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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二十八、偷浮生美梦化泡影 ...


  •   云梦山腹地,有一处人迹罕至的村落,华朝建国几百年来,只怕也没有几个外人到过这里。不过,近日以来,太阳王杨荥起事又退入山中,这里竟也热闹起来。很多村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接触到外面的人,他们带来不少新奇有趣的猎器装备,还有很多关于外面世界的趣闻。不过,日子久了,他们就发现其实外面来的人也跟他们一样,需要吃饭、休息和劳动,也并没有特别聪明些,或者特别幸运些。
      一名纤瘦的女子此时正站在半山坡的一棵槐树下,远远的注视村民碌碌的生活。她神情清淡,看不出此刻心里在想什么,被山风翻卷的衣袂使她看起来更加纤弱,仿佛随时都要羽化成仙了似的。
      也不知什么时候,槐树后面,又悄无声息的来了一个男人。女子好像脑袋后面长了一双眼睛似的,不曾回头却开口道:“你终于来了,长鹰。”被唤作长鹰的男子微微一笑,却始终站在槐树的阴影下,不肯再向前迈出一步。他低声道:“你沿路找我找的这么急,也不怕暴露身份。我不来怎么行?”
      女子低下头去想了一想,才开口道:“我已经离开了,再也不想回去了。”长鹰笑:“怎的如此固执?”又问:“他肯放开你吗?”女子道:“你不必来嘲弄我。一个人想走,是怎么都能走的。”长鹰呵呵道:“当初你对上头瞒着这件事,结果还不是一样走不成?现在又有什么不同?”女子道:“明知饮鸩止渴,我岂能一错再错。你向上头回报吧,就说我决心已定。”
      长鹰悠悠然在槐树后面转了个方向,从阴影另一面对着女子笑道:“呵呵,你不用担心。这次倒不是没有转圜余地。”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看起来太阳王对你很有意思。”女子终于忍不住把脸扭过去面向他,用眼光质询。
      长鹰道:“这次倒也巧。本来杨荥是我们选中来牵制靖王的势力,谁知你好端端竟然在路上碰上他,还被他掳来。他大老粗一个,不但不伤害你,还对你礼遇有加。是不是有心要娶你当压寨夫人?”他故意言语粗俗,终于刺激得女子忿然道:“别说了,要我做什么?”
      长鹰终于收敛嘻色,道:“当初走上这条路时,你就该准备好这种没有名字、没有荣誉、没有身份,更不能有家人朋友的生活。你往前面看,应该只能看到一条出路。”女子怔忡道:“是死路……”长鹰正色道:“是光明的牺牲之路。”女子恻然。
      两人都沉默了片刻。长鹰方道:“这杨荥虽然接受了我们的扶助,不过此人野心不小,不能小觑。上头正好想在他身边物色一个人选。如果他属意你,那是最好不过。”女子道:“他不过是贪图美色,又怎么会对我推心置腹?”长鹰道:“那就要看你本事了。反正你不是想离开那个人吗?你跟了杨荥,他自不会再来纠缠你!”
      女子听见最后几个字,顿时心如刀绞,不自觉地用手捂住心口,仿佛那样可以使疼痛稍缓一些。长鹰在旁边观她神色,不由心叹,能叫她早日离开那人确是明智之举,否则只怕她泥足深陷,早晚不知道要做出什么大大不妥的事情来。
      此时谷中村落忽然传来一阵雀跃喧闹之声。循声望去,是一群少年打猎归来,正受到村中同龄或更小的孩子的欢呼迎接。山坡槐树下阴影中的人已如来时悄然离去,依然只剩下衣袂翻飞的单薄女子。她出神的往山谷里望去,似乎在喧闹的人群中看到盘踞在自己心中却连朝思暮想都不敢的那个身影。

