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河夙语》川曳

9、幕河篇 七

　　楚梓山中，北昕，青花两人一起出宫外游，特意穿得简洁而舒适。
　　天空很蓝，一种非常明朗而澄澈的蓝。天空的明媚最是摄人魂魄，是可以忘却一切忧愁，在风和日丽中重生的动人。阳光下时不时随风传来很开怀的笑容，笑容散在风里，风也变得甜甜的。孩子们的笑总是可以这样感染人，将冬日冰雪，夏日酷暑轻轻驱散。
　　“真羡慕他们啊，无忧无虑的。”清婳站在小山坡上看着下面这些无邪的孩子们轻快地放纸鸢，不禁也笑了起来，却显得并不那么开心，笑起来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公主又何必艳羡这些小孩子，孩子们最终都会长大，他们是平民家的孩子，要面对的忧愁难道不是更多么？”北昕一身月白的极简长袍，在风中轻轻飘起，却似是谪仙下凡。
　　清婳淡淡一笑：“文心侯不必叫我公主，唤我作青花便好。侯爷怎得如此才华出众竟也落了这俗套？平凡人家才好呢，平凡人家的人才不会有王室中人这么多的身不由己。”
　　“青花却还是叫我侯爷，私下不如叫我七郎吧，左右我们也是要成亲的人了。”北昕只将重点放在了称谓上，嘴角勾起的笑容很浅却又极温和。
　　“这”清婳脸上写满了为难，七郎的称呼，实在是，实在是太亲密了。
　　“不逗你了，公主也想放风筝吗？不如我带你去？”北昕没再自称本侯，却依旧称清婳为公主。嘴角都是清浅的笑意，极像是与世无争之人。
　　“不是不让你”
　　话未说完，北昕便拉住了清婳的手向跑去，未说完的话语就这样噎在喉中。他的手掌很暖和，略有些粗糙，许是经常习字作文的缘故。清婳的手却有些凉，忽然被暖湿的触感包裹，竟显出一种安心的错觉。风从耳边轻轻过去，像是在说一个久远的故事。
　　放下了一些陈旧的尴尬，清婳在这样的奔跑中找到了一些被忘记很久的快乐，手中的那个人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侯爷，却像是一个最普通的人。如果一个这样久居高位的人却这样地去放下那些所谓的身段而做一些平凡的事情，这是不是又被称作在乎或者幸福呢？清婳跑着跑着竟觉得万分的自在，情不自禁地放开那只大手，自顾自的旋转了几周，空气很好，很清新，丝丝透着青草的味道。旁边的孩子们看着这个漂亮的大姐姐忘我的样子，都回头来看，发出善意的笑声。
　　这边早有人偷偷将风筝递给了北昕，是一只竹骨的燕子风筝，竹子之间还有一根根细弦，
　　“好精致的的物件。”清婳明显很是惊喜，开心地拿过风筝。
　　今日的风不算太疾，风势很稳，风筝很快便被两人放起来，手轴的细线被不断向外放掉，风筝越飞越高，在空中发出古筝的声音。
　　“原来那些细弦竟是模仿古筝制成的，真真是巧妙极了。”清婳看着高飞的风筝，回过头来看着北昕，脸上的笑意嫣然。北昕瞧着她的侧脸，线条柔软，显得柔和静美，美得可以听见时光缓缓流动的声音。
　　“青花。”
　　“嗯？”
　　“你看这便是你的快乐，你可以享受到平凡的快乐，他们却不能感受到你作为公主的喜乐的一丝一毫。”
　　清婳愣了愣，笑得更是开怀，一边往远处跑去一边说道：“那我是不是应该这样对自己说”
　　“说什么？”
　　“我很快乐，是独一无二的快乐。”清婳大声地叫了出来，像是对自己说，更像是向天地认真承诺，我会快乐并且知足。
　　“不过，”清婳忽的回过头来很认真地说，“其实人们都能够活的像个公主，不是物质，而是精神上的。”背后是一直在清越地响着的古筝的奏鸣声，人与自然的美妙合作显得非常契合。
　　“谢谢你的风筝，七郎，谢谢你的平凡的快乐。”心里同时有个声音在默默地回响着。不是只有北昕才能带自己来放风筝，而是，这样的去放飞一只风筝的快乐似乎只有这个人能够带来，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个精神富足的人。挣扎而不能出的内心纠结，似乎遇到了一个知音，终于可以稍稍松解。
　　这夜清婳做了一个梦，她却知道这或许就是自己想不起来的现实。现实被记忆放置在一个触摸不到的角落，却不能阻止梦境的枝蔓一点一点生长，触及到那处。
　　风实在太大了，水面卷起四溅的水花，迎面扑来。就这样狠狠摔入了水中，想闭气潜出水面，却被死死压住，不能挣扎，不得出。清婳模模糊糊中还可以看见原本触手可及的书页慢慢远去，视线一点一点淡了下去。不能，不能就这样死去的啊。
　　在几秒的沉寂后，清婳发现压在身上的压力骤然消退，便凭本能挣扎起来，水面溅起了一些水花。清婳发现自己虽是溺在水中，却并没有感到窒息，这种感觉很压抑却似乎并不致命，但是自己无力以一己之力从水中挣扎，上岸。
　　耳边忽然传来人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不远也不太近。
　　“侯爷，这里便是楚梓国的幕河了，您为何执意要先来河边，不先回别院稍行休息呢？”
　　“别院有他们下人先去收拾收拾，本侯听闻幕河景色怡人，反正离别院也近，便过来看看罢了。”
　　“是，是玄风逾越了侯爷，那边是不是有人在水中是溺水，属下应不应该去救人？”
　　救救我吧，我还是在最好的年华里，却还没做任何值得的事情。这样在内心的恳请似乎太卑微了，可是一切在生命面前的东西，不都变得卑微了吗？
　　一声落水声，片刻后，清婳感觉自己被人捞了起来，出水的时刻自己觉得眼皮外是异样的光亮，这是劫后余生的光明吗？
　　“这不是青花公主吗？”这回明明白白真真切切是玄风的声音，声音里全是惊叹，“我说能在王宫的河里溺水的会” 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清婳觉得自己被一个人接了过去，应该就是文心侯了。玄风是习武之人，手臂很是有力，而文心侯擅文，手臂却并不羸弱。
　　这样的怀抱却平白无故显得比刚刚的温暖，明明是个只会调笑的公子哥，不过当日也是自己失言罢了。
　　很温暖，温暖地想让人沉沉睡去。清婳在水里泡了不少时间，此时却觉得阳光轻轻洒在自己身上，溺水前的大风都像是一场梦。阳光很暖和，光线中都是和煦的感觉，却又掺杂了一些眼光视线的莫名的清冽的冷意。或许正像是这个人吧，一半像个太阳，有时候又肯定会是一个月亮。
　　不知是在这厢的昏睡中，而是在床上的绣被安寝里，清婳隐隐看见一个人朝自己走过来，像是穿过世俗，踏过风雨，脚步轻缓，看不清眉眼神色，却觉着分外地熟悉。一身月蓝罗绸衫模糊成一团影子，背后像是山水又像是人家，耳边还是古筝悠悠的声音，配着长笛歌一曲旧事长安。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夕颜宫院子里的梨花簌簌地落了一地，飘飘曳曳地，像是腊月雪花初来。

作者有话说

　　知足的快乐，我却并不是个知足的人，今日家里这边下雪了，雪不大，但是仍旧让人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