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沉沉的夜,寂寥地漂浮着。
黯夜的醉,沁人心扉。她辗转着,不敢抱着自己睡,会很疼很疼……像这样已经很久了。她没想过自杀,因为很爱着很爱着自己,就像那个男人对她说的:“我只爱我自己。”她相信再大的伤痛也会成为过去。那男人丢下她,大约知道她是这么坚强的人。
然而,当夜的重量压来,排山倒海的思念,侵噬着她像是逝去了的躯体。外面的世界静止了,真真假假的人变幻做一场闹剧,窜过来跳回去,杂拼杂凑地轰烈,倏忽,又嘻地笑着她晃过去,再过去,她见不清了。
——今天,是他和那女子离开的第二天。
现在该是几点了呢?她的胃开始痛了。冰箱里只有一包快要过期的方便面。什么时候买的呢?大概是几个月前吧。——倚敏买了好多食物来充实她的冰箱,还取笑她说:“就知道你快闹饥荒了。”临津不以为然,她享受着他对她无条件的好,在他面前,她只要双手接住他的爱,他的疼……
煮好了的面,她只吃了两口,推开。在卫生间里,细细地看着自己这张脸,惨惨的白,轮廓顷刻地瘦。——唐勤曾抱怨她脸颊圆了,下巴不尖了……现在这张能让他满意的脸,他怎么不来再看呢?
浴缸里放满了水,温的。她合着衣服躺入其中,一如曾躺在倚敏的胸前,他拿手臂紧紧抱她,告诉她:“我要给你幸福……”她埋进水中,摒除太多因思念绞缠的疼痛。如果就这么窒息了,世上不过多了个为情殉命的女子……谁又还记得她来?男人都是狠心的。当倚敏也终于弃了她,她切实地相信了。
“我要活……我要活……”
她不会自杀的,舍不得啊。在幽暗里,注视着自己的那张脸,很美,很美,看得她心动了。这是爱情最美的样子么?她孤芳自赏着。
时间在她是荒芜的,意识抽离出本相被淡漠着。
蛇般地蜷缩进那冰的被窝,是种痛快的寒彻,湿的身体,磨着那柔软的被褥,隐约地,还有熟悉的味道,是哪一个的?今夜将她引去梦境。
唐勤喜欢她像条美人鱼,湿漉漉地抱着她,亲她……他眷养着这条美人鱼。受伤了才来找她,挫折了才会想起她的好。这个女人一无返顾地爱着他,他最有破绽的谎话她都相信。吵架了她会跑来找他,哭着抱着还想和他在一起。在这女人身上,他切实地找到了男人的自信,龌龊了点。蓄存到足够的能量,他的翅膀飞走了,带走了另一个女人。
裹在被褥中的缝隙里,她感知到自己还是呼吸着的。
跌入柔软的床,关上夜的灯,也像为她盖了层木板。她无力地不再跳起,只想说:安息了,世界,我在另一头和你道晚安……
梦是醒的,重复倚敏对她说过的:“我爱的一直是她,祝你幸福。”——唐勤疲倦地看着她,“我不够爱你,我只爱我自己……”临了,他带着另一个女人走……
“糟了,为什么我哭不出来呢……”她揪着被褥,奋力地想哭一下子,或许明天再不这样了。
她记得有次她抱着唐勤,害怕有天失去他,“如果有一天我们中的一个先离开了怎么办?还是我一个人么?又剩下我一个了么?”唐勤被感动了,紧紧地抱住了她,她听到了那颗激烈跳动的心,它是热的,烫的,她情愿被这样的温度烫伤。唐勤亲吻她时,她发现他哭了,那双忧郁的眼流着泪。她心疼了,“男孩不可以哭,我情愿自己哭,你不要哭,不要哭!”
