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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三十九、伤身世乱朝家国梦 ...


  •   如烟和秀时等人找了整整一天一夜,就差没把伽蓝县城翻了个底儿朝天,就是不见纪宁踪影。如烟急得直上火,一夜之间嘴里长了一溜水泡,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秀时见状,反倒来安慰她:“宁哥这么大人了,他心情不好想自己待一会儿,不会有事的。”如烟谢了她的好意,心里却并没有好受一点。她认识的纪宁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不爽就骂人,生气就臭脸,却极少躲着不见人。他此番分明是在为难他自己。可见,这次自己确确实实是伤着他了。
      如烟也顾不上休息,待到天亮了只跟众人招呼了一声,又回到街上来来回回转悠。这时永宁一带还在春寒,这天寒地冻的季节,纪宁一个宿疾缠身的病人能上哪去呢?他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惯了,也不知道身边带足银两没有……如烟越想越焦急。
      县城里能住宿的旅店客栈并不太多,昨天他们都已经一一打听过了,并没有纪宁这等形貌的人住店。如烟冷静下来,在心中盘算,晚间寒风冻人,纪宁总不能在露天里睡觉吧,伽蓝县城内无人管领的大小土地庙倒还有几间,也许该去瞧瞧。
      如烟一想到此,便一刻也不敢耽误,拔腿就往最近的土地庙跑去。进了这间破庙倒吓了一跳,原来不大的一方屋檐下,横七竖八地躺了不少人。细观之,像是从北方流浪而来的难民,也间或有些本地的乞丐。如烟叹了口气,她也留意到近日来街上流落乞讨的难民越来越多,想是战事吃紧,社会要动荡了。她逡巡一周,并没发现纪宁,便极快的退出来又往下一间去。
      这么着找了几个破庙,情形大体差不多,也并没有纪宁踪迹。如烟觉得嘴里水泡似乎冒的更密了,便站在一间土地庙门口疼得直吸溜。
      这时从一边街上来了两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正喜孜孜地往土地庙方向走。如烟无意间瞥了他们一眼,却意外发现两人手上颠来倒去一个刺绣的荷包有些眼熟。如烟快步向他们走近去,跟在二人身后不远,竖起耳朵细听二人交谈。只听其中一人向另一人道:“这个荷包也太过精巧,给人瞧见还以为咱俩偷了抢了,看看里面有多少银子,咱把荷包丢了罢。”另一人点头道:“有道理!”
      这两人正向前走着,忽然间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猛力,将二人踉踉跄跄地推入一条小细巷中。二人都狠狠跌在地上,十分狼狈。向后看时,才发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邹着眉头神色不悦,将巷口堵住。两人正要站起来骂人,那小姑娘拾起一条烧火棍,朝着细巷里堆着的一堆破砖狠狠一挥,只听轰隆一声、尘烟四起,那两人立时面无人色,恨不得抱头鼠窜。
      如烟走上前去,一手拿着烧火棍,一手从一人怀中掏出那个荷包。这是纪宁的荷包不错,荷包一角还歪歪扭扭绣着一个“冷”字,正是自己某日心血来潮的大作。如烟强忍心中欢喜,板着脸吓唬那两个人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抢劫财物!忒胆大包天了吧!”那两个人连忙磕头道:“女侠,女英雄!我们没有抢劫啊,这个荷包是在东柳巷那头一个死人身上捡到的。”如烟惊惧交加,叫道:“什么死人?”两人更是讨饶不迭道:“不骗你!那人满身血迹,我们不敢乱动,只看见腰上散落了这个荷包,就随手捡来了。我们错了,女侠饶命!”
