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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但见新妇初成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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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二年,新年伊始,帝京长安城内街角的残雪未融。此时天色微霁,阳光透过厚重云层的缝隙洒下丝丝缕缕的金芒,一阵朔风刮过似要透过衣服钻到骨子里,但伴着凉风还嗅到了一股似有似无的淡香,抬眼处便是白梅开得繁茂。
若行至东一坊,便会闻到淡淡的茶香和袅娜的熏香。循香而去,便会看到长安城内最好的茶楼—一品轩。这一品轩茶之好自不必说,且不论品种繁多、香味各异的茶叶入口之醇正,单看着翠绿娇嫩的茶尖儿印着薄脆小巧的冰纹白瓷就已是觉得赏心悦目让人迈不开步子。但一品轩内另有一绝,以致这些年来一直是门庭若市,客源不断,这便是“书绝”方田先生,先生一张巧嘴说尽天下事,在长安城内那也是响当当的名气。不知是谁的一声“先生来了”,使片刻前还是喧闹、嘈杂的一品轩迅速鸦雀无声,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将注意力放在了坐在台中央檀木桌后的男人身上,不必说这斯文儒雅的中年男子便是方田先生。方田先生正欲开口,却传来一阵乐音的吹打声;一拈长髯,方田先生沉声道:“今日,便来说说素为天子宠臣的裴氏一族。”
“景安十七年,平远将军裴博容率十万士卒北征,历时近一年苦战终夺回北地四郡,一雪太宗年间四郡遭夷族所夺之耻。先帝大悦,裴博容晋长平候,邑万户;裴博容的两个女儿被封为公主,乃是我大邺朝百年来仅有的异姓公主。景安二十年,裴家大女儿,静仪公主裴杪(miao 第三声)月嫁入东宫,那年的大婚又岂是‘盛大’二字可以形容......”说及此处,方田先生眯着眸子似乎还在回忆,乐声渐近,“而今日,裴家的二女儿,睿伶公主裴烟微出嫁,却又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呢?”
说话间,迎亲的队伍已是行至一品轩前,一切都是依着公主的仪制,吹打乐音的队伍后是手捧吉物的十六位宫娥,中间便是四人抬的鎏金青鸟车驾,整个车架饰以红色轻纱,影影绰绰间只能窥得端坐其中的纤弱身影,车驾后跟着肩挑御赐嫁妆的内监。仪制一点不错,唯独少了本该在迎亲队伍最前方的新郎。
人群中早已开始议论纷纷,一人道:“这圣旨是接了,可是安将军果真是不乐意的,不然怎么会不亲自迎亲呢?只怕这裴家小姐嫁过去也是不好过的哟。”另一人接过话茬,“哟,这到底也是裴家的小姐,当今圣上的小姨子......再怎么说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呀!”
赤红锦缎的盖头下,淡色的唇挽起似笑非笑的弧度,“呵,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吗?”喃喃低语后,只是更挺直了脊背,却有一滴小小的水渍湮没在吉服上以金线绣做的鸾鸟中,很快消失不见。
鸾驾停在将军府前,男子站在台阶上看着喜娘扶出的女子,唇角凉笑眸内含霜。十六岁的少女身形纤弱尚未长成,整个人立在那儿却是挺直了背像是浸在凉水里的玉,清清冷冷的气韵天成。眸色微不可察的一动,男子低声道:“带她去听雨阁”,而后,负手离去。
龙凤红烛被火舌舔舐出红泪,屋里屋外俱是一派寂静,除却红烛烛芯爆开的哔啵声,再无一点声响。红妆女子蓦地掀了盖头,清秀的颜上一双杏眸微挑,眸中是三分淡然、三分漠然、四分的清冷,眼波流转间尽是冰凉。红烛燃尽最后一滴泪,火苗一阵摇晃后便熄灭了,月光自雕花木窗洒入房中。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那日在父亲房中,淡淡药味充斥了满屋,父亲的手放在自己的头顶轻声道:“烟微,你不必如此。。。咳咳。。。。。。”,自己则放下药碗拿起手巾递给父亲,粲然笑道:“安将军丰神俊朗还是数退夷族的大英雄,这样好的男子,烟微自然是愿意嫁的”,而最后父亲只是深深叹息没再说话。
裴烟微收回游离的思绪,如今的裴家早已不是先帝朝间的荣宠无限,纵使当今皇后是自己的亲姐姐,可是皇上正推行新政受阻意欲拉拢右相,而自己的父亲也无实权只剩一个爵位空名,自己的哥哥虽在军中供职只是郎将又远在西北半点顾不上家。裴氏一族的荣宠让人眼红得太久,如今只剩了一个繁华的外壳,里面却一点一点被掏空了,已是强弩之末。腹背受敌之际,唯有自己能力挽狂澜,那自己为什么不做呢?哪怕是弃了二八年华,嫁给一个素不相识只听过名字的男子。
裴烟微凝了神,卸下满头珠翠,凉声唤来了立在门外的婢子,“去打水来”,声音清冽,如寒冰乍破。
“可是,将军还没过来”婢子不敢抬眼,小声低头道
解袍带的圆润指尖一顿,而后又重新继续动作,“你们将军来我这远僻之地也不怕费了脚程?”
