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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羡之深深的记得那一天,那是新历1938年2月14日,农历戊寅年的正月十五,在何宅的堂会上,他第一次见到了何亚榆。当时祝羡之站在台上唱戏,何亚榆坐在台下呆滞的看着戏台子。
祝羡之在何家唱堂会已有些年份了,对何家的人也算了解。看着台下何家人中唯一的陌生面孔,祝羡之便知晓此人定是年前才从上海回来的何家二少爷何亚榆。祝羡之11岁开始正式走台唱戏,出道至今所见之人见到他出场无不欣艳,唯有何亚榆,坐在场子的中间位置却一脸的呆滞,仿佛他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因此,祝羡之对便何亚榆上了心,
堂会后,祝羡之自然被请去同在坐的老爷们喝上几杯,席间他见何亚榆依旧闷闷不乐,就趁着酒劲与何亚榆打着乐。只是何亚榆对这些似乎并不感兴趣,面庞依旧冷漠无华。倒是何亚榆的大哥何冠松出来圆了场,总是叫何家没有失了面子。
酒过半巡,何亚榆借方便之名逃了出去,祝羡之看着何亚榆那寂寞的背影心中有些刺痛,也寻了机会找了出去。在何家的花园子里,他看到了梅园中的何亚榆。
“二少爷如此闷闷不乐,是否有什么心事能否说与羡之一听?”
“哼!”何亚榆的轻哼充满了不屑。
这种表情祝羡之见的多了。戏子没有地位,在台上再光鲜亮丽到了台下也是个下九流。
“唉……”祝羡之轻轻的叹了一气,语调哀怨婉转,引得何亚榆不禁看向他。
“你有什么可叹息的?”
“我叹着梅花凌寒而开却无人赏识,白白落入这泥水之中。”祝羡之看着梅树下散落的花瓣眉头微锁,那样子很是惹人怜爱。
“我看这梅花倒是落的好,与其在这污浊之地受人观赏不如散落了去倒寻得个自在。”何亚榆的回答让祝羡之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欣喜之色,常年在人场中走动的祝羡之此刻便知这何二少爷怕是郁郁不得志呢。
“我平时只听大上海十里洋场甚是繁华,却没见过,二少爷是从上海回来,可否说与我听听。”
“哼,有什么可说的,如今也都是一片萧瑟了。”何亚榆说完这句话似无意再与祝羡之交谈,转身离开了花园子。祝羡之寻思着自己出来已经够久了,便也回了酒席。回去之后自然被宾主门好生打趣一番,祝羡之只得说梅园梅花甚好,一时贪看忘记了时间。何冠松倒是个贴心的,知道祝羡之喜欢梅花,马上命人折了些回来插瓶,一时间屋子里被红梅映的更加红火起来,祝羡之陪着笑,心中闪过何亚榆的面庞,对着红梅花更加喜爱了。
这是祝羡之与何亚榆的第一次见面,说不上友好,但是却深深的驻进了祝羡之的心里。年后何家少堂会,但是祝羡之在戏园子里的场子,何冠松却是场场不缺的。祝羡之当年凭一出《柳荫记》的祝英台红遍整个成都府,又加之又姓祝,何冠松私下里便总是跟祝羡之打趣说自己便是那梁山伯。对这种玩笑话,祝羡之是从来不上心的。有钱人家的少爷,捧个戏子很正常,好歹自己也算个角儿犯不着把身子也送出去,看这何冠松平日里倒也是个规矩的,一来二去的,也就传出些风言风语,说这祝羡之与何冠松关系不一般。这种闲话,在这成都府里,也就是闲话,不会有人上心,但是何家这位二少爷却对此颇为不满。
“你以后少跟我大哥来往。”祝羡之坐在妆台前上着妆,对边上有些愤怒的何亚榆并不理会。
何亚榆的样子看着有些滑稽,他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但是这愤怒似乎不是针对祝羡之,反而更像是在跟自己生气。
“何二少爷,我这儿马上就要上台了,您请回。”
祝羡之客客气气的请何亚榆出去,但是后者似乎并不领情。他抬手推开了祝羡之,以至于祝羡之一下子失去了重心,摔倒在妆台上。妆台上的首饰工具哗啦啦的落了一地。听到动静,周围有些人开始往祝羡之上妆的屋子里看着。祝羡之站起身,把桌上的东西码好,接着自顾自的捡着地上的东西。直到他捡起一直钗,轻轻的叹了口气。那钗是扮戏用的,上面镶了一个大珍珠还是当初他大师兄留下来的,如今摔在地上脱落了下去,找不见了。
