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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死亡之海(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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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几见兮,突而弁兮
清新甘甜却冰凉彻骨的汁液顺着咽喉一路向下,划过食道,忽而变得温暖起来,这股暖流一直抵达了丹田。彼时,有些蝙蝠开始啃噬同伴的尸体以缓解饥饿,另有些开始奋不顾身地撞向被堵住的洞口,□□与石门及地面相撞,噼啪作响。真是即时生效的毒药啊,孤注一掷喝下毒液的白玉堂意识开始飘忽起来,却能感受到力量猛地增强。他咬住牙关,尽量保持清醒,向晏小刀发出骤攻。
眼前灰黑色渐渐糅杂在一起,随即又清晰汇成五彩。蝙蝠撞向石块的噼啪声也变得清脆且迅疾,仿佛下起了大雨一般。白玉堂受这噼啪雨声惊扰,方才醒过神来,却发觉自己此时正歪坐在一处软榻上,屋内纸窗都被木板盖住,四下昏暗,只剩摇曳的油灯微光。他面前立着两个尼姑,其中一个估摸三旬,另一个则要年轻些,大概二旬左右;二尼脸上都有几分颜色,虽是一身青色僧袍,脚下一双芒鞋,宽大的僧衣仍掩不住她们的玲珑身段。她们直勾勾瞧着他,目中春情荡漾。
对面也有一方床榻,上边坐着书生,盘腿抱臂,对他怒目。
发生什么事了,白玉堂眯起眼睛,一阵恍惚。
是了,马强进京状告太守倪继祖私行出游,诈害良民,勾结北侠欧阳春,明火执仗。他此次前来杭州,就是为了捉拿欧阳春回大理寺。至于他为何在此处,不过是因为前几日让伴当在杭州查访,俱未找到欧阳春下落,只得他亲自乔装成书生模样暗访;现下正是初夏残春,天气易变,出门时一片晴朗,白玉堂本在玉兰坊玩赏,谁知竟下起瓢泼大雨,原想冒雨回去,不料又遇见这慧海妙莲庵中有人行暗昧之事,便潜了进来。
此庵中尼姑多知晓人事,虽是与青灯古佛相伴,却并无看破红尘之心。她们时不时拉些样貌好看的书生公子进庵中做客,并与他们缠绵于禅榻之上,在梵音钟声之中颠鸾倒凤暗度陈仓,将这女贞清修之地变作了风流烟花之所。
而在白玉堂对面坐着的这位公子哥儿汤兰生,却是个不折不扣不解风情的书痴,此时被美尼们拉近庙门,正是一筹莫展全无方法之际。白玉堂这算是想明白了前因后果,却仍觉得脑内一团浆糊,仿佛这场杭州瓢泼已是很久远的事了。好在他素来洒脱,这种没有由来的情绪并没有深究。
而二尼被白玉堂美色所惑,竟也不追究这人是哪来的了。那年长些的尼姑为白玉堂添上一杯酒,送到唇边。白玉堂便在她手中饮尽了,又道:“庙庵本是清静之地,乃是酒之禁地。听闻若是酒水入了庙,便会变得酸涩难吃,今日一试……”说着开始皱眉摇首,二尼面上免不得略显尴尬,白玉堂眼波一转,接着说道:“却并非如此。难道人们口口相传的竟是假话?”又自答自问,“那也未必,吐蕃佛教中有个女神叫做扎吉拉姆,酷爱喝酒,这位女神的庙宇里酒味必定浓香可口,这么说来二位姐姐莫非和她有些什么渊源?”二尼不禁咯咯笑了起来:“好呀这位相公,竟这样笑话我们二人。”白玉堂以手托腮,笑眼对着二人,莞尔道:“怎么,你们不信?”二旬那个抿嘴笑道:“我们二人倶是道道地地的江南女子,与那吐蕃能扯上什么关系?相公只怕在编好话哄我们呢。”说着又与白玉堂斟了杯酒。白玉堂喝了,轻笑道:“在佛祖面前全无畏惧之心,你们自然也不会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故事了。”那姑子雪白的面皮微微红了,另一个凑过来,笑容可掬:“相公莫要调笑,再喝上一杯我们便……”
白玉堂反握住她去抓酒壶的手,含笑望着她:“便如何呀?”那姑子“咯咯”笑了起来,故作娇羞道:“难不成还要说出来?”白玉堂却道:“不必猴急了,我且问二位芳名贵姓。”那尼姑道:“我们师兄弟出家已久,哪有什么芳名贵姓?师父给起了法号,我叫明心。”另一个接道:“我叫慧性。”白玉堂道:“明心明心,心不明则迷;慧性慧性,性不慧则昏。你们俩昏昏沉沉,何时是了?”又去看汤生,“汤兄,你听我说的对与不对?”汤生以为他是风流尴尬之人,正自顾自低头气恼,忽听这一问,回答起来自然没有好声气。白玉堂也不恼,他素□□好调戏奉公守法的老实人,比如汤生,又如颜生,再比如开封那只猫。想起展昭,他顿时感到脑内一片混沌,万念生处有什么如同疾风迅雷,一闪而逝。是什么呢,明明到杭州以后连书信都给那只猫寄过去了,为何还会有这种感觉。
