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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路往何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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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瑜涯一行是由函谷关绕道,过泗水河横渡,从而进入西南三省。
秦旻选这条路不可不说是思量了一番的。秦瑜涯名义上是出来历练,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里的弯绕,明迁暗贬。所以,路上见到大官小吏怕是都得要上来刺探一番。加之秦瑜涯又是个直愣憨傻的性格,安庆王深怕自己儿子被人欺负了去,便选了这官吏不多小道。秦瑜涯一行也就百十来人,其中还有十来个美姬,走这道倒也算减少了跋涉的时间。
但秦旻智者千虑,终有一失。从小都安定生活的安庆王爷又怎会想到这世上,除了阴谋诡计笑里藏刀,还有在日光下,亮得晃眼的明枪?
官家的人少了,落寇的人便多了。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结弦是个开朗的少年,一路上和秦瑜涯有说有笑,将秦瑜涯心中沉着的烦郁消散了不少。
秦瑜涯只是不太和别人交心,但聊起天来却能侃侃而谈,引经据典,这路上的景致被他道来是文雅有不失风趣,逗得结弦直乐呵,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
“这函谷关是我国第一大关,当年匈奴猖獗,在这函谷关以北称王。先帝不得已派霁月妃入胡地和亲,便是由京中向南,过畦水,泗水通函谷关,出塞。”
“霁月妃?听起来是个美人呢。”结弦眨了眨眼“皇帝舍得?”
“不可这么无礼,皇上岂是我们能揣度的?”秦瑜涯皱了眉。
“你怎么变得一副官腔了?”结弦一双黑眸深深的,沉沉的,望向他。
秦瑜涯只是看了眼,便转过头去“还想不想听接下来的了?”
“自然是想的!”
“这霁月妃不同于宫中那些脂粉,端是清丽脱俗,面若桃瓣色如霁月。却一身居于边塞,再未回过那琼楼玉宇的皇宫。便是死,也不能送尸骨归乡。”
“便是如我这般。虽则今时不同往昔,但大抵”…是回不去了。
嗖—
秦瑜涯还未回过神来便被对面之人扑倒在了座位下,后脑磕上了木制的隔板,撞得生疼。
少年的脸上不再是秦瑜涯再牢中见到的怯懦,已不是方才闲聊时的温和。秦瑜涯从少年清瘦的脸上看到了阴霾,黑沉沉的眼瞳,弥漫着的是令人心悸的阴霾。
秦瑜涯觉得手中湿粘粘的,一看才发现,竟是温热的鲜血。
他心中一动,若不是结弦以身相救,他怕是早就被一箭穿心了。
但是,看着身上面色略显苍白的少年,这个人,怕是也信不得。“你不要紧吧?”结弦抓着他的手,顾不得手臂上的伤口,检查着对方是否受伤。
他回握了下少年“有你在,我不会有事的。”支着座位半站了起来,“若是伤势不大的话随我出去看看吧。我倒是好奇有什么惊喜等着我们?”
结弦似是对这个“我们”很是满意,眯了眯眼“那我们就去看看。”
秦瑜涯是个自小就被家人护得极好的的少爷,不曾受过什么挫折,更遑论杀人放火的场面。眼前一幕,险些让他吐了出来。
结弦沉了沉眼,趁着手握刀剑的杀戮者沉迷于血色时,一把拉过犹在惊惶之中的秦瑜涯,躲在马车之后。
秦瑜涯不敢相信的闭上了眼,耳边的声音却始终冲击着他的鼓膜。
这究竟是怎样的景象,犹如修罗地狱一般。地上,是家丁与士兵的尸首,满地都是血,断肢残骸。而那些浑人染血的人,正将秦瑜涯带来的介于少女和女人之间的姬妾,死死地压在地上……他控制不住的颤抖,捂住嘴,不让自己尖叫失声。
结弦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有那些女子绝望的呼号,由凄厉到微弱,最终消了声。
“看着车马,便知是有钱家的。看来我们这笔赚了。”
“这还得多谢何公公,若不是公公出来报信,我们又怎知这安庆王的公子会路过此地。”男人说着,朝轿子走来。
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道“你们还是快按主子吩咐的送他上路吧,迟则生变。”
秦瑜涯一惊,自知在劫难逃,眼泪竟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我们从小路走”结弦拉着他的手“他们没有骑马,到了岔路就分开跑。这里是山路,一时半会他们抓不住我们的。”
“云将军知道我们的行程,若是迟迟未到,他自然会来找你。只是在这之前,千万别被抓住。”结弦说着,将自己黑色的外衫褪下,和秦瑜涯的换了。见秦瑜涯仍旧呆呆愣愣的,他安抚一笑,然后拉着他,冲了出去。
何公公一眼就看见相携的两个少年,一声怒斥。一旁的流寇见了,心知一时享乐坏了大事,顾不得其他,追了上去。
何公公明显就是个体力不行的,没跑几步就已上气不接下气,索性止了步“你们看见那个白衣的没,他就是安庆王的公子,至于那个黑衣的,就是个侍卫,不必花太多心思。”
到了岔路,结弦松开了手,朝左边去了,秦瑜涯则走了右边。过了岔道,他明显感到追自己的人少了不少,又看见自己身上玄黑色的外衣,只觉得心中酸苦。自己总是那么没用,先是害的父亲去了那苦寒之地,现在却是连自己的朋友都无法护得。倒还是亏了那少年,前路茫茫,加诸于这个六岁的孩子,他只觉得脚下之路崎岖不平,蜿蜿蜒蜒的,不知通向何方,眼泪不停地涌出,像是怎么也流不干。脑袋也晕晕沉沉的,随时都能倒下。
他不能倒下,要不然,父亲的期望,母亲的挂念,还有那个对自己微笑的少年结弦,他们的付出便会付诸东流。至于,秦瑾研,那个漂亮的不似真人的表兄。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对秦瑾研的感情,像是喜爱有或是艳羡,明明灭灭,却总是他的笑靥。
有拐了了几回弯,身后如影随形的脚步声终于消失,秦瑜涯也体力不支的倒在了草丛中。杂乱而又茂盛的野草划破了皮肤,却也很好的将他隐藏。
秦瑜涯不是没想过今后,只是不愿亦是不敢去深究。在还未长成的心里,固执地认为,这世上,非善即恶,而自古善恶终有报。别人的错怪,污蔑终有一天能平反。
天下昭昭,那些先生总把这蕴着浩然正气的话挂在嘴边,他也不曾怀疑。可是到了今日,他却迷惘了。他不明白,自己没有错,欲加之罪却让他险些丧命,亦不懂得,那高堂之上的帝王明明知道其中曲折,却将他与爹娘赶出皇城。
草叶上带着些锯齿,划得脸生疼。
他摸了摸手上结了痂的伤口,忍着没有哭出来。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荒山野岭的,又冷又饿,他蜷缩成一团,小声的抽噎着。
快点来人吧,不管是谁,只要有个人来。
天色越来越暗,周围静静的,只有风吹过草地的声音,沙沙作响。
秦瑜涯闭上眼,脑子里乱乱的,又好像什么都没有。也许会这样一直下去,直到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