男人抱着她,一辈子也不舍得再放开。在那样的动情下,给予的只有一生一世的承诺才能妥帖了。
誓言,誓言,誓言……
他说的是真的么?变了心的人还会记得自己曾说过的么?或者,对着另一个人再说一遍。她曾开玩笑告诉唐勤说:“热恋中不管发下什么样的誓言,上帝都不会施予惩罚。因为,他老人家知道一旦他对此认真了,人类就得灭绝。”唐勤皱了皱眉,心上被刺了一下,怏怏的。在他面前的临津怎么会说这些自以为是的聪明话?尖锐的女孩。他不喜欢这样的尖锐,被刺伤的是他。
她大概是已经睡着了,再没有转动过来。夜包围着她,呼哧呼哧地注视着这张倦怠的容颜。舔噬去萧索……
满屋子的阳光耀着她。昨夜,她忘了拉上窗帘。
这么醒来,也是种满足了。
她觉得自己恢复了些体力,梳洗完了还出门买了些水果和蔬菜。有一点点的饿,又不想吃。她闻了闻苹果的芳香气,青涩的。
一夜之间,她不再那样伤痛了,甚至开始同情那两个男人了。
唐勤自私得只希望她一无返顾地爱她,即使他并不爱她。她心疼他每个不开心,加完夜班还去为他排队买早点,只希望他能吃上最热腾最可口的早点。
倚敏固然宠着她,爱着她,可在她下定决心好好去爱一个人的时候。他却选择了一个爱他的人,离去了。
她明白,男人的爱都是自私的。
杂物箱里堆满了旧CD。自从缠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徘徊不去,困惑神伤,很多曾经奉为挚爱的音乐都弃置不顾了。她翻箱倒柜地去找来,先是一张Queen的专辑。那种激情热溢,轰轰的鼓声,仿佛把她的生命也敲出了重量,为之疯狂……
唐勤是个可怜的男人,他从来不知道他爱的究竟是什么。对他而言已失去的和永远得不到的才是他困惑着以为是挚爱的。他给不了任何人幸福。有一次吵架,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了,“我真可怜你,可怜你就这么眼睁睁地毁了到手地幸福!”最终她是没说,怕伤害了他的自尊心,他敏感,又自尊心极强。
他不会说挽回的话,他不会着急她,他不会……他只会说:“是我错了对么?你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对么?我真的只适合一个人么?”
常常她报以希望地等他说些什么,看着这样的话,又只能让泪眼婆娑的姿态瞬间化为冰冷。她知道这个男人没救了,他居然是个这么不懂事的孩子。做错事了,只要在妈妈的怀里撒撒娇,滴几点眼泪,便可以得到所有的原谅。她不忍心拆穿他,告诉他说:“你这样我很难过的……”男人得逞了,顺手推舟地抱过她,然后等她吻他。女人是很好骗的,他一直这么认为。
她在变冷,在他的胸前,骤然逝去曾一度有过的暖。当两个有太多杂念的人,寻找拥抱的理由,竟是如此的冰彻心扉。唐勤也感觉到了。但他们仍然紧抱着彼此,说着最动情的的话。
我怎么就拗不过自己呢?她想不明白她问了自己很久的问题。
她花了很长的时间去为自己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餐。倚敏很会做家务,尤其是烧菜。他在的时候,厨房是他一显身手的地方,她是电视机前等饭吃的人。吃完饭两个人会一起洗碗,她把清水往倚敏身上泼,好像是童年时。
他们很早就认识了,像兄弟一样相处了许多年。倚敏大学时交上女朋友。他母亲有次托临津替她去给儿子送些衣物,老人家的心思倒是把临津当作儿媳看。原本他们的关系也一直处于兄妹与恋人的边缘,两人心里都清楚,由着它滋长,转过身各过各的生活。那天临津去他学校里,远远地看着一个妖冶的女子抅着他的臂膀,嘻嘻地不知说些什么。倚敏也是笑着的,并没有打算推开她的意思。
有些东西即便现在不想要,也绝不让旁人染指。临津为此怒火中烧,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也是妖冶地笑着,衣物故意偏向那女生着的递给倚敏,“我给你新买的内衣,你试试吧。”那两人都尴尬地立着,木的。先是那女生走了,临津不无得意地瞟了那方一眼,痛快地。倚敏的哀愁消逝了,怒,忍着,抿着唇,转身离开她。
离开……?