明心正劝着酒,忽见这轻浮公子目光森然,观其神态赫然已是另一个人。她的手腕骤然被大力反锁住,不禁痛呼出声来。慧性站着远些,不知所为何事,却听白玉堂断喝:“你们两个,无端引诱人家子弟,残害好人,该当何罪?”明心吓得一缩,慧性这才明白过来,转身欲逃,还是被飞蝗石点住穴道。二尼戚戚哓哓直求饶,白玉堂又继续道:“你等害了几条性命?还有几个淫尼?还不快快进来?”明心连忙跪倒,与慧性一同道:“庵中就是我师兄弟两个,还有两个道婆,一个小徒。小尼等实实不敢害人性命,若都似汤相公这般正直,又焉敢相犯?望乞老爷恕罪。”
“哦?”白玉堂乜斜二人。汤兰生情知自己冤了他,这时便立即道:“方才小解路过柴房,听得里边有些动静。莫不是把人藏那了?”那二人便如同吃了苍蝇似的铁青了脸,欲辩却又不知从何辩起。白玉堂讲:“既然如此,不若便去柴房看看。”言语之间早已起身,随手在慧性穴道上一拍。慧性穴道甫解开,便跌坐在地,吓得站不起来。白玉堂推开房门,暗淡天光涌入房内,外边雨线依旧如同无数利箭般疾射入泥泞大地。他见这漫天密集如蝗的雨束,心绪起伏,依旧淡淡回头道:“劳烦二位带个路吧。”
二尼相视一眼,赶紧给白玉堂和汤兰生提了鞋打了伞,倒是没什么犹豫。果然柴房里除却柴薪空无一物,汤兰生双目圆睁,不可置信道:“我适才分明瞧见有人在此处躺着的。”明心赔笑道:“风急雨骤的,里边烛影摇动,相公一时花了眼也是可能的。”汤兰生哼了一声,道:“眼睛可能看错,耳朵总不会听错吧。除了躺着的人,我还瞧着了你们有个道婆在里边,只说希望大雨赶紧过去,好将人送到阳光处。”明心愣了愣,又道:“大抵是婆子想要晒太阳罢了。这雨天来的也是太没由来,屋子里的柴火都要霉掉了。”汤兰生原本就有些迷糊,被她这么解释便更加糊涂了。白玉堂半跪在地,查看着地上与柴薪之中的痕迹,半晌才起身向汤兰生摇了摇头。
“洒家说人在哪呢?原是都聚在柴房了,你们在此处是作甚呀?”中气十足的话语撞入柴房之内,外边人影一闪,房门推开,进来一个壮汉,跟着进来一个小童。小童见了汤生,趴在他脚下放声大哭,直道:“相公相公,小人可算找着你了。”又道,“相公来此作甚,若非这位老爷,我如何找相公得着。”白玉堂见那大汉眼如星璨、面有美髯、笑容爽朗好似春风,知他必定心善豪爽武功高强,倒也是起了结识之意。
不过还是处理正事在先,“汤兄,似这等贼尼,当如何处置?”汤兰生见二人神色惶惶,讨饶的望着他,心下便有不忍,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不若放过她们吧。”白玉堂心中暗笑这书生虽是迂腐爱掉书袋却有一片菩萨心肠,他淡淡讲道:“既然汤兄是这个意思,我便也不再追究你们。倘若再犯,我定然将你们拿去官府,决不轻饶。”若是再早个几年,也不止是送去官衙了。二尼连忙跪着磕头感谢。那大汉对此并不置喙,倒是问起白玉堂来:“敢问尊兄贵姓?”白玉堂道:“不敢,小弟姓白,名玉堂。”大汉了然道:“岂不是大闹东京的锦毛鼠白五弟?真是久仰。”白玉堂听他唤自己五弟,对其身份更是了然于心。那汉子果然道:“劣兄复姓欧阳,单名个春字。”
白玉堂道:“如此说来,人称北侠号为紫髯伯的便是足下了,久仰。”欧阳春嘿然一笑,又将自己如何找到此处,如何在外边听得白玉堂处置这二尼讲了出来。白玉堂听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此人武功委实高深莫测。苗家集分金之夜,展昭一出现他有所察觉,而欧阳春早已到了庵中多时,他却浑然不晓。
白玉堂对欧阳春并未多做试探,只摊开来道:“在下此番来到杭州,所为便是奉旨将足下访拿至大理寺审问。”
欧阳春听他这么一讲,方才称兄道弟之心已去了一半,不乐道:“如此说来,白五老爷是钦命了。欧阳春妄自高攀,多多有罪。不知钦命老爷想要如何将欧阳春带进京,望乞明示。”
白玉堂料想欧阳春在江湖中赫赫威名,倘若乖乖同自己走了,必然会受到江湖豪杰们的耻笑。他原本少年意气,也好争强斗狠,然彼时他心中尚有旁事,虽不想说些场面上的交情话,但到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道:“欧阳大哥切莫如此说,愚弟不才,不知应当如何应对,只愿将此事和盘告诉大哥,二人再好生合计一番。”
欧阳春见他颇有眼力,才道:“劣兄倒有两全其美的主意。五弟明日何不到茉花村,叫丁氏昆仲山头,算是给你我二人说合。如此一来,五弟既不落无能之名,劣兄更免了被获之丑,岂不巧妙?”
白玉堂一听,知道这确是一个好法子,北侠果然不是浪得虚名,遂揖道:“多承吾兄指教,此实乃万全之策,怨不得展大哥常在我面前说起欧阳大哥的好处。不过小弟明日还有些旁的事体需要处置,恐不能及时赶至,望吾兄能在茉花村再多等我一日。”
欧阳春笑道:“既然如此,劣兄也就不再多留。”也不在说些什么,便径直推门离开了。汤生主仆二人也紧随其后告辞离开。
此时天已交初鼓之半,外边凄迷苦雨也止住了,云衣飘散,霁月升得很高,仿佛要抛弃整个人间似的。草间凡虫若有不舍,骤然鸣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