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辞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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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赐二十九年元月。
多年未开启过的筠轩宫门被一只苍白干枯的手吃力推开。厚重的木门发出了“兹呀——”的声音。一位只穿着单薄秋衣的女子站在门槛内，并未跨出宫门。
紫幽城被连着下了七日的大雪包围。曾几何时，她是最爱雪的。因为唯有雪。
唯有雪才能把这紫禁城里的所有。
所有阴谋、狠毒、冷漠与肮脏。
统统覆盖与融化，露出人性最善良的本质。
她望着门外飞舞翩跹的雪花，像极了她当年在乾堂宫家宴时跳的那一支“雪仙”。
只是那时的光景，再回不去了。
言情青——终究会沦为后宫一缕魂魄。
情青，倾情，情轻。
她倾尽了一生的情，却终究是魂微情轻。
“皇贵妃娘娘，皇贵妃娘娘！”她的身后，急急追来一名侍女，“皇贵妃娘娘，这样大的雪，您连披风都没有穿，冻坏了可怎么是好？”那名侍女连忙给皇贵妃披上了一件破旧、灰的发乌的披风。
言情青默然地看着门外。过了很久，刚想用手将披风裹得严实些，修长却干枯粗糙的手指轻轻触到披风的那一刻，泪水一下子冲出了眼眶，打了个转后随着漫天飘洒的雪花一同落下。
“这是羽麾啊。”她不顾寒冷，取下披风，如摸着渊熙——她曾经最最骄傲的皇儿那圆润的脸蛋一般轻轻抚摸着名叫“羽麾”的披风。“绾春，你还记得吗？”
叫做“绾春”的侍女一下子慌了手脚，“娘娘，奴婢不是有意拿这件的，奴婢再去取一件吧！”
“不必了。”她仰起头，欲让泪水倒流回去。只是无法倒流了。时光亦是。“本宫已经破落至此，还顾什么了呢。这件‘羽麾’，是本宫最最得宠，晋封为皇贵妃之时皇上亲手为本宫披上的。绾春，那是建赐十二年元月吧，如今都过去了十七年了。”
绾春垂首喃喃说道：“娘娘，您晋封为皇贵妃的大喜日子，就是今天啊！”绾春的话音刚刚落下，后宫就响起了冲天的礼乐声。绾春强打起精神笑道：“娘娘您听，皇上为您庆贺呢，皇上还是在乎您的！”
皇贵妃轻笑一声，摆了摆头：“本宫……空有一个皇贵妃的名号罢了。说吧。本宫还有什么猜不到的，皇上这么多年，怕是早就忘了本宫了。是不是哪个小主又晋封了？”
绾春轻叹一声：“娘娘真是冰雪聪明。今日，是秦媛，娴芸宫的俪贵妃娘娘晋封为皇后的大喜日子。”
言情青闻言，不由得一阵头晕。她本来就虚寒体弱，怎经得起这样的打击，直直昏了过去。绾春吓了一跳，却并未慌乱，扶了言情青进了筠轩宫唯一暖些的暖阁，便急急迈了出宫门。纵使筠轩宫被封了宫，她拼了命也一定要救活言情青，就当是报答皇贵妃救了自己了吧。
秦媛继任皇后，若是这个时候叫人知道了秦媛的劲敌——哪怕已经不堪一击，却仍有皇贵妃头衔的言情青。只要言情青活着一天，她秦媛的皇后就一日坐不稳。言情青染上了重病，想要巴结秦媛的必然会前来害死皇贵妃。
绾春皱着眉头不停思索着。
现如今，只有一人可靠了。愣在筠轩宫门口的绾春打了一个激灵，跑进宫穿了一件言情青以前的嫔妃服饰，便向娴芸宫跑去。
绾春尽管是曾经宫中人人熟识的皇贵妃得力掌事姑姑绾春，穿上嫔妃服饰也只被当成了哪个不起眼的小主来给秦媛贺喜，并未阻拦。绾春偷偷地跑进了后殿，在后殿的喜宴上找到了一个男子，弯腰在他耳旁说了几句。那男子倏地变了脸色，起身找到内阁的秦媛，“姐姐，弟弟有些紧急的要事处理，得离开一会。先贺喜姐姐晋封皇后之喜，弟弟去去便回！”
——
言情青慢慢睁开眼，发现床边是满面泪痕的绾春。她轻轻抚上了绾春的面颊，吃力地替她擦掉了一滴眼泪，却有更多的泪滴顺着皇后的手背淌下。
“娘娘醒了。”绾春坐直了身子，欢喜却略带担忧地看了看言情青，再看看身旁的男子，悄悄掩好了门走了出去。