是么,他现如今是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彻底!
那次的“战争”破天荒地持续了两个星期。两个星期没有见面,没有说话,没有任何消息。最后他是回来了,似乎也冰释前嫌了。但凭着女子的直觉,她觉得他变了。如果对于过去了的事不再在意,那么今天拿来谈论又有何妨?他不说,一个字也不再回到那女生的身上。她有意询问探究,仍然毫无所获。表面上,一如既往那样亲切,亲密着,但这个人是离得她远了。没经历过,猜不透这是种什么情况。
天很快就黑了。
这一天这么过去,无滋无味。
那棺材似的床,又向她张开了口。她并不害怕,迎了上去,“人都是要死的,活着不过是为了等死。”
一夜无梦。
对面的旧院子里搬来新邻居。
清晨的时候她醒来,望着那扇斑驳了的窗,还有那里新住进来的邻居。上了年数的人大约都是不喜欢点灯的。晨曦里的人影黯淡地移过来,挪过去,最后又坐下。老人陷入于沉思中,或许也在想着对面窗里那个幽灵似的女子。
老人知道她,打从搬来的第一天起,便看见一个目光糜篮的女子从身旁擦过。
临津没在意他。她渐渐地开始去遗忘一些事情,木然些身旁会出现的人。她也没在自己的哀怨里待着。在想一些事情,还有些事情她想不明白。这个时候任何人都不能打扰到她,她沉醉进了一个虚幻的世界。
老人遥想着那女子,仿佛望到了一段青春。轻风吹过,那双皱的沧桑的手抚过杯檐,昔日的繁华似锦,化作一潭水,尽了。
黄昏里,老人走出了那昏暗的屋。在花厅里,沐着夕阳,曛色笼住他。
临津转身时看见了老人,他闭着眼。她想,会不会是自己看错了?——老人的眼眶周围洒着泪花……是汗吧。她不打算走,等着他睁开眼看见她,也许会有几句话的交谈。
“小姑娘,你喜欢这个夕阳?”
“因为将尽了,大概就会特别留恋。”
老人开了眼,笑了,苍老的声音,每一份力都透着艰涩。
而她的命似乎才刚刚开始。
临津等着他再说些什么,她不想这么就离开。她不想打扰,又迫切逃离这样的寂静。
她说:“老伯,你一个人住么?”
“是啊。”
“让儿女们照顾不是很好么?”
“……”老人的脸被掩映了血红色。有一会儿,才回答说,“最后的时刻只能和自己分享。”
“……没人明白你么?”
“这么哀伤的问题呢……”
临津倚着石柱子,浅浅地笑着,耸着肩。近来每个小小的动作都会带动全身,骨,像是随时会散架。
整夜地,她在电视机前坐着,倚着床。
街巷里,傍晚时忙碌的做饭声嘈杂声都消停了,回归到了寂静。我连伤心也只能是寂静么?被欺骗的仰或被遗忘的?
短暂的坚强过去后,她开始觉得痛了。也许不该看伤感的片子,至少现在的她不该。但还是看了……
毛巾捂住脸,压抑地终于哭出来。无声,没有眼泪。
她抬头看镜中的那个自己。眼眶红肿了,有些疼痛,仍然没有眼泪。这样好么?
她想逃离,要逃出去!
那两个弃她的人正逍遥自在着,全世界的人都开心欢笑着,她竟然就此被遗忘。她恨!她伫立在黑暗中,放着Queen的《 We will rock you 》,激烈,鼓动,每阵震耳的鼓声敲击着她将要堕落的灵魂。
她望着远方,沉得黯淡,渗和着褐,搅着,显出了别种的色调,隐隐的红……像被隐藏了的热情。她宽慰了,呢喃着:上天厚爱我,舍不得这么早给我个定数,他要给我更好的呢……
那斑驳窗里的灯,也熄了。
唐勤的出差很频繁,有时候一去便是一个月,联系也少。在他的解释是,如果真的相爱,又何必在乎一,两个月呢?
