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河夙语》川曳

6、幕河篇 五

　　情这一字，最是一个无可奈何。人生在世总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做却偏偏不想不愿的，情字相反，就算你再不想不愿它也始终扎根在你心里，由不得你自己不想。愿或是怨，情字的增减也不过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孩子一天天长大，瑞雪的身体却越来越差，虽然按时饮食，但好像孩子的营养都是一点一点从瑞雪身上榨取的，瑞雪感觉自己越来越虚弱，但也知道这有大半是因为自己已经对于活着没了什么念想，只想能把孩子平安送走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瑞雪知道这是自己多年在宫里摸爬滚打落下的病根，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少不得要付出一些代价。
　　瑞雪想，自己是为什么最后竟对尘世再没什么留念了呢？想来人世繁华，自己一世风雨，一世繁花，并没有非活不下去的理由，自己的日子过得安宁而知足，事到如今已不用再去争再去求也能有安康富足，自己的生活在这个国家的顶端，已经没有什么好抱怨，也没什么不能放下。自己这样渴求着最后日子的来临，只求能在死去前看孩子一面，这样的心态不能不说是病态的。人生很好，哪怕有些许不堪，却依旧值得人去珍惜。这样想起来，人生的日子不多不少，刚刚够来世上走一遭，为什么不去珍惜呢。
　　瑞雪念及此，毕竟还是明白活着才是希望，竟觉得日子其实还是有乐趣的，一开始是为了孩子强打起精神，让自己尽量能够舒坦一些，现在也觉得为自己的喜乐活着也是不错的。
　　这日罗桓又差人送了一封信来，此次信中详尽写了将孩子送出宫的计划，并嘱咐一定要将信件烧了。瑞雪知道孩子快要临产了，前些时候一日日地缝制了一套小衣裳并一双小鞋子。现在瑞雪心中都是些当母亲的喜悦与焦灼，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不知孩子的相貌，不知孩子日后的品性
　　蝴蝶初翻帘绣，万玉女、齐回舞袖。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地从昏暗的空中跌落人间。雪很是轻飏凄清，宛如白蝴蝶的翅膀，舞女的罗袖。雪花簌簌而下，肃静而祥和。
　　瑞雪站在屋门口看着雪花，看着世界一层一层地变白，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幻地黑如墨。这时忽的感受到一阵腹痛，忙叫来雪晴雪清二人，两人将她扶到塌上，也不惊慌。有条不紊地开始准备开水，毛巾等物品。
　　屋外雪花仍旧落着，屋内却未传来任何声响。瑞雪咬着手帕，生怕发出痛呼声，极致的痛楚让她满头大汗，雪晴雪清的接生经验也不过是纸上谈兵，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孩子却还算听话，并没有太过折腾，不多时竟安安稳稳地诞下了。是个女孩子，瑞雪强忍着没有昏睡过去，抬手接过了穿着自己缝制的衣裳的孩子。孩子刚刚的啼哭很清晰却不是过于响亮，似乎在体谅母亲的难处。孩子还是皱皱巴巴的一团，睡得很香。一个新生命的出生就好像一棵树长出了新鲜的叶子，很稚嫩，同时却有无限的希望。
　　雪晴在一旁照料母子二人，雪清出门偷偷观察别院附近的情况了。瑞雪这样的清冷性子却一直在笑着，抱着孩子不肯撒手。这么懂事的孩子，却注定和自己没有缘分，但是如果她有记忆的话，会不会记得模模糊糊中有一个这样对她笑着笑着流下两行清泪的女人呢？小孩子的记忆其实都很淡薄，只有一日复一日的陪伴才能唤起记忆与亲昵。可是孩子始终流着一样的血，流着一样的温情与暖意。
　　屋里正是一片温馨，却听见院子里忽然嘈杂了起来，有很多人在迅速地跑进来，火把的光一直照进屋子里来。屋里的两人还来不及反应，一个华服女子缓缓踱了进来，冰冷的金银，冰冷的脸色。
　　“王、王后娘娘”雪晴整个人都傻在那儿，手里还是冒着热气的白毛巾。
　　王后清宁只一人进了屋，径直走到了塌前，嘴角带着笑意，眼神中却流露出几分怨毒。