      如烟握紧了荷包,看也没看地上两人一眼,转身就跑。东柳巷离此处并不多远,只是那条巷子深幽僻静,平时没什么人经过。如果纪宁真在那里出了事……如烟不敢深想,一心一意发力猛跑。
      她到达目的地时,已经累的连气都喘不匀了。幽巷深处,地上却并没有什么死尸,正是纪宁,满身污垢,愣愣地坐在那里。
      他的鼻间、颚下、前襟和双手都沾了黑红的血迹斑痕,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好在神智却是清醒的,他看见如烟,立刻直起上身。两人对视了片刻,如烟发现纪宁眼中晶莹闪动,他眼眶竟然红了。
      如烟从没见过这样的纪宁,她惊疑上前,正要开口,却听纪宁带着哭腔道:“我真的快要死了……”他不愿如烟再靠近,往旁边又爬开两步,眨眼功夫,已经泪流满面,口中却还接着道:“我怕死……我知道我是混世魔王,是纨绔、无用的败家子,我不讨人喜欢;我活着别人看在我的身份皮囊,还哄着我算计我;死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你说就算我做了鬼,也可以跟你在一起,我是真的很快活……要不然,死后会有多寂寞……”如烟想要安慰他,伸手碰了碰他,却被他一把拂开。
      如烟也顾不上深究他的心情,只觉得他满身血迹看得她心惊肉跳,脱口问道:“爷,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纪宁面色灰败道:“我命不久矣。很久以前开始,我就经常会流鼻血,这些日子,呕血的事也发生过许多次了……”如烟如被下了定身咒,半天才回过神:“这么说,秀时姑娘说的是真的……”纪宁摇了摇头,兀自说道:“我从小谋算求生,就知道只有靠自己的道理。除了自己,不会有人替我着想,不会有谁能为我规划安排。做了鬼,只怕日子就更寂寞更难过了。可是,那日听你说完以后,我就觉得死了也没什么了,不用再经营算计,或许还是种解脱……”他低下头,大颗眼泪掉在地上,轻声问道:“其实,没有谁喜欢被鬼缠住的吧?”
      如烟也早已泣不成声,她断然道:“不错!人鬼殊途,又怎么可以相伴?”

      纪宁闻言抬起了头,一双泪眼盈盈望着如烟。如烟上前蹲下身子,胡乱抹了脸上泪水,与纪宁平视道:“冷纪宁,我不会让你死的!”她说完拉起纪宁身子,语气坚定道:“我们这就跟秀时回云梦山,她一定会有办法救你!”
      纪宁愣愣地随着如烟起身,他脚步虚浮没走两步就踉跄摔倒,如烟拽得他太紧也被绊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是身上疼还是心里疼,如烟只觉得自己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怎么也收不住。纪宁见状忙爬过来捧着她脸,来来回回替她擦拭。如烟对自己说,别哭,什么事都还没发生!一边从地上爬起来,拉起纪宁继续往回走。
      两人回到茶寮之时,一身的污秽血迹把众人瞧得都骇住了。如烟也不理会旁人,打了盆水来默默替纪宁擦净了脸上污渍;又催促纪宁去换下身上脏衣服。纪宁前脚刚走,她便背着众人将秀时拉到角落,肃道:“秀时姑娘,上回你说我们小爷回果熊的话,或许能有一线生机?”秀时一脸为难:“我也不知。不怕情蛊的人,别说是我,连我阿爸也是生平第一回见。我阿爸说,像宁哥这样,全身的血液已是无用了。要想活命,除非换血。”如烟急追问道:“换血?怎么换?”秀时却摇了摇头:“不知道。我阿爸没说。”如烟心中暗自计较,如果换血能救纪宁不死,那就好办,大不了把自己的血换给他。当下对秀时道:“那我们这就跟你回云梦山!”
      两人商量停当,如烟便去找纪宁。行李包裹都是现成的,拎上就可以走,就只消与石鸢打个招呼的事儿了。忙乱间却见石鸢从外匆匆而来,他满头大汗,看见如烟等人的装扮,倒有些诧异:“这是要去哪儿?”如烟道:“石大哥,叨扰你这两天多谢了。我和我们小爷这就要出发去湘西,咱们就此别过。我姑姑那儿,还请你带个口信儿,请她勿念。”石鸢擦了擦汗道:“哎呀,现在哪儿都去不了啦!我刚从外面回来,城门已经封死了!听说北狄大军打过来了!”
