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风来，挟雨去》温不柔

11、年底

　　不知不觉到了年底，元香到家里来给我报账，细细算来这几月来茶馆竟也开的不错，虽然成本还没赚回来但也指日可待。
　　我拿了另外的五十两银子包好，作为了给元香的一点奖励。元香初时推辞着不肯收，后来见我是真心给他而绝不是试探以后，就立马喜滋滋的揣进了怀里。
　　我见到元香，其实可以算作是一场闹剧。
　　当时我刚从胤王府搬出来，府中的东西却还不齐全。我和母亲一同上街采买置办，恰好我看上了一张紫檀木小茶几，做得很是精巧，虽然不能同胤王府中的比，但我也十分满意。
　　然而那店家非十两银子不卖，我和母亲犹豫再三都下不了主意。这时候元香恰巧从旁边走过，听到店家在同我们讲价就在旁边站了片刻，按捺不住冲上来就同店家理论。
　　我一看他的脸，就忍不住内心啧啧。他长得真是好看，不是英俊，不是棱角分明，而是阴柔万分的好看，他的一举一动，举手投足都是满满的异种风情。我那时尚没有见过许多美人，只是一见他，就惊为天人。
　　我被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被他美色所惑······所以就只是傻傻的在旁边站着。
　　听见他同店家争执道：“这分明是仿紫檀木，最多不过二两银子，亏你在这开了数年的店，竟然这么黑心骗两个妇人！”
　　我很不满，就扯扯他的袖子，“我不是妇人，我还没出阁呢。”
　　他回头轻飘飘的看了我一眼，似乎很是不屑，转身又朝着店主理论。眼看着店家的脸由白变红由红变绿，我倒是觉得分外不好意思。
　　母亲笑着打圆场道：“小伙子，我们不买就是了。”
　　不想元香却更气愤了，道：“我并不是在为夫人出头，只是这老板这么黑心我怎么能不管呢？”说完又很是不耐烦的摆摆手：“你们先走吧，我再和他理论一会儿。”
　　最终的结果是他被店家的小儿毫不留情的赶了出来，在大街上尽管气的脸色发青却还在痛骂黑心的店家。
　　最后我们去了一个酒家一起吃了一顿饭，竟然觉得彼此很是投缘。那就是他非常的嫌弃我，而我也非常的瞧不起他的娘娘腔的样子。虽然他说我是嫉妒他的美貌。
　　母亲也很喜欢元香，听说他曾经开过一个小茶馆，如今却颇有些潦倒就同我使了个眼色。我顿悟，然后就把元香留下给我当了掌柜。

　　转眼到了年底，母亲的身体却开始差下去，某日我从茶馆回来见她正纺纱时咳个不止，甚至咳出了血。我细问之下才知道竟然这样已有几个月，母亲都因为怕我担心而不肯告诉我。
　　我请了大夫来家里，大夫没说什么，只说是天气突然冷下来大约是着了风寒，好好吃几服药就没事了。
　　我终于放心了一点。

