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月者》白朱碧

10、裁决

　　10 裁决

　　研究所里他仍然能够自由行动，但是不能够离开这个地方。外面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通过时月生来传达的——她好像成为了自己和外界唯一纽带。
　　同样被隔离起来的就是秦。对于他的裁决还没有下来——是继续隐藏，还是交到国际社会，交给借月者？现在借月者向地球提出友好协定，而秦来自和借月者联盟开战的第七区、刺杀了大使。如果藏匿秦，就等同于对借月者的敌意。

　　“他是一个重要的线索，可能能够让我们了解到借月者的真正目的。”章烽来看望他，顺便带来了徐老的口信，“他来找你，认为你是激发点，这是也是一个重要的线索。怀奇，你的研究目前进行到什么地步？”
　　一筹莫展。怀奇知道自己的研究迟早会被砍断，因为星暴相关的研究可以说在目前毫无前景——连其他的基础理论研究都资金困难，更不要说这个冷门了。章烽不止一次想让他加入到自己的团队里进行均值回归理论的研究，但却被徐老拦了下来。他的研究长期被卡在实验这个步骤上——没有实验，没有一切。

　　徐老曾经说他，你就好像站在一个孤岛上，这个岛不会被潮汐吞没，但也永远不会有商船经过。

　　他现在在这个孤岛上独自求生。

　　“你是说，秦来找我，是因为我的研究？”
　　“我们先假设，他说的全部都是真相——他的星球和借月者开战，所以他刺杀了借月者大使，同时找到你，认为你对大局有影响。小奇，我说句话你别笑啊——就连你那个叫什么李念的朋友都比你有社会影响力。你唯一可能影响大局的就是你的研究了。”
　　“秦需要星暴星系相关的理论？”
　　“这个研究可能全地球只有你一个傻孩子在做——那么万一全宇宙都只有你呢？秦找到你，说明你可能对他们母星的战局有利——而现在如果把秦交给借月者，你也会给一起牵连出来。秦逃不掉，你也是。章叔今天和你说实话，趁着现在时局还没有那么针锋相对，你快点走，去哪里都行，去李念那个什么非法集会点也行。别留在这，这是等死。”

　　章烽离开后的一个小时里，怀奇的脑中都一片空白。那是一个白洞，正在疯狂地将一切吞噬进去的东西分解消化，再粉粉碎地喷吐出来。这场白色的呕吐不断重复，让他的思绪支离破碎。

　　那个晚上，时月生又来看他。怀奇凑在她的耳边轻声说，希望她能带一支不受监控的手机进来。

　　“你知道这很难。”她摇了摇头，“我们进来见你，通讯设备都会被没收。”
　　“我想和李念联系。”
　　“我可以代你传些话。”时月生抱紧他，感觉他的身躯有些冰冷，“你想和他说什么。”
　　怀奇说，“告诉他，我想他。还有告诉他你喜欢吃他做的菜，告诉他，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再见见他。”
　　时月生难以置信地看着少年——这好像交代遗言一般的情景让屋内的气氛冷了下来。过了很久，她才终于叹了一口气。

　　“我无法联系到李念了。”
　　“什么……”
　　“只有他来联系我以此问你的近况。除此之外，我联系不了他。他们的集会势力越来越大，并且由于和借月者有关，目前不好定性，很多活动转移到了台面上。这个集会和那些拥护借月者的新宗教合资进行了一个生物项目……是冬眠项目。”

　　很多年前他就知道，李念是一个拥有很大力量的人。他有着无尽的物欲和权力欲，当年轰动全国的事件也在某种意义上将他的知名度推到了风口浪尖——有两千余人因为他直接或间接死亡，在一些人的眼中，却有着另一种解读——他们认为李念是救世主或者真神，并且不断试图让判决改为无罪释放。
　　冬眠项目是那时的少年未完成的一个研究。这个研究可以说极其热门，近年来的进展也十分可观。李念会去重新开启这个研究一点都不令人意外——甚至他对自己的背叛，都没有让怀奇的心再冷一分了。

　　他把这位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放出牢笼，其实根本没有再想过能控制住对方。这是个乱世——在乱世里，李念的能量仿佛一簇失控的量子团，疯狂地膨胀滋生。

　　怀奇想通过李念控制住那些倒戈派，他失败了。他想好好地继续这个孤岛上的研究，他失败了。甚至他想再和老友见一面都无比困难。怀奇此刻坐在一个深渊里，品尝着无妄之灾和背叛的味道。

　　“我想见他。”怀奇说，“告诉他，我想见他，不管多细枝末节的传达也好，他会知道的。我想见他。”

　　时月生看了一眼自己可怜的恋人。她也从其他渠道知道了怀奇可能的下场，这个对自己一见钟情的男孩子，可能就会在这个疯狂世纪中昙花一现，为了那些遥不可及的理由。
　　“我会的。”她说，“你放心吧。”

　　然后她走出了研究所。手机上，李念的号码还存着，可是她明白这个号码已经被弃用了——可是时月生依然拨通了号码，听着那规律的电子声，直到确定没有人会接这个电话。然而她还是对着空荡荡的那头开口，说了怀奇的请求。

　　————

　　市区的混乱没有停止。商场已经全部停业，到处都有游行的人群，和另一派发生冲突。

　　对于秦的处置也浮出水面。

　　“我们会把你的存在公诸于世。但是相应的，借月者必须提供技术修复你的记忆，并且以他们的法律对你进行公平审判。在你的记忆修复后，他们必须在审判前给你留出叙述时间。这是我们的条件，你认为呢。”
　　行动组的人问秦。秦轻轻点了点头。
　　“请坚持你们的这个条件。我的任务就是在记忆恢复后得到叙述时间。”
　　“如果他们不接受，你也会接受中国政府的保护。”
　　“不，如果他们不接受，你们的保护也毫无意义。”

　　组长是个三十岁左右面目平凡的男人，他抬头笑了笑，好像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

　　“——请接收来自新文明的善意。”

　　秦摇头，“我在你们的国度生活了很久。我仅存的记忆还记得，你们从来都友善而……”
　　他的话戛然而止。

　　如果说秦的双眼真的有所谓生命和灵性，那么此刻，他似乎看见了一个人。他的记忆已经将近损毁，可是在这个片刻，秦忽然看到了那个人。
　　某个部分沉寂已久的神经元仿佛破土而出的新芽——病毒，几率，死路，死路，死路……

　　这不是病毒。他记得那个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