言情青转头看见了来人，疲倦合上了眼。“秦央。你来了。”
“是。绾春刚刚来找我，说你昏倒了。这筠轩宫好歹也是皇贵妃的住处，怎么炭火供应的这么短缺呢。”秦央搓搓手，往冻僵的手上吹了吹气。
“我是皇贵妃？”言情青自言自语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什么。抱歉，我这筠轩宫冻坏了后宫炙手可热的皇后娘娘的弟弟。”
秦央皱皱眉，心疼地替言情青掩了掩被子，却被言情青躲开了。他略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你果然还在恨我。”
“我哪有。”言情青努力说出轻松的语气，一如她曾经调皮地对着秦央哥哥撒娇，却因为病重，嗓音沙哑，听起来极为吃力。
——“你是不是又偷吃了我放在那木柜里的麻糖？你个小调皮鬼。”
——“哥哥，你撒谎，我哪有。”
长长的沉默。外面的雪花肆无忌惮地舒展着娇小的身躯，纷纷扬扬落下，为紫禁城的后宫铺下了一幅壮丽的图画。
纯白色的画卷。
只是这白色之中埋葬着多少黑色尘埃呢。
秦央先开了口，“我知道，青儿，你还在恨我薄情，恨我在你刚刚入宫的时候就迎娶了先皇后的妹妹呼延柔希。”
言情青并未否认。她盯着床尾那件羽麾。
“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巨大的阴谋。”她轻轻呵出一句，“一开始的入宫。你说澈昭帝最不喜山茶花，让我头上簪这山茶花，等我落选之后就成亲，为了骗我，秦府满是新婚用的东西，我以为是你准备迎娶落选回来的我，其实是准备你迎娶那呼延柔希。可我却入选了。入宫之后，看见嘉皇贵妃满园子的山茶花——哦不，应该是孝贤嘉皇贵妃。我就什么都明白了。”她闭着眼说了一大篇话，似乎有些上不来气，“可是你不知道的吧，在秦府，我还没有去选秀的时候，你的姐姐，敏妃，就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秦央微微有些讶异和难堪。
言情青顿了一会，“敏妃秦瞻告诉我了，你其实是为了让我在宫中帮扶她和与我一同入宫的妹妹秦媛，利用我的宠爱让她们的地位愈加稳固。”
秦央缓缓道，“青儿，其实你应该知道，我只爱你一个人。柔希……她本不该嫁给我的。”
言情青的心里一阵堵塞，哽咽着说：“你说你不爱她，在冬天你们进宫的时候你不顾自己的冷，把自己的披风给呼延披上。当时我也在旁边冻得瑟瑟发抖，你看到了吗？你说你不爱她，为了她的名誉你不惜顶撞皇贵妃，最后被拉到慎刑司挨了一天的刑罚。玖音夫人那么心狠手辣，你知道当时我有多想出手救你吗？但是一想到你是为了呼延……你说你不爱她，那孩子你怎么解释？”
窗纸多年未曾更换，在这寒风呼啸的元月里已是呼呼啦啦的漏了一个大口子，灌进了风来，吹得床尾那件披风随风摇曳着。肆无忌惮的雪花纷纷扬扬从那口子里渗进来，积在窗下。
秦央抬起头，微微有些愤愤，“她是我的夫人，在宫中的大庭广众之下我自然不能委屈了她。何况那时候太后、先皇后和孝贤嘉皇贵妃也在，为了让她们知道我是真心爱着、宠着柔希我不得不那样做。至于孩子……你的渊熙不也是你和皇上的孩子么？”
言情青转脸不看秦央。一滴泪悄悄划过面庞。
渊熙……是你的骨血啊。秦央，因为我爱你，我才无法眼睁睁看着你与呼延亲昵，因为我爱你，我才恨着呼延……她拿走了我该得到的一切。可我却无法除掉她，因为我知道，你爱她，她死了你也会难过的，我不想你难过……她是真心爱慕你的。可是你们两情相悦，我算什么？
“更何况，”秦央顿了顿，“你的父亲言谦薛只是一个小小的国子监祭酒，若没有我姐姐敏妃秦瞻和妹妹秦媛的提拔，你的父亲如何坐到殿阁大学士的位子？你又如何被皇上宠爱这么多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辞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