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尘楼记》留雪思晴

5、三章 光 …

　　一连几天，我和白丹同台演出。虽算不上什么红角儿，但也是越来越出名了。花束堆满了整个化妆室，红玫瑰、郁金香，最多的不过是这些而已。凤姐笑得两眼也眯成了一条缝儿。我睨眼看着香气缭绕的花堆，望了望报者夜来香不放的白丹，挥挥手让人带了出去。
　　只有黄子涯带的是薰衣草。反正丢了也是浪费，我就拿来薰旗袍了。
　　不过说来，每次登台后，总感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真是很不舒服呢。
　　时间匆匆而过，白丹渐渐显得紧张起来。好戏要上演了，我的心底逸出了一丝的兴奋。
　　呵，还真是，唯恐天下不乱呢。

　　“叩、叩、叩。”礼貌的指节敲门声从大门传来。
　　现在不是白天么？怎么会有人来？我不耐烦地套上纯黑滚金边旗袍，随便扣了扣扣子，猛地拉开门：“有事么？”
　　黄子涯一脸尴尬的望着我，随即勾起一抹邪笑来遮掩淡淡的红晕：“怎么，大白天的就勾人心魂了？”“你在说什么啊，我完全听不懂。”我捋了捋滑落耳际的长发，装傻。
　　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偶尔一缕光线从窗外挤进来，顽皮的在她的眉间跳跃，试图勾画出她饱满光滑的额头，碎发有意遮住如墨画般的细眉，让人生出想撩开黛发的欲望。细长的眉低低的垂着，温顺间透出一股与生俱来的魅惑。狭长的丹凤眼半眯半睁着，眼神清亮却不乏慵懒，甚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逗。鼻梁滑过完美的弧线，视线转眼便被小巧的菱形唇吸引。不染而朱，唇线优美。一袭滚边旗袍勾勒出主人姣好的身材，胸前随意扣上的扣子隐隐约约露出胜雪压霜的肌肤。卷发勾着，不知是勾人心魄还是惹人遐思。你说，这不是诱惑我么？黄子涯无奈的笑笑，指了指叶离的胸口：“劳驾把衣服穿好。”
　　“没关系。”我挥挥手，拉开门，与其正视，“有什么事？”
　　黄子牙皱皱眉头：“你不记得了？”
　　“什么？”
　　“你不是昨天答应我，今天陪我出来走走么？”他受伤的模样和小狗一般惹人爱怜。
　　可惜，对我无效。“好像有这么回事，你等一下，我换一下衣服。”我关上门。

　　民国的空气虽没有古代来得清新自然，也少了分现代都市的摩登时尚，却也不失一番独有的风味。大街小巷人来人往，浅灰色的两三层楼房错落有致，青色铺转透出古老的气息，仿佛是千年文化的沉淀，不时传来的香味和蒸腾的热气又昭显着这个城市的勃勃生机。
　　这里就是上海，时尚与古老的完美结合。
　　“在想什么？”黄子涯微微低头，含笑望着我。灿烂的阳光跳跃在他潋滟的双眸中，让我一瞬间产生了错觉。
　　我垂下眼睑，答：“没什么，让黄二爷担心了。”
　　“叫我子涯。”他一字一顿的说着，鼻尖几乎与我相接。
　　不露声色的逃离他，我抚了抚起褶皱的长袍，不情愿的问：“子涯，你要带我去哪里？”
　　他摸摸高挺的鼻梁，故作神秘的眯起眼笑笑：“等一下就知道了，而且，这个地方你绝对没来过。”

　　确实，郊外的森林，这个地方我绝对没来过。不过一点看头都没有，阴森森的树木挤在一起，前面还有看起来十分茂密的灌木丛，只是这样而已。
　　子涯笑着摸摸帽沿，道：“怎么样？”
　　“无聊，我走了。”我耸耸肩，转身欲离去。他却急急的抓住我的手，一边硬拖着我一边说：“你等一下再走啊。”
　　他带着我穿过矮矮的灌木丛，我也只得一路跟着，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多 ：这个人，到底想怎么样？
　　我还在发愣，子涯的声音闷闷从上面传过来：“到了。”
　　抬头，我惊住了。
　　依旧是绿色，但因为有着四周的灌木丛阻挡，这片草地显得十分突出，前面不远处还有一汪如镜般平静的湖泊。湖泊三面被高大的树木围着，斑驳的树影碎碎投在湖面，点点阳光因微风而摇曳着，树叶也发出沙沙悦耳的摩擦声。整个景色将这片绿色围住，草地成为了自然的舞台。
　　“本来我想买下这片土地，再把湖扩大的。”子涯笑着指着湖，补充道，“不过我担心花的钱太多了，你也知道现在不太平静，要是以后有什么动乱，这里被砍了可损失大了。怎么样？这里别有洞天吧？”
　　我只是默默注视着那片小小的湖泊，然后慢慢将视线转移到他身上：“为什么带我来这儿？”这里说是世外桃源也不为过，但在这乱世里，只能说太可惜了。
　　他一直笑着，忽而拉起了我的手，走到湖边：“我带你来景色这么优美的地方，你难道一点表示都没有？”
　　我的头仿佛被撞了一下，心里也泛起了苦苦的滋味，莫名其妙的冒出一句：“你带过多少女……人来？”意识到的时候，想收回也晚了。
　　他的笑容僵住了：“……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连忙否认，解释道：“我是说，这里只有你知道吗？”
　　子涯也许知道我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回应：“嗯。”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气氛就这么僵持了。
　　“你刚才不是问我又什么表示吗？”半晌，我缩回还被他握住的左手，转了个角度，面对着他，“那么……”
　　他不出声，深棕色眼睛深处没有一丝水痕，随即弯下腰，伸出右手。
　　跳舞吗？
　　“不过我的鞋刚才……”我指指脚下，说。
　　子涯一愣，然后绽开一个绚烂的笑，将我的鞋脱下。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晌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李煜的词脱口而出。我轻皱眉：完了，又要趟一趟浑水。该死，不过是脱个鞋，我怎么就……
　　他怔了一下，打趣：“拖鞋而已，若莺姑娘还真是才华横溢啊。不过，下次想这么做我也不介意。”说罢，挽起我的手，另一只手搭在我的腰上，慢慢的带着我起舞。
　　我不回话，只好和着他。
　　清晨的露水渐渐蒸发，仿佛都被他吸收了似的，潋滟的双眸愈发深情，淡淡的光华在他的眼中流动，不经意间流进了我的心里。
　　这时的他，不见了初见时的贪婪，不见了前晚的玩世不恭，不见了身为“夜上海”老板的精明，剩下的，只有现在的黄子涯这个人。
　　慢慢的旋转，退后，前进，旋转。
　　简单的舞步，却是步步生情，步步动心。
　　我惊讶，连忙甩开他的手：“对不起，先行一步。”
　　匆匆离去，我不断安抚还在起伏的心，看不见身后子涯落寞的身影。
　　整整一天，脑海里也挥不去他的影子。
　　还有那双深棕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