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洞庭君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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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一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公元1058年，初冬。
虽已是冬天，气候却尚未太冷。
钟雄坐在英锐堂里，整个屋子都被四角燃起的火盆熏得暖烘烘的。
他一身文士打扮，坐在面南的黄花梨大书桌后边，专心致志地临着字帖。
冬季清晨的光朦胧，透过窗格晕开在桌前，他的面庞隐在阴影里，反而透出一层温润的白来，上边的岁月痕迹淡化了，越发显得他面目清秀、文质彬彬。
“大寨主，王爷府里的人到了。”有喽啰来报，有些冒失，钟雄却浑不在意。
他眉尖略略一挑，甚至未抬起头来，只道：“请上山来。”声音里透着淡薄，似有似无。若非这喽罗已习惯钟大寨主处事，只怕还会怀疑寨主是否说了话。
钟雄一句“请上山来”，王府来使便得拜过这君山八百里地中水旱二十四寨。这一路拜上山来,日已将中天。
那来使是个三十岁左右的英挺汉子，举止爽朗大气，腰间别的那把大刀，却是违和得很。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小童，手上各托着一个方盒和一只古瓷坛。带着他一齐上山的是钟雄的第一个拜把兄弟——亚都鬼闻华。
闻华在一旁介绍：“此乃襄阳王府上的门客，姓沈名仲元。”
“哦，可是江湖人称小诸葛的沈仲元？久仰大名，想来必是智勇双全吧。”钟雄笑得客气而疏离，依旧坐在黄花梨桌后，稳若磐石。
沈仲元此人是狼皮狐狸心，素来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喜欢见风使舵、逢场作戏。钟雄的态度如此，他却突然觉得很是惊心。
一路上山，他看得二十四寨管理得井井有条，喽啰们个个威风凛凛而不凶神恶煞，真个是人强马壮、独步当时。而寨子里楼台殿阁、画栋雕梁，富丽堂皇，壮丽非常，僭越得很。这么看来，与其说这种状态是君山众寇匪对王爷示以忠心，倒不如说这是钟雄在给王爷派来的使者一个下马威。
然而沈仲元却不单单是襄阳王的人，他还是在王府中给正道上的朋友们做内应的。
所以他不动声色，只拱手道：“都是承蒙朋友们抬爱。钟大寨主才是真正的文才武略。”
“不知沈兄弟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王爷遣我来，是有两件物事要交与寨主。”沈仲元微微后倾，示意小童，“其一，是颜散查的印信。”
托着木盒的小童将手上东西轻轻搁在那张黄花梨大桌上，钟雄面目上没甚变化，亦没有开口说话。
沈仲元继续道：“想必寨主也听闻了，右谏议大夫包拯大人并开封府尹欧阳修大人各参了王爷一本，官家怀疑上了王爷密谋造反，颜散查便是上头派下来查王爷的。如今风雨飘摇、时局动荡，再不动作，只怕就来不及了。”
钟雄微微笑道：“这印信我会妥善保管的。不知第二件是何物？”
“这第二件嘛……”沈仲元眯了眯眼，“不知寨主可知道锦毛鼠白玉堂？”
“噫”钟雄眼里略微起了波澜，似是惊讶，又带着些疑问，“怎生好端端说起他来？”
沈仲元冷眼瞧着他的变化，觉得有些好笑，钟雄表现得未免太过了。两虎相斗，必然会想方设法地知己知彼。襄阳王对钟雄颇为信任，君山上也有赛尉迟祝英做他的耳目；因此倘若钟雄对襄阳王赵珏有反心，一定会在王府里安插眼线。钟雄的反应，似乎反倒坐实了他已经知道为何要提白玉堂一事了。
“白玉堂夤夜闯入冲霄楼，误落铜网阵身亡。”他一句带过，随手接过侍童手中瓷坛，“王爷让我将其骨灰交付于你，在其坟前设下陷阱，好抓住几个前来祭拜的义士。”
钟雄竟站了起来，他眼中有光芒微微闪动：“白玉堂也是个英雄人物，我自会将他好生安葬。”
他自沈仲元手上接过古瓷坛，雪青袍子露出白边，袖里的手也是苍白的。
他挤出一点笑来：“谁能料到英雄一世，最后落得的其实也不过一抔黄土。”
沈仲元只好劝慰道：“太史公云，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英雄好汉虽难免一死，却也足以让后人称颂了。”
