扇子做什么，他也不理继续往前走，程一飞把手里的帽子往头上一戴，摇摆的跟在沈龄依旁边。
出了大门叫了两台黄包车分别坐上去，程一飞说了地名，车夫听完了弓着腰说声好拉着便走了。
街上还路过了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儿，沈龄依不住的回头打量一眼，程一飞便问他吃不吃，他看了一眼，手里摆弄着扇子，回了句“不了，直走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沈龄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