婢子顿时煞白了脸色,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将军会过来的...还请夫人再等等,若是将军来,夫人却睡了...这...奴婢不好交代。”
裴烟微脱下喜服拿出黑缎来束住墨发,回眸睇一眼伏在地上的婢子,哂道:“你既在我的房里便算是我的人,现在我说什么你就该做什么,若是有人来怪罪,我自会来担。”
婢子松口气,“是。”
第二日,天色还是蒙蒙的,裴烟微就睁开了眼。揉着酸胀的太阳穴眉尖浅皱,昨夜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千回百转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屋外传来瓷杯碎地的声音,俄顷便有压低的女声:“粗鄙的丫头,怎么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若是吵醒了夫人,你可自己当心些!”
“小红姐,分明是你自己撞上了小玉,小玉才会失手摔了杯子,怎么能怪她呢?”另一清脆女声接上,语气里满是愤懑和不平。
“你这死丫头,胆子是愈发的大了!”小红被气得不行
“怎么了?”裴烟微披上外袍,微提声问
“回夫人,小玉打碎了茶盏,小翠这丫头是先赖了我。”小红忙不迭跪到床前。
裴烟微认得这婢子就是昨日那个,下了床信步踱到外室,外间跪着两个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女孩,略前的那个双眼灵动,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裴烟微挑了眉,凝声道:“小翠,你进来伺候我梳洗。”转身便回了内室,坐在铜镜前拿了象牙梳,小翠忙进来接过梳子给烟微梳理发鬓。
小翠年纪不大,手脚却不慢,不过半盏茶便理好了云鬓,取过玉饰嵌在鬓间,镜中人眼眉处的泠然与白玉的清光十分契合。
对镜理好了碎发,裴烟微侧过脸对仍跪在地上的小红道:“你先下去吧,以后这屋里只留小翠一个便够了。小翠在柜子里去那套藕荷银绣蝶纹的衣裙过来。”
换过衣服,裴烟微喝了几口莲子粥,小翠便进来道:“夫人,车备好了。”
“恩,这几块茯苓糕,小翠包起来吧。”烟微拿过绢子拭唇
“是”小翠寻来油纸麻利的包了糕点跟在烟微身后,扶烟微上了马车正要放下帘子,却听得烟微道:“小翠,你上来坐着。”
小翠虽有些错愕,“我...是侍婢,不能与夫人同乘。”
烟微抬眼道:“那我的话,你听不听?听的话,就上来坐着,别误了入宫的时间。”
“是...”小翠也不敢再多言急急上了马车。
马车里,裴烟微打开油纸包道:“小翠,都吃了吧,拿着也麻烦。”言罢,便自顾自的闭眸休憩。
小翠低头道:“谢谢夫人。”
不过行了一盏茶,车夫便挥鞭喝停,“夫人,到了。”
裴烟微快步走进偏门,看着站在偏门边的女子,不由笑开,唇角绽出小小的梨涡,“莲姐姐。”
“二小姐”那女子是裴杪月的陪嫁侍女,名唤小莲,是自小就长在裴家的情分,“二小姐随我来,小姐正等着您呢。”
经过御花园时,隐隐听得有人声。果不然,绕进牡丹丛就见一袭绯红宫装的艳丽女子正托着开得正盛的牡丹赏玩,那女子小巧的瓜子面容上有一双淡茶色的眸子斜挑,自是一派骄纵之色。
裴烟微心下了然,这便应该是那位西边送来的公主吧。果然,小莲行了蹲身礼,口中道:“参见怡贵嫔。”
怡贵嫔回身,瞧见裴烟微便问小莲,“这位是?”
