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间错》穆珂

15、故人

　　夜凉如水，马车内虽然垫了软塌，但还是明显地摇晃颠簸，韩冰显然是非常难受，连在睡梦中也不时皱着眉头。
　　幽兰说她认得路，所以自告奋勇地当了车夫，看不出来，这么个纤弱的女子赶起车来一点也不马虎，有模有样的。我笑她：“幽兰真的是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啊。”
　　幽兰笑道：“我好歹也跟着王爷南征北战了些日子，若连这些小把式都做不好，岂不是让人笑话了？”
　　“说的也是，我差点忘了幽兰也是南昭的大将军。”

　　说笑了一会儿，我在韩冰边上挤了个位置躺下，可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怕惊扰了韩冰，索性钻出车厢坐到幽兰边上“副驾驶”的位置，晚风迎面吹来，就像羽毛轻抚面颊，说不出的舒服。

　　“郡主，以咱们和个速度，再过七天就可以到达东瑜边境了。”看来精神很好的不止我一个，看她神采飞扬的模样，我不禁要怀疑她是不是生物钟颠倒，专门晒月光的那一族。
　　“那么，过了边境就是南昭了？”我随口问道。
　　“是。”

　　南昭，按韩冰的说法，是我离开了三年（实际上是十年）的故国。说不清楚是为什么，离得越近，多的不是游子回归的热切，反而是无来由的酸楚，心头还有隐隐的痛。
　　我这是怎么了，也学起了酸秀才无病也呻吟的墨迹么？深吸了口气，重新理了理思绪，“幽兰，跟我说说我以前的事吧。”

　　幽兰诧然看了我一眼，“以前？郡主难道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我摇摇头，“一点印象都没有。你没见我刚才连自己的字是什么都不知道么？”
　　“那何以笔迹分毫不差呢？”

　　分毫不差？有没有这么夸张？
　　我心里觉得好笑，口中答道，“我也纳闷，可能有些事情是潜意识里保留了记忆也说不定。”
　　“潜意识？”
　　“潜意识就是……”我一时还真不好解释，“打个比方吧，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小时候被某种东西欺负过，长大后还会对这种东西觉得恐惧，即便这东西现在已经不能伤害到你，但恐惧依然存在，那便是潜意识的作用。顾名思义，潜意识就是潜伏的意识，即使我们没有刻意去记忆，但有些技能、感受却会烙印在我们心底。”

　　幽兰若有所思地重复了遍我最后一句话，眉头微蹙，继而轻轻地点了点了头，看模样竟是把我的随口胡扯当成了金玉良言来消化。
　　“怎么样，我的回答还算满意吧？”我像献出宝似地问道。
　　幽兰笑了笑，“郡主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博学多才。”我突然发现幽兰有个很有意思的特点，就是跟人交谈时，很懂得适时地找机会夸人两句，难道我老爹也有星宿老怪的癖好？脑子里很不适宜地出现一个中年Ｑ版的星宿老怪，背上还插着两根旗子赫然写着“三王爷”“楚恒韵”。

　　我一拳把那个Ｑ版画面打个粉碎，赶紧将幽兰拉回正题：“你之前说过我以前批公文都是用‘明雅’二字落款，但是郡主不都是个虚衔么？我又有什么资格批复公文？”
　　“郡主的封号于别人是虚衔，但于流影郡主便大大不同了。须知郡主三岁习文，五岁习武，自幼便是皇族子嗣中翘楚。皇帝陛下六十大寿那年，普天同庆四方各国派了使臣来贺，郡主以一曲剑舞艳惊四座，遂被皇帝赐封号流影。而当时郡主仅年方十岁，成为是皇族里最早得到封号的皇裔。”
　　“不过是早点读书，多点才艺，不会因此就要我跻身仕途吧。”我不由地插嘴。

　　“当然没这么简单，郡主，且听我把话说完。”幽兰显然对我的打断有些不满，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下去，“皇帝陛下大寿之后没多久，西泽国派人来提亲，对方是西泽过的大将军龙傲，天下人都知道龙将军执掌着西泽的主要兵权，虽然不是皇裔，但地位之高，权势之大，西泽皇族中除了西泽王外，再无人能出其右。”
　　“所以皇帝就答应了？”
　　“应该说是郡主自己答应的。当时南昭国国力强盛，而且皇帝陛下对郡主尤为宠爱，如果郡主不喜欢，陛下也不会有丝毫勉强。”

　　虾米？？是我自己答应的？我那个时候才十岁啊～～～就算是早恋那未免也太早了。我那个汗的，“那这跟我‘干政’又有什么关系？”
　　“当时郡主虽然答应，却也提出条件，先订下婚约，直到郡主年满十五方才完婚。在这五年中，龙将军要为郡主完成三件事，婚约方才有效。”

