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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一直到现在,朕都知道朕的日子过的太过诡异,哦,不能这么咒自己,应当说,太过匪夷所思。

      朕小小年纪,或者更甚,是刚出生就有了个稀奇古怪的表字“耆修”。

      老爹也明确说了,这字不是他起的。

      朕心道朕知道,老爹不是朕的亲爹,但一向待朕挺好,不会起这么个缺德的字。谁不想安享晚年,要什么“活到老学到老”,看来当初赐字的那位先贤有点丧心病狂。

      朕身为太子,被一个码头的小帮工不知在哪里捡到。捡到也就罢了,他居然不上交,就胆大包天地改了皇姓,默默抚养了。而且……据朕几年多方打听,朕失踪的时候,朝廷没怎么搜寻,就那么意思意思地追查了一个多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朕的皇位,来的也匪夷所思。

      朕的挂名爹,据说是亲爹,是被蛇吓死的。

      建德三十二年的冬天,长安很反常地起了大雾。

      这雾起得准时,起得蹊跷。

      在一个最不该起雾的季节,长安的雾很干脆地从冬至开始弥漫全城,兜兜转转就是不肯换个地方,一直赖到来年的立春,闹得全长安戊午年的年都没过得好。

      长安那年没下雪,全化成了雾,飘飘荡荡在城里转圈,就是不出城。城外雪堆了一尺来深,入目一片白茫茫,城内云腾腾雾滚滚,入目一片白茫茫。唯一不同的是,在城外看一会儿,眼睛被雪刺痛得流泪,进了城,走个百八十步,有眼睛没眼睛就没什么区别了。

      起初一城人只觉得惊异,看一城的雾,挥手搅动就能转个白圈儿,这等神仙一般的感觉,可是平日里想都不曾想过的,那有心慕道的,浑身激动得打颤,搬出香案对天叩头不在话下。

      满城的雾,说是奇观,到底扰得做不了营生。百姓闲在家中百无聊赖,满腹奇思妙想无人倾吐,闲不住就都出来逛逛,遇着几人相熟的就不走了,搬来板凳坐在街口谈天,无非是这天象不同寻常,兼着街头巷尾杂事一同说罢了。

      听着旁人谈的热闹,路过的不免停下来听几句,时不时再插两嘴,混熟了,凳子拼拼人挤一挤,路过的坐下了,外围空着的位置又被路过的补上,人越聚越多,嘴多了,东家长李家短明显不够扯呼,偶尔一人猜测“这雾该不是掩着祖宗真回来了罢。”,加之白茫茫中骤然伸出只手搭在肩上这般一惊,鬼神之说止也止不住泛开。及至估摸着天黑该回家了,各街口人都散尽了的时候,全长安都在传:“这是冤魂不屈,盼着沉冤昭雪呐!”

      太平盛世,国都长安,哪来这么多冤魂?有人讥笑。

      但这笑不必反讽回去,只跟着冷笑二三声,就看讥笑的人皆脸色骤变,惶惶不语。

      太平盛世,会有冤魂?笑话。

      那……前朝呢?

      国都长安,就一定是经历过烽火连城的时日,兵临城下的绝望罢。

      雾愈来愈浓,谈天却仅冬至一日。那些过火了的话,无人敢再提。

      进出城门的商贩止于廿九,整个长安如与世隔绝般静默。

      那时的圣上,如今的铭帝,很镇定。至少百姓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因为在百姓惶恐不安之际,皇家热热闹闹地过完了年。

      直到六九,忽然发丧,竟说:“有巨蚺围住宫墙,惊了圣上。”

      众皆惊疑不定,问:“蛇呢?”

      答曰:“可听着早上落雷了?蛇化烟去了。”

      雷亦不是这个季节该来的,自然都听着且惊着了。

      到底有没有蛇,自己不知。问一问旁人:“你见了?”

      摇头答曰:“卧家中数日,不曾。”

      但到底哪个甚至哪家做了皇帝,与百姓无关,百姓更关心的,是雾不散雪不落雷不该,冻不死虫,还提前“惊蛰”了,开春后虫害怎么得了!再者那巨蚺化烟,哪个晓得是被雷劈散了,遁走了,还是藏在浓雾中。念至此,更觉难耐,指不准那蛇正紧贴着自己的脸呢!

      皇帝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臣子们操着不该操的心,谋着替人家争皇位。所幸朕第二日就到了长安,免了他们许多麻烦事,朕真是善良。

      朕到长安那天,立春,天气晴朗。

      朕登基了,说不上什么好坏。换了个地方住,换了一些事,换了一些人。

      而已。

      长安城无人出入很久了,长安反常的雾并没有传到苏州,朕不知道。

      铭帝驾崩的缘由史官不可能记载被蛇吓死,故而铭帝的死因,朕不知道。

      但算上立春,往前推九日,九日前铭帝留下手谕,让宁辰秘密赶到苏州,接朕即位。

      因为铭帝病重。

      宁辰快马加鞭赶了八日,原本朕也该是再用八日到罢。

      宁辰未来得及带一兵一卒,未停歇一天,未在苏州停留一天。

      朕早早收拾了包袱细软,未带一人,未耽搁一天。

      当然,朕带上了明文,虽然那厮明面上没有与朕一道走。

      但朕是绝对没那个能耐,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八天的路程变成一晚的。

      明文帮朕省下七天,朕得以赶在铭帝驾崩后二三日内登基。

      登基两年后朕微服私访时在街边面馆碰着宁辰,与他说了朕方才在街上听到的闲言碎语。

      朕问宁辰:“两年前,长安当真是冬日里降雾了?”

      宁辰点头。

      朕又问:“那……冬日里真真有了蛇?”

      宁辰很诚实地答:“不知。当日臣在往苏州的路上。”

      朕尴尬地笑笑,端起面碗一通狂吃。

      看来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问明文更好一些。

      当时老爹见过宁辰后就出了家门,到朕走时也没回来。朕从书房里捞出明文要与他永别,明文淡然笑道:“无妨,本君与你一道去罢。”

      朕了然大笑数声,拔脚出门。明文双手虚握,右臂弯搁着竹萧,跟出来,立在朕身侧,看门前车如流水,马如游龙。

      “你知道本君会同去罢。”

      朕偏头,望着他“嘿嘿”笑:“自然。”

      “哦?”明文挑眉,难得的心情能看得出很好。

      朕又“嘿嘿”笑,不答。

      明文也望着朕笑,然后——

      消失了……

      在苏宅大门前,向着苏州最热闹的街道之一,明目张胆地扬起清风,朕还没看清明文周身猛然闪现的光华是个什么颜色,就这么……消失了。

      朕和街上被惊呆的小贩过客们默默对望。

      后来朕独自去客栈寻到宁辰,方法很简单:“这位小哥,叨饶了。敢问今日可有一位俊俏的公子来投宿?”

      小二笑答:“投宿的倒是没有,有一位俏郎君在小店坐了两个多时辰了。”说着手指身后某处:“喏,就是那位。”

      二人均转头,惊。宁右相唇间含笑,玉树临风,不声不响地站在小二身后,端的是一派大家风范。

      小二咳一声要走,宁辰递过一两银子,结账。

      朕也咳一声,乘机溜到门口望天。

      宁辰斜挎包袱出来,朝朕点点头,二人各牵马出城,奔长安而去。

      原本朕挺担心宁辰,怕他小身子板经不住数日马上颠簸,怕他不好意思开口,想着要不要自己说旅途劳累,停一停,哪想一晚上就到了长安,朕抬头望天,无语凝噎。

      明文呐,嚣张成这样,当真不要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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