“回贵嫔的话,这位是睿伶公主。”
裴烟微屈膝,道:“怡贵嫔好。”
怡贵嫔只是微微点头,“本宫竟不识安将军的新夫人,才出嫁就来找皇后,姐妹情深得让本宫感动啊。”
裴烟微道:“不打扰贵嫔雅兴,改日烟微再来拜见贵嫔。”
辞过怡贵嫔后,再走小半柱香就到了皇后的昭明宫。小莲引着烟微主仆二人快步进了宫门,见着殿中急急走出的女子忙迎上去到:“小姐,再怎么心急也该多披件披风再出来啊,这么出来一着凉又要病许久了,本来身子就没全好。”
小翠偷偷的从烟微身后露了小半个头去看自家主子的姐姐,当今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眼前的女子比自家主子略略高些,白净的面容上一双杏子般的眼、琼鼻秀气、红唇弯出和气的弧度,这样的五官说不上是绝色逼人但却自有一种温婉柔和的气度让人不自觉的想亲近。
“烟微,外面凉,快随我进殿吧。”裴杪月携了小妹的手往殿内走
偏殿里点着暖笼,还有淡淡的沉水香之味。
“姐姐,我上次托你为我制的香囊可是做好了?”
裴杪月点头道:“小莲,去暖阁取来。”
“小翠,你跟着小莲一块儿去。”裴烟微吩咐自己的侍女
“是。”小翠快步跟着小莲离去。
待偏殿的门被关上,裴烟微握住杪月的手问:“姐姐,你还好吗?”
裴杪月安抚道:“你知道的,灏珏他一向对我都是很好的。”
“那怡贵嫔呢?”裴烟微顿了顿,又问
“她,她是新罗的公主,千里迢迢嫁来了我们大邺,无亲无故。灏珏怜爱她些,倒也是人之常情”裴杪月思忖片刻又道,“怡贵嫔到底是一国公主,从小就是被捧在掌心上的。虽有些骄纵,但还是知道规矩不曾逾越。”
裴烟微暗自叹口气,“皇上,可是有几日未过来了?”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裴杪月嗔怪道,“这几日灏珏一直在为新政的推行伤神,而我又要忙着选秀之事也一直不曾去宣政殿陪他。算来也有五六日未见了。”
“姐姐,也该上心些。”裴烟微暗自担心
“灏珏与我是青梅竹马,他对我是永远不会变的,就像...我对他那般。”裴杪月不禁低下头,面上略有红云,一副小女儿的娇态。
自己何尝不是羡慕姐姐的呢,即使那人是君是王会有美眷成群,但至少是真心喜欢的...裴烟微唯有暗自苦笑。回神问道:“姐姐,那选秀的名单你的心中可是有数了?”
“恩,守孝一年之期已过,后宫中又仅有我与怡贵嫔两位妃嫔,这次是该好好大选一次了”裴杪月低头轻啜香茗,“所以,这次凡正四品以上的官家适龄女子都要参加选秀。”
裴烟微在心里算了算,“那这一次岂不是最少也得选十五名秀女?”
“恩,差不多应该是。”裴杪月点头
“姐姐,在宫中一切小心。”裴烟微不得不再提醒姐姐
“皇后娘娘,皇上急召。”外头忽然传来内监略显尖利的嗓音
“姐姐,快去吧。”裴烟微拉着杪月站起
“恩”,裴杪月对外头道,“小莲,送二小姐出去。”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裴烟微越发不安起来...正四品以上所有适龄女子均要参与选秀,那便意味着会有更多的女子进入宫闱争宠。自己的姐姐始终太过善良温柔,自小就因为身子娇弱被父亲保护得很好,后来成为太子妃亦有太子也就是当今圣上专宠,两人成亲快四年也就是在今年,皇帝才纳了一位新妃。自己的姐姐根本不知道怎么在明争暗斗的后宫里保全自己,更不明白自己的身后是多少想把她拉下后位的阴毒女人;只怕,在这样下去,姐姐会......
“夫人,到了。”小翠轻声提醒
裴烟微回过神,搭着小翠的手下了马车。刚抬头,却发现两名男子立在将军府门口,一个稍高,玄色劲装猿臂蜂腰,面上剑眉入鬓,鼻梁挺直,唇薄如刀锋含着冷冷的弧度;而另一个略矮,身着将服,娃娃脸上眼睛不时灵动一转像是在想什么鬼主意。略矮的男生看见了裴烟微忙用胳膊肘捣了捣身旁的男子,那男子转身,目光便一瞬不瞬的落在裴烟微身上。
裴烟微只觉周身被无形的压力笼罩,她明白这个人就是自己未谋面的夫君吧!压下一口气,目不斜视的走上台阶,行至安珩(heng 第二声)身边,裴烟微微屈膝道:“夫君”,不等安珩有反应就径直起身往府内走。
安珩不做声,似乎这个女孩跟自己想象中似乎大有不同。
“喂喂,安珩”
思绪被打断,没好气的道:“夏霄,你又怎么了?”
夏霄正色道:“你的这位小夫人,比我们想象中有趣得多啊!”之后,忍不住大笑起来。
“是啊,有趣啊...”安珩微牵了唇角,神色莫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