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河夙语》川曳

3、幕河篇 二

　　次日一早，清婳便准备赶回王城，既然此行目的姑且也算是险险达成，还是尽早回去吧。宫里那些人也不知能不能瞒过去，自己毕竟是逾矩了的。清婳依旧是一身男装，说实话这要是个公子还真是太过俊俏了。出门去买了匹马，之前从王城赶来为了赶路，马儿直接虚脱了，清婳当即便在白水城的马市转手了出去，也幸好是在白水城这里的客栈落脚，不然可是无功而返。这样可能也是一种缘分的吧，可是，自己真要这样嫁到北翟去么。
　　清婳虽是由于分外得盛宠，一直被最正统的王室态度来教育，但是最似乎从小便带着一种叛逆，性格大体温婉有时却又十分俏皮，在某些时刻又显得果敢而坚决，聪明而灵动，唯一缺少的恐怕便是端正这种王室最应该有的东西了吧。
　　北昕看着小小的身影绝尘而去，慢慢收回了目光。
　　楚梓国王宫里，侍女冰凝看见偷偷溜进来的公主，不由长舒一口气，“我的公主，你再晚回来一天，怕是再也瞒不住了，王上命人来催了好几次要您去陪着下棋。”清婳心想得亏是在客栈遇见了，不然该是得再晚好些时候达成心愿自己才愿回来的罢。
　　宫里的生活分外平静，毫无波澜，一如原来的样子，最重要的事情也不过是回宫当晚便被父王大人召去了而已。清婳一如既往地看书习字，清婳看书断不是看《女诫》或是局限于《四书五经》，而对各种奇书异志也颇有涉猎。清婳尤其喜欢兵法或是山川志以及奇门遁甲，有时候自己觉得自己可能应该要去当个女将军，不过自己也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体质并不算好，一直想习武也未成功，若上阵杀敌也不过是以卵击石吧。想到这，清婳忽然发现自己这场好像命中注定的王室的联姻可以免去金戈铁马一场恶战，似乎像是很有作用，自己是被子民的辛苦劳动而供养的公主，不曾劳动或是付出却拥有一切，用自己的婚姻来换取一份安宁，似乎是非常划算的事情。
　　清婳却隐隐觉得，人的欲望是无穷的，永远只会暂时满足，有些人其实是饕餮，想吞下的是整个世界。
　　此时正是夏始春余，叶嫩花初的时节，楚梓国王宫在山中一处平坦之地，雄踞在大地上，背倚峭壁悬崖，威严异常，妙的还有一个好处便是花开得迟也开得久。清婳午后在梨花树下下温了一壶酒，小酌几口之后竟昏昏睡去。梦中只见芳菲缤纷，各色花瓣摇摇坠落，一片花海中一个身着百褶如意月裙的女子款款走来。
　　“青花，近来在凡间过得可好？”
　　“凡间？我不正是凡间之人吗？”
　　这女子摇摇头，却也不再说别的。只是看着清婳，眼光里是一种道不明的叹息与希冀。好像是很郑重地将一件事情交付给了她。
　　清婳迷迷糊糊也权当这不过是一个混乱的梦罢了。
　　有时候清婳会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在活着，自己好像是活了几世，或者说好像是不只为了自己，好像要为了一些已经逝去的人好好珍惜在世界上的秒钟，是有怀着不甘与不舍而离去的人想要自己完成她的心意吗。应该是自己多想了吧，不过是少女伤春怀秋的心情了。清婳苦笑，或许是因为四国的局势越来越紧张，各国国主都希望能够成为大地上真正的霸主，将自己的政治理念推行于各地。追根究底，也不过是权势与利益吧。清婳想，如果能够各司其职，互通商贸，利益共存那才是最好的状态吧。和平之路有两条，一条是通过武力统一之后达到世界大同，这是历史上最有效但同时也牺牲最多，伤亡最大的方法。另一条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各国互不动武而和平共处。只是，这似乎只是天方夜谭罢了。没有人会愿意牺牲利益而达到和平，除非是不和平已经触犯到了利益。
　　不过是一个公主，似乎想了太多不该由自己顾虑的事情。
　　时间平淡如水，清婳偶尔会骑马去山中的幕河边散心，带一卷书，也只肯叫上侍女冰凝一人。王宫修建时特意将一段幕河河道留在了王宫内，是在王宫较为偏远的位置，既是作休闲排遣之处也是一道天然的屏障。山中的幕河分外清澈，有时清婳会命冰凝就地采水煮一壶茶，香气非常微妙。这日忽的起了风，前几日还艳阳高照，清婳执意要出自己的夕颜宫去山中的幕河转转。幕河像是一个一直在慢慢长大的婴儿，有时候会哭闹，有时候又安谧恬静得如同从未来过这世上。清婳对河流之类的事物非常钟爱。尤其是山中河水悠悠，万物如此静谧，偶尔有鸟鸣而已。这些风景实在太淡然，使得时间似乎停驻而万事与纷扰皆不在眼前。虽然哪怕自己有时是自找纷扰，比如，偷偷出宫只是为了不想不明不白地成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的妻子。清婳性子淡，但有时候却异常地坚毅决绝，既然每个人只能在世上匆匆几十年光阴，为何不为自己去争取一些，只是不要活的太糊涂也是好的。
