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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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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火点没有想到他与徐飞的第一次合作是被横着抬回来的。
子弹从徐飞胸前穿过,鲜血猝然地从银蓝色衬衣里喷薄而出,在眼前染出一片血雾。然后面前的人就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连一个表情都没有留给自己。
留在他人身上的伤痕,有时比自己身上的更深刻。
只因刻在心里。
火点搭着手坐靠在床边睡,脑袋从手上掉,一下子醒了,窗外已是晨曦满城。床上的人还没有清醒,一向嬉笑的脸目无表情,眼帘垂下来,所有的光芒都收进身体里。
心脏仪的线条规律地跳动着,让火点总算有些安心。
随便擦了把脸,套上西装外套,最后看了眼床上的徐飞,火点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徐飞醒来时是半夜,窗帘关了一半,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屋里洒出光与影的交界。
火点就趴睡在光与影的交界里,手臂枕着露出一半的脸颊。窗外微风流动,树的影子在火点的脸上涨满,又退却,一遍再一遍,像夜的潮汐。
徐飞忽然想抽支烟,试着移动了下右手,胸口刺骨地痛。
另一个杀手从暗处冲出来,火点站在明处。奔上前,跳起,将火点扑倒在地……记忆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都活着。徐飞微笑着再次沉睡。
人生一大乐事,不过是睡到自然醒。徐飞满足地睁开眼,被耀眼的阳光刺到,本能地闭上,再次眨着眼睁开,晨光被面前的黑影挡在背后。
火点站在面前,手上紧紧抓着昨晚自己背上多出来的毯子,满脸愤怒。
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紧张。
“……早。”徐飞挤出一个笑容。
“昨晚醒了,怎么不叫我?”
“困了嘛,睡觉呢一定要睡到早上才算睡啊。”
“睡了七天还要睡?你猪啊。”火点很想直接抽出枪秒掉猪。
一群人就在这样的沉默中闯进来,带着香港早晨特有的喧闹和生机。
先踢开门奔进来的是格格,手里端着热腾的清粥。“大飞你醒了啊~~~~”
“格格你跑这么快做什么,捉贼都没见你跑这么快!”小猫紧接着窜进来。
展骥跑到门口就岔了气,靠在门板上扶着腰:“你们——,欺负我商业犯罪科出身啊,这么跑,骨头都散了。”
“堵车嘛,堵车,还是用跑来的快。”格格将清粥摆到徐飞面前,“今天清早接到火点电话,说你醒了,我们都跑出来了,把头一个人扔在总部。”
“喂,全香港最正点的粥,我跑了三条街买的,专门孝敬你大飞哥~~”小猫挤到前面邀功。
“不是吧,”徐飞半坐起来,瞥了一眼清粥,嘴角下降一个弧度,“一点肉都没有?”
“切——”格格作势要打大飞。
“殴打病人啊~~”
“诶~粥算什么,”展骥扔过来一份赌马报纸,“要不要帮你下注啊?”
“还是阿骥哥懂我的心~”徐飞乐。
……
火点独自一人站在喧嚣背后,像往常的每一次一样,沉默着。
放下毯子,悄悄走出去,关上门。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格格转过头去看阿骥,阿骥点点头,从塑料袋里端出另一份纸杯,走了出去。
“大飞,火点很担心你。你昏睡的这七天,他每天晚上都来医院陪你。”小猫说,“出院后一定要好好谢谢他。”
“知道啊……”徐飞收起笑容,望向窗外,火点站在走道里,静静地看风景,总是一个人。“因为知道,所以不知说什么好。……这种事,不习惯啊。”
徐飞沉睡的时候仿佛听见歌声,伤口疼痛地叫嚣,浑身骨头像被打散再装起来,身体被伤口禁锢着,不得动弹。铺天盖地的黑暗中,空灵沉醉的女声,在耳边轻柔地哼唱:
淡淡地掠过身边有美丽
他仿似骤来的雨
我也能接近抬头看你
你偏转身消梦去
就算无言不语我都深深记住
让你……
徐飞艰难地睁开眼,歌声戛然而止。
——阿飞,你醒啦。Angel坐在床边,握着徐飞的手说,还以为这次醒不来了……
让你的眼神使我心里着迷
已进我心轻轻地留驻
徐飞睁开眼,仍然是黑夜,伤口熟悉地疼痛,没有歌声,火点睡在静谧的月光里,只有晚风撩动着窗帘。
“不习惯啊,这种事。”徐飞又重复着说。
“……大飞哥,你不会是不好意思吧。”格格坐到徐飞床边,“其实你帮他挡枪这件事,火点大概很内疚,出院后你和他聊聊,让他别在意。否则按那小子的性格,一定闷在心里,不知道要内疚到什么时候。”
“还是不说的好。”徐飞叹气,“不说的话,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你们过会赶紧把火点拖去上班,让他以后也不要来了。我也不想天天躺在他眼前,提醒他挡枪的事。”
阳光正好,从半山的医院可以看到远处林立的高楼,甚至更远处海的模糊的幻影。火点很久没有停下来看一眼清晨,一眼黄昏,一眼记忆里的海,此刻一个人站在走道的落地窗前,安静地看风景。
“云吞面,橙汁。”展骥走到火点身后,将早点递过去,“放心吧,人也醒了,没事了。”
火点转过身,接过纸杯,对展骥疲惫地笑笑,点点头。
“别在意。”展骥靠在落地窗前,“挡枪这种事,换做对方是犯人也会做,何况是自己兄弟。我们从读警校的第一天起,教的最多的,不就是救人吗?”
“……,对方有两个人,我早就知道,明明可以发现的……”
“别想太多了,没事就好。如果被枪指着的是大飞,你会不会上去挡?”
“当然!”
“那不就成了。”展骥笑。
“……”火点沉默了很久,手上的云吞面渐渐变凉,“他躺在那里的时候,……好像一具尸体。”
父亲是失踪后三天被救援队打捞上来的,按照村里的规矩,出殡前停在灵堂里七天。被水泡得肿胀的身体被细心打理过,盖在白布下。火点是独子,前三天跟着母亲在灵堂里守夜。烛火昏暗又诡异,偶尔的冷风窜进来,火焰晃动着,幡布的影子在四面墙上鼓涨又退缩。
火点静静地跪在母亲身边,偷偷抬起头,父亲躺在离自己三米远的位子上,一动不动。父亲的样子在眼中渐渐模糊,最终变成一团白色的影子。
“放心啦,火点。”展骥拍拍火点的肩,露出温暖安慰的笑容,“我们都不会死在你面前。”
“放心啦,火点,我们都不会死在你面前。”偷听回来的格格学展骥说,“废话,这是当然的。”
“那也要不和你这个拖油瓶合作啊。”小猫在一旁打趣。
“诅咒我?找死啊!”格格瞪小猫。
放心啦,火点,我们都不会死在你面前。徐飞已不记得那个阳光灿烂的早晨他听见这句话时在想些什么,握着自己的手低声吟唱的angel,还是深夜醒来时在光与影的交界里舞动的树影。
原来死亡只是刹那一劫,多年以后徐飞倒在fox的枪下,生命随着鲜血以少年时飚车的速度从心脏流失,那个瞬间那句古老的话忽然闪进脑海。
然后心脏在刹那的永劫中停止跳动。
最后的最后,沉入黑暗前,徐飞竟忆起那天早晨在医院醒来时,背光处那张愤怒又紧张的脸。
不要难过——。如果还可以这样对你说。
挣扎抽搐的手指骤然僵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