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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三十八、醒世情冤家还聚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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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如烟,当晚从胖丫家中出来回到旅店,不见了姑姑,只有她的一封留书。书中说明了她只身闯伽蓝的决心,并叮嘱如烟千万好好照顾自己;如若暂时有什么为难之处,可以求助于伽蓝寺前茶寮,自有人加以照应。如烟见信当即便奔赴伽蓝寺,在寺院周边流连颇久。她对于这伽蓝寺始终有些阴影,黑暗中幽深的寺门在她眼中就像是一张血盆大口,曾吞噬过她的母亲妹妹,现在又吞噬了姑姑。
如烟虽然担心姑姑的安危,但她也知道姑姑一向是不喜欢自己贸然插手她的私事,是以也不敢不从。终于还是闷闷的一个人回了旅店。这夜她翻来覆去,怎么也不能入睡。不但想姑姑,更思念心上那个让她爱恨都不是的人。这么多日子过去了,也不知道他成亲了没有,身子好不好,在山里的生活是否过得惯。那果熊女子秀时对他一往情深,想来不会对他不好吧!只是毕竟异族,他脾气又有些古怪,不知他的新家人能不能体谅他顺应他。如烟越想越不能寐,干脆从床上坐起来,望着地堂上漏了一地的月光发呆。
姑姑和纪宁终究都丢下她走了,兜兜转转,如烟还是自己一个人。她叹了口气,世情薄,人情恶,这个道理她自幼就懂。为了生存,她的母亲和妹妹被自己父亲卖了做菜人;她虽然命好为姑姑所救,但是这么多年姑姑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也看在眼里,若非“活着”两个字,姑姑也不会那么心力交瘁、苦不堪言。所以生存第一的道理,她懂。她也懂纪宁的没有安全感,知道他是从小把匕首藏在枕头底下长大的。所以她无从怨恨他的选择。纪宁对她来说,是曾经的主子,更是初恋的小情人,但,似乎不可能是人生的全部。如烟不禁想,是不是该将他翻篇了?现在更应该发愁的,是明天该如何生活下去。
如烟从自己的包袱底下,翻出了当日纪宁送她的金木两支簪子。将它们取出并排放在面前,借着月光细细打量。如烟不禁想起当日纪宁送她簪子时的情形。他扭捏又得意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如烟还清晰地记得当时的甜蜜,但随即就觉一阵心痛,不由自主地扁嘴想哭。
原来想念一个人的滋味是如此这般,叫人阴晴不定。如烟摩挲着那支木簪,原本她一直戴在头上,直到剪了长发挽不上了才收起来。虽然木簪比不上金簪值钱,但她总是记得送簪人当时的一片真心。她相信当时他是真的喜欢她,想全心全意对待她。他还说过娶一个妻子比三妻四妾好……如烟紧握着木簪,心想,是了,对于女孩子,他向来是捉弄戏耍,并不耐烦和她们周旋。想来现在娶了秀时,一个也就够了!
如烟终于还是将那支金簪拿起,下决心明日将它典当了换点银两。至于那支木簪,她则将它用块帕子细细包好,仍放回包袱的最底下。
第二天,如烟精神奕奕的起床,收拾了包袱就直奔典当铺。将那金簪换了二十两纹银,也算是物有所值。然后她仍回到伽蓝寺附近,找了两圈,只发现昨日梁家那一家茶寮离得最近。心想难道姑姑信中说的便是胖丫家刚卖掉的茶寮不成?
如烟也无暇多想,便大踏步走进了茶寮。这里昨日还是胖丫和她婆婆的地盘,今日铺子里已然换了伙计。如烟心中一动,便问那伙计道:“小哥,哪位是你们老板?”那伙计指了指不远处坐着喝茶的背影道:“那边就是。”
如烟三两步上前,终于坐实心中怀疑。只听她笑向那人道:“果真是你啊!石大哥!”
茶寮新老板确是石鸢无疑,至于他为什么从一名曹缘小吏成了开茶寮的生意人,如烟却无从想象。还以为天下竟有如此的巧合,不禁由衷的开心起来。
石鸢见了如烟,也露出吃惊的样子,如烟问道:“我姑姑说我可以求助于此处,难道石大哥竟与我姑姑竟也是旧识?”石鸢一拍大腿道:“天下竟然有这般巧合!我与浅歌姑娘早先颇有些渊源,我受她恩惠良多。既是她托付来的人,我自当尽力照顾。你就安心留在此处!”如烟感动道:“石大哥真是如烟的大恩人!”