　　哈哈，连我都有点佩服小时候的自己了。连婚约也可以拿来讨价还价，而且是只赚不赔的，只要哪天看那个龙将军不顺眼，只须找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毁婚，哎～心机这么深的家伙真的是我吗？

　　“那到底是哪三件事？”说实话，连我自己都有点好奇了。
　　“说到这三件事，那可是非同小可……”
　　好家伙，吊我胃口，讲到重点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正要催她，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只见幽兰神色凝重地望着前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我的天啊，就在前方五十米处，居然站了十来个黑衣人。无声无息，若不是借着月光凝神望去，确实叫人察觉不出。

　　这一路过来，怎么就不能让我喘口气呢？
　　我不由地怒上心头，低声对幽兰说道：“你尽管出手，不用留情。”
　　幽兰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道：“我打不过他们。”
　　“你开什么玩笑，楚凌都叫你一掌给撂倒了。”我还真不信我这么走运一路上遇见的全是高手，没理由啊。
　　幽兰淡淡道：“当时是因为韩冰把自己的功力输到我的身上，我才能以一掌之力重创楚凌，须知我本不是以内力见长的。”
　　我没功夫跟她讨论她的特长所在，“我只问你，有没有法子能灭了这些人？用毒使诈暗算一概不拘。”

　　幽兰的眼神更为奇怪了，也难怪她，按她的说法，我这位郡主应该是满具有光辉形象的一个人物，现如今居然提议她玩阴的。幽兰不确定地问我：“郡主真的要灭了他们？”
　　“如果他们让我看得顺眼的话，我还是可以考虑放他们一马的。”我这叫什么，这叫死鸭子嘴硬。以我方目前的状况，一个受伤，一个菜鸟，还有一个已经明确了打不过，这么强大的阵容，我凭什么说放人家一马？

　　谁知，幽兰居然当真了，抬手用马鞭一指为首的一个，朗声道：“你给我过来，让郡主瞧瞧顺不顺眼。”

　　>_<...寒哦，她比我还疯。

　　那人依言走了过来，我的心整个提到嗓子眼里，不知道幽兰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难道是诱敌之计，却不见她有什么动作。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高手过招，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动？

　　那人越走越近，步法稳健，我在猜他每一步的距离估计也是精确地等距。近了我才看清他们原来穿的是件斗篷，连脸也遮住，整一个古代版的飞虎队。这样一只队伍如果为我所用的话，那可就超赞！
　　心念才动，那人居然真的在我面前单膝跪下，“拜见郡主。”

　　我惊愕得下巴几乎脱臼，难道真的如我所愿？若换作平日我定是一阵狂喜，但经过短时间内的连翻变故，我脆弱的心脏居然有些接受不来，指着来人问幽兰：“真的是自己人？”
　　“是，他们是王爷近卫营的人，各个都是千里挑一的好手，就算是江湖高手，也难在他们手下讨得好去。”
　　“这么厉害？连你也不是他们的对手？”说实话，我还真有点不相信，要这么厉害，幽兰还能对他们如此使唤？

　　幽兰笑道：“单打独斗我还能应付，但他们是布阵对敌，威力便相当惊人，连武功最高的颜将军未能破阵。”
　　礼贤下士的机会来了，我赶紧跳下马车，扶起那人，说道：“既是我父王的亲兵，自己人就不必如此多礼了。”
　　我明显地感觉到那人的肩膀颤抖，不是吧，难道被我给感动的？我又添了把火，柔声道：“快起来吧。”

　　那人肩膀颤抖得更加厉害，接猛地一抬头，一把掀了斗篷的帽子，颤声道：“郡主不记得属下了么？”那是一张线条硬气的脸，但此时眼中居闪烁着泪光。想不起他的名字，只是鼻子无端地犯了酸。
　　“我是彦拓啊……郡主。”彦拓的声音都咽住了。

　　彦拓？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郡主，这是我弟弟，名叫彦拓，今天刚进咱们骁骑营……”说话的人让我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可就是看不清楚脸庞，只记得那笑容有点憨却让人觉得温暖。
　　“郡主，什么时候咱们让龙将军到营地里给兄弟们露两手，我们都琢磨着，什么样的男人这么有胆识敢娶郡主……哈哈哈……”笑声四起，却都跟他的声音一样爽朗阳光。
　　“这口气我们说什么也不能咽下，折辱我们不打紧，折辱了郡主，我们也要他抵命……”
　　画面不断地切换着，不同的场景，却总围绕同一人的声音。那种熟悉的感觉何其强烈，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不清说话之人的容貌，好容易近了，就在他一回头的时候，突然漫天血光……

　　“啊！！！！”我惊叫着坐了起来，才发现是南柯一梦，一头的冷汗。我才发现自己躺在车上，枕在幽兰怀中。
　　“谢天谢地，你可醒了，吓死我了。”
　　听幽兰絮絮叨叨着，才知方才我听到彦拓二字后，居然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