　　腊月十五，我就关了茶馆。
　　往年从来没有好好过过属于我们一家人的年，今年好不容易有机会，我就很想试着照母亲所说的，做每一项过年应做的事。
　　母亲在家里同另外一个仆妇和杂役打扫屋子，我和小清去逛了西市，买灯笼，写对联，顺便去做了几身衣裳。
　　大大小小的事情做完，就已经忙活了好多天了，可是这忙活显然是值得的，小小的院子里终于有了过年的热闹。我心里终于开始在从胤王府搬出来后第一次感到了安定。
　　这里是我的家，是我真真正正的家，没有人可以抢走，也不用看人脸色。我有一个温馨的院子，种着花花草草，甚至还有一园绿竹，这样的生活真是已经别无所求了。
　　正在屋里暖烘烘的披着银狐毛大氅烤着炉子，小清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两个不知道装着什么的盒子。
　　小清把东西放在我跟前，就伸手烤着炉子说：“方才有人送东西过来给小姐，我问是谁送的，那送东西的人说，告诉小姐是重风公子送的。”她又问我，“这重风公子是谁？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小姐知道吗？”
　　我伸手将那两个盒子接过来打开，边道：“知道，是从前认识的一个朋友。”母亲正在桌边绣着什么，听我说话抬头看我一眼，道：“恩，小清你先下去看看厨房里给我熬的药好了没有，熬了好一会儿了。”
　　小清一拍脑袋，“哎哟，我忘了，老夫人我这就去。”
　　等到小清出去母亲才缓缓开口，“这个重风公子我也不认识，我知道的名叫重风的只有一人，那就是当今太子。虽然小清她们和过去那些人也没什么关系，只是你还是要小心谨慎些，与太子往来，招惹上我们惹不起的事端怎么好。”
　　我倒是没想到这一点，冲着母亲撒娇笑道：“女儿受教啦。”
　　母亲瞪我一眼，说：“这些对于我来说都是小事，我只是担心你这一个女孩子抛头露面开茶馆不说，还同太子胤王他们又有沾染，你啊看看这全京都谁敢娶你？”
　　她说罢又叹气，“要不是我这身子不好，也不用你这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来照料茶馆养活生计了。”
　　她无端端的伤心惹得我也不好受，我安慰她：“你还不知道你女儿嘛，想嫁的时候当然能嫁的出去啦，更何况我去茶馆都是用男装谁能知道？”
　　我刻意的转移话题，说道：“母亲，我们来京都是为了找父亲来的，可是如今也安顿下来了。我看您怎么也没有找父亲的意思了呢？”
　　母亲头低下去，一针一针的扎进手中的白布上，“你父亲在你生下后就离开了我们母子，如今也十几年了，物是人非谁知道他是什么境况，更况且京都这么大，恐怕也难找了。”
　　母亲看起来不怎么愉快，看起来我这个话题转的也不怎么样。我只好应了一声“哦”之后就专心研究手中的盒子了。
　　我把盒子打开，看见那大盒子里有几个礼物小盒子，一一打开才发现都是些男子饰物，有男子的随身玉佩，一把玉骨的折扇，一串檀香的佛珠，还有一身男子的长衫，很是精致俊俏。我举起来一一给母亲看，母亲也笑了，笑说这太子倒是很会送你需要的东西。
　　我打开最后一个盒子，里面是一个玉簪，玉面上雕着一个抱膝而坐的女子，小小的玉面上雕的却极精致。我蓦然想起那一夜来，月朗星稀，夏夜的风无端端的吹来一阵忧愁的时候。
　　我默默的将那玉簪别入发间，把剩下的东西一一安置好。
　　我同他初见的那一面实在是幼稚狼狈。

　　过年的那一天，我和母亲裹着厚厚的大氅，戴起白毛的风帽站在门前看烟花从地上嗖的一声窜起，钻进万丈的漆黑夜空，轰的一声炸裂成灿烂无边的碎片。绵延无边的夜空中，那刹那就消失的烟花决绝寂寞。
　　有一张脸从记忆里投影到浩瀚的夜空中，隐在星星里，他冷冷的挑眉向我说，你再叫我一声叔叔我就把你丢下河你信不信。
　　叔叔。
　　叔叔叔叔。
　　叔叔叔叔叔叔。
　　我叫你这么多声，你怎么还不把我丢下河呢？
　　我对着夜空中的他的脸和浩繁的星星，深深的吸了一口冷气，内心暗暗的告诉自己，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过去那是一场梦，如今梦醒了，我就该回到自己的生活。
　　我总要长大，他也总要离开。
　　皇甫匀初，再见了。
　　你曾经那么宠溺那么嫌弃的小娶妹妹，在离开你之后，终于长大，终于成熟，终于可以独当一面了。
　　世事难测，前路崎岖，可惜再也没有你。
　　这大约是我最大的遗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