他是想告诉她: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现在她觉得可笑了。这个男人连疏远拒绝都要说得这么有意境,让人费心思去猜,以为他的用心良苦。怎么她全心全意付出的人,对她用尽心机?直到后来她知道,他是和另一个女子在一起,天南地北如影随形,朝朝夕夕永不分离……骗她说手机电池板没带,不能消息不能电话不能……她等,痴痴的等,以为等就可以挽回……因此,她被梦魇缠绕着,恐惧着,不安不放过她。
她都料到了,她有预感,一切都会知道,对他的了解比他自己还多。爱一个人到了绝境,甚至于陷阱中找出路,是所有迷恋中的人犯的错。
又开始痛了,很痛很痛……
要把他从心里拿走,即使是曾经置于最深处。
分过两次手。都为了同一个人,或者还有多少个她并不知道的。但她知道是有的,唐勤的秘密太多。她最后对他说:你最大的失败在于利用欺骗每个真心待你的人!你不相信任何人,你只爱你自己!你自以为爱的是永远得不到的和已经失去了的!
只是仍然没说:我可怜你!
临津知道,当他和那女子最后还是在一起了,感到的再不是悲痛,两个都被命运打败了的人,这不是健康的爱情。
她并不是诅咒,甚至没想过恨。谁都不必恨。
恨没有爱那么廉价。
爱情原来不过是两个的妥协,为了某种交易。
巨大的痛苦来临之前,最初的反应往往是麻木的,渐渐的,还是感觉到痛了,哀伤了……
倚敏似乎永远知道临津什么时候最需要他。
他的出现,伴随着的是唐勤的渺无音讯。
青春是轻狂的本钱。
唐勤不见得忠贞得不拈花惹草,她知道他会的。从他那,她学会了这招。他们会彼此无恶不做,但不会彼此欣赏,一味的只是想让对方知道自己的付出有多大,有多深,有多真……是恋人仰或只是对手?
倚敏来接她,她把脚扭伤了。他说要去医院看大夫,她说不要……倚敏这个时候没听她的,带着她直奔医院。
领完药,倚敏给她买来了消夜。她假装在生气,她不想那么温顺,至少在倚敏面前不必扮演这样的温顺。
他用他的手帕给她擦嘴角,面前的这个女孩似乎总还是个孩子,需要人照顾。好像她很勇敢,什么都不怕,但常常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想要得到保护,不过是爱情惯常用的伎俩,各自心里都明白。爱情会冲昏热恋中的人的头,他们即非初恋也非热恋,无非猜疑着彼此在对方心里的份量。
临津总觉得自己有优胜感,她从唐勤那学会了不少。人的狡猾教会她更多保护自己的方法。外伤易医,内伤难治,皮肉上的这点伤又算得了什么?倚敏会心疼她。
有一个人心痛她,默默地,已经很多年。
她心里都明白。还是要再等等,再等等,生命还那么长,这么早就确定了下半生,似乎连生活也被剥夺了。她不甘心!
在享受着倚敏对她的温柔体贴同时,诧异地发现他颈上那泛紫泛红的淤青。
她惊怔了!或者愤怒了……
“这是什么?”
倚敏立刻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地面又抬眼望前方,还是不能够,避不开她的追问。
…………
她后来对老人说:“没有人是简单的。”
老人幽幽望着,窗外绿意漫溢,夏天就要来了,这个热情的季节,孩子们每每就在此时道别。
“那时才发觉我早已经在爱着他了。”她说。
“但你害怕这样的爱……这和你以往碰见的都不一样。”老人说。
她默然。
“后来他走了,离开了很久很久的时间。然而那段时间里,我和唐勤在了一起……我是说同居……开始两个人的生活,像一对年轻的夫妻,只是没有孩子,只是没有证书……
于是,再细小的问题都被放大了的来争吵。他喜欢在卧室吸烟看球赛,请一大堆朋友来家当公园逛,介绍我时只说女朋友,我更像个女佣忙着招呼他的朋友……
——回忆可不是件好东西,它会让人喘不过气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