钟雄点点头，转过身子就把坛子给了闻华，并吩咐道：“ 我们这儿皆是山脉，《经书》上说，童山、断山、石山、过山、独山这五种山皆不可葬。九截松五峰岭上有一处风水宝地，生气不会过旺 ，你带人去将这骨灰坛下葬，摆上祭桌五供，我会亲自去拜上一拜。再挖下一道梅花堑，免得有人扰了亡者清净。”
闻华领命离开了。沈仲元见钟雄连招待午膳的意思都没有，也讪讪地跟着闻华一同去了。
这个时节，候鸟群飞，正值南迁归来；鸟群与浮云齐齐遮天蔽日，漫看湖岸芦苇一片雪白，八百里洞庭，烟水茫茫仿若入了画。
君山上常绿植物极多，冬天亦是没有落叶，却也因此少了些冬的韵味。
五峰岭山头最高，正有九棵大松位处阴坡，树冠蓬松，树叶也蓬松，不过一叶两针。九棵大松一边，正挖浅坑作新坟，欲向东南立碑。碑刻得很是潦草，石碣上刻着“皇宋京都带刀护卫大将军讳玉堂白公之墓”。官名写的很是威风，似是有敬意，却能从笔锋中看出寥寥无几的诚意。
北风微凉，已是未时。
沈仲元正欲向闻华辞行，这时偏有一喽啰来请闻华。
那喽啰躬身道：“闻寨主，贺寨主拿住了三个人，命我请你过去审问。”
闻华困惑地扫了他一眼：“拿住了人？这却是何故？”
那喽罗道：“贺寨主奉大寨主命，将印信藏于逆水寒潭中，却不料才到寒潭边，便瞧见有三人鬼鬼祟祟、形迹可疑，遂令小的们动手抓了。其中两个倒是熟人，是晨起望的渔父樵夫；还有一个却是形貌怪异、身份不明。”
闻华正要动身，见沈仲元在一旁听得兴味盎然，便邀其一同前往。沈仲元略一思忖，道：“也好。”
寨子里边，贺寨主并不在。只有几个喽啰押着人。
沈仲元甫一进门，便有两个樵夫围上来，拜倒在身前，道：“大王。”他一时间哭笑不得，真真生出了几分欺男霸女的山大王之感。余光里却瞥见穿着奇怪的那另一人，正稳坐一旁，瞧也不瞧他一眼。几个喽啰却离那人远远的，不去招惹他。
闻华大声道：“你们两个是何人，报上名来。”嗓音极尽粗豪，却是不愧为山大王之一。
“小人名唤路彬，乃晨起望人氏，那位是我的姐夫郎舅，叫做鲁英。”其中一个樵夫答道。沈仲元见他神态平常，毫无惊惧之色，口齿也伶俐，心中暗赞。
“你们被抓来，是为何事？”沈仲元温声问道。
路彬便答：“今晨我们郎舅俩上山伐柴，路过寒潭边，便见那位小兄弟在寒潭中挣扎，便想方设法将他拉了上来。却不料这小兄弟的神智竟不大清醒，我们二人陪了他一会儿就被抓到这来了。”
“哦？”闻华闻言怔了一怔。
须知这逆水寒潭相传是一处海眼，随月落日升而上朔，月起日昃则衰降。其水寒能彻骨，落下鸭毛便直接沉底。午后一过直到子时，潭水逆时针泛起漩涡，黑压压似能吞噬一切。
从没有人敢靠它太近，更没有人敢跳进去。
那个怪人是为何落进了逆水寒潭中？是失足，还是故意？
闻华转头去问那人：“喂，小子，你去逆水寒潭作甚？”
沈仲元已好整以暇地在上首坐下，听闻华问话，也去打量那人。那人身上还是湿哒哒的，上身穿着件白色衣裳，下边是条靛蓝色裤子，身后还背着个大黑包，这些衣物质地款式竟皆是自己从未见过的。
那人像是没有听见，只垂着头发自己的呆。
“喂，问你话呢！”闻华略暴躁。
喽啰都安安静静，一声都不敢吭。倒是路彬来劝了一句：“他大概脑子不大好使。我们救他上来，恢复之后我们说的话他好似都不能理解，他说的我们也听不明白。八成神志不清，”又自说自话，“可惜了这好模样。”
那人终于有了反应，抬起头来。就这么一抬头，闻华便呆住了。
闻华从未见过这么美的男人。那是一个年轻男人，或许尚未及冠，还是个少年人。他的清秀五官间透出几分稚嫩，又有几分秾稠的妍丽。那一双桃花眼里有波光流转，双眉似薄刀尖利，还带着些峻刻与煞气，但因为年少，并不凸显。
没有人能看见他垂下眸时，眼中的黯淡与绝望。他的心思百转千回，为自己的处境做了好几种假设，才勉强打起精神要应付闻华。
沈仲元看见他的脸，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半晌沈仲元听见自己的嗓音冒了出来：“白—玉—堂！”
这三个字一出，厅里的人脸色都变了一变。闻华等人是一脸莫名，那白衣蓝裤的少年反是很震动，他道：
“你认识我？”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洞庭君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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