何亚榆见祝羡之摔倒心中就存了愧疚之意,如今见自己弄坏了他的钗,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何亚榆笨拙的上前想要看看那钗损到什么地步,却不小心带开了一侧的一个不包裹,包裹落到地上有些散。祝羡之见到包裹落地,心中顿时大惊,马上就伸手去捡,却被何亚榆抢先一步,何亚榆看着手中的东西,心中一震。包裹里面是一本杂志,虽然只露出了下面一部分,但是何亚榆还是认出这是一本《新青年》。
《新青年》十多年前便已经停刊了,他这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何亚榆心中困惑,没留意祝羡之已经把杂志抢走包好。
这时戏园子的老板来请祝羡之,何亚榆见他要上台了,只好离开了。
落幕之后,何冠松来了后台,要请祝羡之吃饭说是为自己二弟的莽撞道歉。
祝羡之卸好行头便同何冠松一起去了钟水饺,饭桌上何冠松喝了些酒,话变得多了些,絮絮叨叨的给祝羡之说着自己这个叛逆的二弟。
何亚榆十六岁的时候日本人在皇姑屯炸了张作霖,听到消息的何亚榆一腔热血迸发,跟几个同学一起去了北平说是要支援,给家里的爹妈气的不行。过了两年多,何亚榆给家里写了家书,说是去了上海,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期间何冠松去看过何亚榆一回,深知自己这个弟弟在革命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的何冠松,回家之后也只能慢慢开导着家里的二老,还要紧紧盯着正上学的三弟何季桐,生怕他哪天也跑去参军搞革命。没过两年,日本打了北平,整个华北沦陷,接着就是上海,何冠松心里担心何亚榆的安危却也没地方说,直到年前,何亚榆一身狼狈的回到了家里,何冠松才知道何亚榆在上海在南京看到了些什么。
何冠松一边喝酒一边说着自己这个二弟,只是希望祝羡之能够理解,他二弟从南京的死人堆里爬出来回到家看到的却是这里一片的歌舞升平,他的心理很不平衡。祝羡之没有话语,他听说了南京那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却不知何亚榆亲眼看到了这些,看着自己的同胞在自己的眼前死去却无能为力,这对何亚榆的打击是何等的巨大,只怕他如今都在一种深深的自责之中。难怪他的眼神会是那样,是在责怪自己没有为他们做什么么……
何冠松喝高了,祝羡之用饭馆的电话给何府打了电话,不一会何亚榆便带着两个仆人接了何冠松回去。
看着何亚榆,祝羡之想说些什么,却张不开口,他只好目送何亚榆离去,回了自己的宅子。
日子还是这样平淡的过着,祝羡之安心的唱着自己的戏,何冠松时不时的会来找他,有时何亚榆会跟着,来往的时日多了,便有人拿祝羡之打趣,说他一下子迷住了何府两个少爷。对这些话语,祝羡之只是笑笑就过去了,若是在这种事情上较真,只怕他祝羡之永远都有扯不清的话。只是不知道何亚榆听到这些话会怎么想。那个连自己大哥的风言风语都无法接受的何亚榆,如何面对自己的绯闻呢?这么想着,祝羡之倒有些想看看何亚榆的样子了。
正想着,何亚榆来了戏园子,今天祝羡之唱的是拿手的《柳荫记》,何冠松带着他来倒是很正常,只是何亚榆这脸上的表情不那么正常。
“怎么,何二少难道被那些风言风语吓着了?”
打趣的话语一出口,祝羡之不想竟然看到何亚榆红了脸。
“上次弄坏了你的钗,我是来送这个的。”
接过何亚榆递来的匣子,祝羡之打开看到一颗明亮圆润的珍珠静静的躺在里面。
“这么贵重,我可不好意思收。”
说着,祝羡之把匣子往何亚榆怀里送。
“你收着吧,这是上海一个朋友从南洋带回来的,我也用不到,你镶那钗上,唱戏的时候漂亮。”
“你留着送你未来娘子嘛,这么贵重的东西,我若是收了,对您的清誉可不好。”
听到祝羡之这么说,何亚榆扭了一张红脸把东西放到祝羡之的妆台上转身离开了后台。祝羡之无奈的笑笑,只得将东西妥帖的收了。过了些日子找了个巧匠把珠子镶到了钗上。带着这个新钗唱《柳荫记》,祝羡之扮的祝英台显得更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