      众人不约而同“啊”了一声,虽说战事吃紧,谁也没料到真打到身边来了。还是纪宁最先镇定,问道:“北狄军到哪儿了?”石鸢道:“已过了虎牢关,直取永宁而来,伽蓝县首当其冲啊!所以现在整个京畿已是一团乱。大家赶紧把要紧的东西收一收,准备逃难。”正慌慌张张,外面又传来一阵嘈杂,众人一看,竟是胖丫和梁唯一家,也都负着大包小包互相搀扶而来。原来他们本来打算这日出发,不曾料晚了一步,也是被困在城内。只得来找石老板和如烟想想办法。
      石鸢摇头道:“城门紧闭,我也束手无策啊!”如烟却与梁唯等商量道:“县城南边,不是有条新波的支流永定河么?水路是否走得?”梁唯点头道:“本来是个办法。但兵荒马乱,就怕找不到船。”如烟道:“总得一试,这事我去办。”这时纪宁跳出来道:“我与你一起去!”
      两人一路赶到永定河岸,果然已有不少人聚集在此,搜罗船只逃命。问了些船家,皆云客满,要定船的话须排到数十日外。二人在永定河畔徘徊观察数日,只见船只越来越少,而来定船的人却越来越多。又过了些许天,船只已经罕见,河边到处是乌压压的人群,都等着船渡河。如烟眼见形势不对,翻转回去找秀时道:“秀时姑娘,只怕要向你借些银两。”秀时倒不吝啬,将自己身上的现银票子悉数给了如烟。
      如烟纪宁揣着大笔钱财,总算抢到一条破蓬船。船舱甚小,并容不下他们所有人。如烟想让船家来回多接几趟,那船家只是不肯,道:“出了伽蓝境,我也要逃命去也!不过这船可以留给你们用!”如烟让纪宁留下等着,想自己跑回去叫人。纪宁哪里肯,好说歹说才勉强同意。然而他等了半天,却只见秀时、胖丫和梁家几人并茶寮中的几个伙计,并不见如烟回来。
      纪宁忙问:“如烟呢?”秀时道:“她说要去找她姑姑,叫我们先走。石大哥与她一起去了。”纪宁闻言,也从船上跳了下来,向众人道:“我等如烟。你们先走。”

      却说伽蓝寺中,这些日子,雅澹谨小慎微、小心翼翼地防范着可能的危险。她对卫政起居,事必躬亲,连他喝的每一口水每一碗饭,都要先尝过才敢递给他吃。她胆颤心惊地数日子,生怕有一天突然接到组织的命令,叫她下手结果卫政性命;她更怕组织察觉自己的心意,或失去耐心,另觅途径向卫政出手。相比她担惊受怕,卫政日子倒悠闲得多了,有雅澹陪在身边,成日读读书、吹吹笛子,仿佛一切烦恼愁绪都已如云烟般消散。唯独一件会让他皱眉头的事,便是看见雅澹日渐消瘦、身躯单薄。伽蓝寺外一切兵纷马乱,都似乎与他二人无关。
      只是该来的还是会来。这些日子,雅澹常在梦中惊醒,卧室榻前,一地月光,但似乎总是酝酿着一些不平静。卫政就在身旁静静安睡,呼吸绵长、姿态放松,仿佛当真忘记了前尘旧事,纯粹的如同初生婴儿一般。雅澹想,也许子昂的本性就是这么毫无机心,不知他是如何生生的把有关自己的秘密硬吞进肚子里,从不向她过问一句;也不知他对她的怨是不是真的可以消融在他一往而深的情爱里,永不生猜疑和仇恨……思及此,雅澹打了个冷颤,向卫政暖暖的身子挨得更近了些。
      外面的变化似乎越来越明显。有时候雅澹甚至能听见有凌乱的脚步声在院墙外面经过。一次两次……再过些日子,人烟就似乎稀少。雅澹偶尔能从守卫者的窃窃私语中听到军情越来越紧迫的消息。也不知自己是喜是忧,她想也许这条路她终于快要走到头了。
      她对卫政愈加的依恋,恨不得时时刻刻跟在他身边。不论吃饭睡觉,或者读书练剑,她的眼睛一刻也不离开他。有时候她看着看着忘了眨眼,眼泪就自己流了出来。她不敢被卫政瞧见,就装作困了打哈欠。卫政笑话道:“近日来澹儿晚上总睡不好,是我的错。”雅澹被他说得红了脸,想到夜晚他想要她、又小心翼翼怕弄伤她的样子,他在欲望最最激烈的时候也不忘温柔呵护她的心情,就更觉得茫然了。
      她也时常在心里反复揣摩着长鹰的话。策反子昂,这似乎是此时他们看起来最好的活路。如果北狄战胜,他们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有一处容身,想来是可行的。如果不反,北狄退,则大华皇帝再没有容他的道理;北狄胜,也断不会放过他这个昔日仇将。雅澹心里乱糟糟的,目光却依然不离开卫政身上。
      她试探着开口:“如果敌人再离京畿近些,或许子昂就可以从这里出去,重新回到战场上!”卫政闻言,只看了她一眼,温和地笑笑。她又道:“只是,皇帝这么昏聩无用,却要你替他卖命,实在不值。”卫政见她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有兴趣,便放下手中书本,走到她身边坐下,笑问道:“澹儿想让我怎么办?”