石鸢一边摆手一边向如烟笑道:“原来小兄弟不是小兄弟,是个姑娘家。石某眼拙了。话说原先与你一同的那位小公子呢?”如烟面露尴尬,强笑了一声。石鸢一把岁数了,哪有不明白的,便叹道:“人间聚散离合本是常理。只有年幼时才以为可以永远不会分开。”怕如烟不开心,又安慰道:“我妹子这样的人品,还愁找不到好人家?”
二人正说话间,忽听外面哗啦啦一片嘈杂。二人连忙出去查看,原来有人踢翻了两张条凳,大伙都被吓了一跳。如烟出来的不及时,只看见一个怒气冲冲的熟悉背影快步离开。再看茶寮之中,无可奈何、早没了脾气的不正是那果熊的秀时么?
换了华装打扮的秀时却似早习惯了一般,自顾自找了个位子坐下,口中有些变调的官腔叫道:“看茶!”如烟这时才似醒悟过来,拔脚就往外追去。
那背影走得极快,人群中一闪便消失不见。如烟认准方向,提气就追。也不知道是着急还是跑的太快,只觉心如擂鼓,一身大汗。
直到跑到一处僻静巷中,背影再无踪迹。如烟知道他存心躲她,又气又急,终于忍耐不住,哇呜一声大哭起来,口中还不忘骂道:“臭纪宁、臭纪宁!”
纪宁就躲在角落里,见状哪还待的下去,黑着脸走出来瞪她道:“你敢骂我!”如烟转过身来,看见熟悉的臭脸,眼泪更像是开了闸一般、控制不住的往外冒!她索性放声大哭,边道:“你又不是我主子,我也不是你丫鬟,怎么不能骂你!我偏要骂!臭纪宁!混蛋!呜呜呜……”
纪宁本来满腔怒火,经她眼泪一洗竟破天荒平静下来。但他向来不会哄人,只能别别扭扭走至如烟身边。呆站半天,也不见如烟收住泪势,只得硬将她手抓住,将一样东西塞进她手心。
如烟睁开泪眼一瞧,正是自己一早典当掉的那支金簪。这时才明白原来他跟着自己已久,不由哭得更凶了。纪宁手足无措,脑中努力回想生平所见过的哄人办法,却怎么也想不出来,无奈之下只好将双手抓住如烟肩膀,硬声吼道:“别哭啦!”
如烟被他吓了一跳,哭声顿收,睁开大眼看了看他,不由觉得更加委屈。嘴一扁干脆抱着纪宁狠狠大哭起来,把那眼泪鼻涕尽数擦在纪宁前襟上。纪宁手忙脚乱,更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一声不吭只将她拥在怀中,任她哭个痛快。
总算如烟哭的累了,红着脸儿站直了身子,打了个嗝道:“笨蛋!女孩子哭的时候,就不知道温柔一点吗?”纪宁摊手道:“我很温柔啊,你把我衣服弄成这样,我都没怎么样……”如烟看他前襟,果然湿了大片,不由有些尴尬。
纪宁这时却又想起前事,脸色沉了沉,道:“哭完了我们就来算一下账吧。你在孟阳跟我说那样的话,算一件;躲着我不跟我走,算一件;把金簪典当算一件;说要找什么好人家也算一件……”如烟抢白道:“我何时说过……”却见纪宁瞪她,立时噤声。纪宁接着道:“你别忘了,当日在云梦山贼窟,是你自己亲口说叫我做鬼也要缠着你的。”如烟被说中了痛处,眼眶不由又氤氲起来,痛斥道:“明明是你自己要去做果熊女婿!”纪宁道:“我答应娶那果熊女子,不过是权宜之计,贪图的是他们的庇护和安逸,又不是喜欢她,你又发什么脾气?”忽然又领悟道:“哦,莫非你这是吃醋?”如烟被他说得脸上一红,啐道:“呸!反正你要娶果熊人,咱们就分手!”
纪宁的脸立刻间扭曲了起来,他抓起如烟手腕放在嘴边,用牙生生咬了下去。如烟吃痛,用力挣脱开,嚷道:“好痛!你这是干嘛!”