　　这日的风初时还不太大，反而十分清凉惬意。清婳命冰凝去宫中取件衣服来，一副还打算久待的架势，冰凝也拗不过她，只好匆匆烧上一壶水便急急赶回去了。自己要是被发现留着公主一人在此，定要被罚的，早知就应该让宫里头的李全偷偷跟来才是，虽然没哪次跟来没被公主发现，虽是在宫中，但毕竟幕河看起来波澜不惊其实也是有危险的。
　　冰凝回到宫中，王上宫里的福海便早急急迎了上来，说是北翟来的文心侯今日一早便亲自来向王上提亲，王上正在广阳殿接见，差人来召了公主几次了。冰凝于是匆匆带着一众大小宫人和福海幕河处赶去。
　　这边广阳殿中也有能管事的过去回了话，说是公主去幕河边散心了，王上向文心侯表示待公主回宫，自己再与公主就此事细谈之后便会尽快将此事定下。王上差了人将文心侯安顿在宫中的山阴别院里，毕竟是为了缓和局势，王上显得很是上心，再三嘱咐下人行事不可有失妥当。其实为了这一时的平静而嫁掉了公主，似乎并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但王上显然并没有年老昏花，依旧是精明强干的。
　　一行人赶到了幕河边，此时风已比之前大多了，福海正斥责冰凝竟在此等天气放任公主外出，之后还将公主一人留在此处野外，却不想不见公主踪影。冰凝这下真是急了，也顾不得福海还在教训自个，放下东西就四处寻找，大声叫道：“公主，公主您在哪儿？”福海没想到公主竟不见了，先不说无法交差，公主要是真失踪了还不得是掉脑袋的大事。
　　冰凝却想难道是公主事先知道今日北翟文心侯会前来提亲，公主上回在自己死劝未果偷跑出宫之时见到的文心侯实在太过丑陋，公主万万不想嫁给他所以自己一人偷逃了？冰凝马上否定了自己，自家公主虽有时行事不合常理，但此种事情是万万不会做的，难道公主出了什么意外？冰凝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福海倒是稍稍镇定一些，毕竟是宫中的老人了，公主再怎么着也左右是在宫中的，于是连忙吩咐手下的大小太监宫女四处寻找，只说谁敢走漏今日公主忽然不见得风声便有的好看。现下也只能希望公主早些平安回到这里了，否则这两国通婚的关键时刻，何况青花公主还是王上最疼爱的公主，此番这么大的纰漏可是没人担待得起。
　　一行人也不敢大声混着乱喊，担心惊动王上，只是赶紧四处寻找。却不料这边一人在不远处发现了公主一双鞋整齐地摆在河道边。莫不是落水了，可落水也不会将绣鞋摆好在岸边的呀。众人担心公主可能是养尊处优惯了，又不习惯忽然要嫁人了，一时竟想不开。这一群人倒真是一些不了解清婳这人的愚昧下人，怎得平日只听说公主宛如不食烟火的仙子，怎会为了俗事自尽的呢。这一行人正惊出了一身冷汗，担心项上人头，那边冰凝却发现远远一个看起来俊逸潇洒的男子怀中抱着一人向这边走来。怀中那双目紧闭，刘海湿哒哒的搭在额前，面色极差却显出一种异样的脆弱的美丽的女子，可不正是青花公主。
　　“参见北翟文心侯。”福海带头赶紧作揖。
　　在狂风中，男子的长发飘起，眼神始终却在怀中的女子身上，本来只是有趣的女子，现在如此虚弱地躺在自己怀中，轻飘飘地像一片秋叶，让人很是心疼，似乎，通婚一事已经越来越不能只是一项令自己不屑的无可奈何的任务了。
　　这事当然最后不能不惊动王上了，夕颜宫的下人们都被罚了俸禄，要不是因着公主并无大碍，冰凝也断不会只挨了十杖。落水后清婳还是发了一夜的烧，一夜都似乎沉浸在迷梦之中挣扎不出，北昕神色复杂，碍于两人还未正式定婚成亲，也只好暂时返回山阴别院。
　　狂风大作中，幕河也焦躁不安起来，夜色渐深，清婳还在昏睡，这边的幕河却不沉寂，似乎要说出千百年来自己悄悄吞噬的所有秘密和故事。

作者有话说

　　感觉要写出这个故事需要很长呢。希望自己写好吧！加油，我会坚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