      雅澹见他双眸烁烁,不由紧张起来,鼓起勇气才支吾道:“不若反了……”卫政不急着回答,却伸手轻轻抚摸她长发,自语道:“这是你第二次劝我了罢……”他捧过雅澹脸庞,修长手指轻轻刮过她轮廓,忽然低笑道:“我的澹儿……你这个奸细似乎当得不怎么尽职啊!”
      雅澹只觉浑身血液都往脸上涌去。两人纠缠至今,虽然经历许多伤心失望,却还从没有摊开来好好说过关于她身份一事。她绝没有想过,卫政会用一种这样轻描淡写、几近戏谑的态度来谈论这件事。她一个字都不敢说,害怕他会不会转眼间就翻脸。
      卫政见她如履薄冰的样子,放开了手,径自站起身来走到一边,淡淡的说道:“既然说到了,跟我说说你是怎么走上这条路的。”雅澹的心都在颤抖,她听见自己战战兢兢地说起那些年,她如何如何亡命天涯,在逃亡的路上差点饿死冻死,最后在鄯善寻故人不遇,又差点客死异乡的经历。为了生存她没有其他的选择,那时,别说抛弃身份姓名,她连未来和整个人生,也都一起抛弃了,更遑论任何重逢的希望。
      卫政点点头,“所以那时你千方百计离开我。”两人沉默无言,半晌卫政方叹道:“澹儿,蝼蚁尚且贪生,人所走的路有时候无从选择,我能明白。身在其位,各谋其政,我也不怪你。我卫政私心甚重,这一方面,向来任性偏心。我要保的人,就非要保住不可!”雅澹心酸莫名,哽咽道:“也许还有别的办法……”
      他停了一停,忽然话锋转了:“澹儿听说过周幽王时申侯的故事吗?”雅澹愣了愣,道:“是引犬戎进攻幽王那个申侯?”卫政这才转过身来,向雅澹笑道:“不错!”
      雅澹只略想了一想,便恍然大悟。周幽王时,因专宠褒姒引起王后及其家族的不满,再加上幽王烽火戏诸侯失了民心,王后的父亲申侯趁机联合犬戎进攻幽王,最后幽王及其子伯服被杀,西周覆亡。卫政这时提起这桩典故,是想告诉自己他绝不会学申侯卖国求荣吗?
      卫政见她领悟,笑了笑道:“申侯领犬戎攻入王城,才发现犬戎并不受自己控制,蛮人烧杀掠夺惯了,哪懂什么体恤百姓的道理。他借刀杀人虽然杀死了自己的政敌,却也害惨了自己的臣民,连累了自己的国家。古语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为了一己私欲,而出卖族人同胞,我虽然驽钝,也知道此事不可为。”
      卫政的话,就如同利鞭一般,一道道抽在雅澹心上,让她羞愧难当,抬不起头来。卫政却走过来扶起她道:“你知我懂我,必不用我再多言。”雅澹冷汗涔涔,始彻底绝了此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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