纪宁向她迫近一步,红着眼喑声道:“你怎么能将……那两个字这么轻而易举说出口?我对你就这么不重要?还及不上你对果熊人的一点讨厌?”如烟被他的古怪逻辑逼得说不出话来,纪宁却又退了一步道:“你刚才这话,也得算上一件。你做错那么多事,就该认罚认怨。”
如烟彻底无语,气极反笑,问道:“你是不是讨债鬼投胎的?”纪宁不理会她,继续道:“不过我也不想你不高兴。你不乐意我娶那果熊女人,我就不娶。”这下如烟张口结舌,想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但是,秀时姑娘一直跟着你……”
纪宁不屑的撇撇嘴道:“我说了不娶,她跟着我又能怎么样?他们果熊人就会使些下三滥的法子,偏偏奈何不了我!”如烟也没听懂他说什么,满脑子只想着他说不娶秀时了,一时五味杂陈,竟呆了。
直到两人一前一后回到石鸢的茶寮里,如烟还没醒过神儿来。秀时吃饱喝足,反倒大方的来跟如烟打招呼。如烟多少有些别扭,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待她。秀时却耸肩道:“现在你们终于又碰头啦!是不是该回云梦山了?”如烟愣了一愣,看向纪宁。纪宁一撇嘴道:“不好意思,我家如烟不想去云梦山。麻烦你跑了这一趟,这就请回吧!”秀时立刻跺脚道:“你说话不算话!”纪宁向她龇嘴一笑,道:“我头先又不知道如烟的想法。我答应了你也没用啊。”秀时闻言,免不了又跑过去向如烟求情道:“如烟姐姐,你叫宁哥跟我回去罢!”
如烟有些诧异又有些为难的看着秀时,她真没想到这果熊女子肯为纪宁委屈到这个份上。相比之下,她又不免怀疑起自己是否真属于心胸狭窄的女子,反正如果易地而处,她绝对做不到如此委曲求全、帮着自己喜欢的人去追逐别的女人。她正要说点什么,只听秀时低声道:“宁哥身上,已经种了我们果熊的情蛊。他离开我超过三日,便立刻要毒发身亡。”
如烟啊了一声,不敢置信的看着秀时。前一刻她还在心中佩服她一片痴心,此时却仿佛晴空一声霹雳,炸的她满头发晕,看着眼前人就像是看着某种妖魔鬼怪一般。秀时倒是一片恳切之心,道:“若非如此,他怎么能下得山来?”
纪宁这时,从茶寮一边的大蒸屉里挑了两个热乎乎的大包子,正准备下口,隐约听见秀时的话,忙向如烟澄清道:“你别听她胡说。就她养的那些个毒虫,早就叫我的血给毒死了,什么情蛊,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下流手段!”秀时也听不大分明这些骂人的话,只急着向如烟解释:“蛊虫是死了不错。可见宁哥全身上下,血液连蛊虫都扛不住。他回去果熊,或许才能有一线生机呀!”如烟被他俩说得更晕了,只见纪宁丢了包子,跑过来讨好地轻拍如烟背脊,口中还道:“没事没事,宽心宽心。”
如烟一手将他推得远些,一手指着秀时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从头给我说!”秀时点点头,用那蹩脚的华语仔细讲始末说给如烟。原来纪宁上山以后,没多久就悔婚,并要下山去追如烟他们。果熊人哪里能轻易放人,他们痛恨负心的男子,对待这类人世世代代只有一种办法,就是使用古老的情蛊。传说种了情蛊的男人,必须死心塌地留在下蛊女子的身边,离开超过三日,便会窍流血、肠穿肚烂而死。秀时性情单纯,一心只想把纪宁留下,便拿了纪宁头发养了蛊虫,种到了纪宁身上。
谁曾想纪宁并不受要挟,更坚定意志要走。一日之间吐血三回,竟把蛊虫尸体都给吐出来了。这些果熊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都说他命不久矣,已是个无用之人了,也就不怎么拦着他了。唯独秀时还不死心,就厚着脸皮沿途跟随而来。
纪宁见她说完,又向如烟补充道:“我见她身上很有些钱银,才让她跟着来的!”却见如烟呆呆愣愣,并不说话,只红着眼眶盯着自己瞧。纪宁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了,才讷讷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我自幼以毒攻毒,浑身血液早已败坏。我们冷氏子嗣都短命,你不是早就知道的吗?而且还应允了我的鬼魂也可以来找你、有你陪着,难道不是么?”如烟脑中好像万马奔腾而过,她哪能想到当初自己一番胡言乱语,竟被纪宁当真作为承诺来看待。
纪宁最为敏感,他观如烟神色便立刻醒悟过来,脸色煞白道:“所以当日你只是随口说说的?”如烟双唇颤抖,想要辩解,开口却只是一句:“你怎么会死呢……明明有那么多药…..”
纪宁的表情,就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谎话被戳穿了一般,充满了不敢置信和失望。没再给如烟任何解释的机会,他转身又冲出了茶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