　　“雪妃，近日可好啊，看来这别院倒是别有一番意思，孩子还好吗？”也不让瑞雪说话，继续道：“你说这样可爱的孩子，刚出世就死了也太可惜，我还真是不忍心，不如让我送出宫去？”
　　“这样的女孩子宫外可是很受欢迎呢，无论是随了谁的相貌将来也定是个美人，那些楼里的莺莺燕燕自然是盖不住她的风头的。”
　　“你、你是母仪天下的王后，我知道你心狠，怎么把心思还要动到一个孩子身上。”瑞雪刚刚生产还很无力，出口却吃了一惊，“你怎知孩子是女孩。”
　　这是另外一个女声却冷冷地冒了出来，“你还记得雪情吗？”
　　目光投过去，进门的却是雪清：“我们三姐妹从小便跟了你，雪晴年纪小，不懂事，但是我知道，当初害得我姐姐阿情被乱棍打死的，就是你。我们姐妹三是受了你的恩，可是那也不能让我阿姊白白背了黑锅被打死啊。”
　　“姐，你怎么能这样！大姐的死和娘娘怎么会有关系呢。”雪晴几近疯狂地扑上去，“娘娘的孩子啊，你就这样出卖了娘娘和娘娘的孩子”
　　“瑞雪，你见着了吧，这便是在宫里。你怎么斗也斗不过我，你论狠狠不过我，论善却还是被出卖。”
　　“都够了。”瑞雪淡淡地道，但是脸上却显得几近疯狂与决绝。
　　清宁作势要去抱孩子，嘴角全是轻蔑的笑意。这边却被一把剪刀抵住了喉咙，“让我出去”瑞雪声音低沉，另外一只手上紧抱着孩子，孩子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啼哭。
　　这突来的变故使得屋内的气氛骤变，屋外萧萧大雪依旧不知疲惫地落下。屋外的人只见王后被一个面容清秀却十分憔悴的女子逼了出来，剪刀抵住喉咙的地方往外冒着殷红的血珠。
　　“你、你以为你能够逃出去，以为还能够把孩子送出去吗？”清宁不甘地继续说着。
　　瑞雪不说话，只一直往外走，王后带来的下人见王后被挟持也不敢轻举妄动。孩子哭得更加厉害了，大雪仍厚重地往下落，一切显得更加萧索了。瑞雪一直艰难地走，直到走到了幕河边。河边的小木盆还在，可是事情早已偏离当初的轨道太远太远。
　　冬天不是雨季，幕河水显得浅了许多，但毕竟是大河，水势依旧并没有太过减缓，只是水位降了不少，河岸比平日要高了一些瑞雪手中的剪刀已经刺入了清宁的皮肉中，双手在寒风中被冻的通红。瑞雪使尽力气一手制住王后，另外一手将孩子放入木盆，之后将剪刀抽离，狠狠刺了王后一下，一手拉着木盆便跳入了河中。
　　一个刚刚临产的女人的力气，却在此刻显得强大如斯，这样的力量的来源也不过是最后的活着的理由吧，那样的孩子，如果能保住，就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的呀。
　　水里渐渐泛起了红色，想必是瑞雪受了伤。漫天的雪花融入血水之中，水波翻涌，氤氲开来。瑞雪一路摸索到了河中央，水冰冷刺骨，却已经不知道疼痛了。如果王后不知道最后孩子是要这样送出去，送给罗桓，那么孩子可能还会有一线生机，王后再权势通天，也不敢这样沿河去大肆搜寻一个早已夭折的公主。如果自己这一把还是赌输了，希望幕河能够像吞噬自己一样吞噬掉这个孩子吧，无论如何也不要让这孩子被折磨，被迫屈辱地活着。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有时候不愿活着，到了死的时候却总还是有个心愿未了，希望还能够给自己一些时日去完成那样的夙愿。瑞雪此刻多希望自己能够亲手把孩子安安稳稳地交出去啊，最好是交到一个普通百姓家，长到如花似玉的年纪嫁个好郎君就好。
　　河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瑞雪终于脱力松开了手，木盆一直顺着水流漂了下去，漂向一个未命名的未来。水很温柔地没过了这样温柔的眉眼，将一切了结的，或许正是这些水流吧。
　　水面却忽的漂起一枝干花，那日信被烧了，花却一直夹在衣服里，夹在最深的秘密里。干花轻飘飘地浮起，却未随波向下，而是在水中渐渐舒展开来，红色花瓣上落下了轻柔的雪花，花朵的姿态像是要开满整个河面，以所以既往的哀愁为土，以所以逝去的岁月为肥。
　　天却渐渐黑了下去，像是再也不会亮起，也像是再也不会有天黑。
　　（瑞雪纪——完）

作者有话说

　　瑞雪的故事写得我其实很难过，之后想放关于《瑞雪纪》的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