      且说卫政,跟着那四名少年在密林里七拐八绕。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伤之故,只觉走了许久,眼见日头已至中天,纵是冬日日淡,身上也出了一身薄汗。总算翻山越岭,到了一处山谷。入谷山路隐蔽难行,到最后须用上双手双脚攀爬方能前进。好在卫政行伍多年,才不觉得辛苦。但过了这段险途,就忽觉豁然开朗,触目所及,都是融融绿意,丝毫不觉三九之寒。卫政心中不觉暗自称奇,原来云梦山中,还有这等世外桃源。
      谷中自有村落,其村民也都不似外人,并无防备之色,皆显得十分单纯可亲。四名少年将他搀扶至村口空地一块石头上暂歇,早有小孩飞奔去找了他们的头头杨之洲。杨之洲闻讯赶来,见到卫政,果然大喜,道:“英雄!我说我们有缘还会再见的嘛!”
      旁边救助卫政回来的唯一一名少女十分受不了杨之洲老气横秋学大人样的语气,娇声道:“郑大哥已经答应在村里小住一段时间,养好伤再说。”众人这才惊觉他腿上伤处仍在往外渗血,忙七手八脚给他重新包扎安顿。
      也不知怎地,卫政似有所觉。他举目环视四周,所见是一个忙碌安详的村子,并无异处。再往远处眺望,谷中有个缓坡与群山相连,坡上建了简易的围栏院子,像是书院或画院的样子,院口有棵老槐树。此时坡上空无一人,想来那里应该是公共地盘,平时并无人使用。卫政暗笑自己多疑。无论如何,眼下这般,也算是有点进展。
      众少年将他引至一间木屋,正七嘴八舌问些琐事,忽然有孩童跑进来向杨之洲道:“之洲,太阳王从山中下来了。正在找你!”杨之洲听说,便向卫政道:“郑大哥,正好向你引见我堂哥。”他从小受民间那些侠义故事熏陶,满脑子义气相交,却并没有很拿堂哥的尊荣自号当回事,平日也很厌恶那些繁文缛节。在他看来,江山权力,哪及得了英雄盖世那么威武吸引!当下也就不会觉得他崇拜的这位郑子昂比起他的太阳王堂兄身份低到哪里去。
      “不过,”杨之洲看看卫政的脚,迟疑道:“郑大哥你身上有伤,行动不便,只怕我堂哥现在不肯到此处来见你……”卫政笑道:“小伤何足挂齿。早就仰慕太阳王雄风,自当亲往。”杨之洲十分高兴,连忙还叫了几个少年复又搀扶住卫政。一行人便往那处缓坡而去。
      卫政见缓坡上刚才还空无一人的院落,这时已经有一些武装的卫兵列队站岗,他心中暗自纳罕。自己是从村口一路过来,方才还没见到这处有人迹,只不过在屋中歇了一歇,就突然出现这许多兵卫。可见他们并不是从村口而来。看来,这缓坡后面,必定还有通道往外。而且这些兵卫,刚才也没有见过,似乎另有安扎之处。他带着种种疑问,终于来到太阳王跟前。
      此时太阳王杨荥,一身戎装。短打外配着金色软甲,加之他身材高大魁梧,站在庭院中央,显得分外威武雄壮。他紫色脸膛,络腮胡须,凤眼含威,此刻又雄赳赳得横在眼前,一眼看去倒和寺庙中的伽蓝菩萨有点相像。卫政心中也不禁赞叹,果然好个威风凛凛的英雄好汉!
      那杨荥显然也在打量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不知怎样地惊诧了!眼前人绝非池中物,年纪不大气质却极沉稳,虽然普普通通一身布衣,却掩不住的华贵威严之气。眼下他虽只是闲闲站定,然而在众人之中,也如鹤立鸡群,叫人不敢逼视。他正要开口赞叹,忽然眼尖瞥见院口一个人影闪过。连忙轻声向左右道:“刚才过去的是不是浅歌姑娘?去请她过来。”
      卫政在不远处将这名字听得一清二楚,他强忍着回头的冲动,口中却“哎呦”一声,蹲下了身子。众人低头看时,原来他小腿靠近脚踝的伤口不知怎么又开始流血,血珠渐渐从绷带和浅蓝裤腿中映透出来。卫政埋头单手捂住伤口,不让众人看见他上扬的嘴角。
      进展出乎意料的顺利,他不但找到了杨荥军的老巢,也找到了他记挂的人。

      只听杨荥关心道:“壮士伤势如何?”卫政这才抬头,勉力笑道:“多谢太阳王关心,无妨。”杨荥道:“速速赐坐。”其实不等他开口,旁边杨之洲早就搬了椅子给卫政铺好了,扶他坐定。杨荥问道:“不知壮士来自何方?”卫政道:“在下永宁人氏,不过这些年四处行猎为生。”杨荥点头道:“我这里的兄弟也多是猎户出身,都是爽快人。我听闻壮士神勇无双,可愿意留在我军中,助我一臂之力?”卫政微笑道:“我受太阳王手下的小兄弟搭救,自当全力报偿。只不过,长远的打算,还需看看大家志同道合否。”他这一说,不卑不亢,既不推辞也没一口应承,杨荥心想原也应当,正要再劝,忽然眼前一亮。原来他这趟,说是看杨之洲也好,被引见卫政也好,都不过是托辞,实是为了找眼前女子而来。只见她施施然已走到跟前,目不斜视,对自己行了个礼。
      这女子正是雅澹。她于孟阳境内为杨荥所掳,不曾想杨荥五大三粗一人,竟对雅澹一见钟情,小心翼翼,奉为上宾。她此时自然也看见了旁边坐着的卫政,心中忐忑,只不敢表露分毫,怕杨荥怀疑对卫政不利,只能装作没看见。
      反而卫政,毫不顾忌,自雅澹出现那一刻,一双眼便再也没离开过她身上。直到杨荥向他介绍:“这位浅歌姑娘,也是京中来的。”雅澹胡乱点了点头,只将眼观鼻、鼻观心。反而杨荥见她不甚热络,向卫政解释道:“浅歌姑娘是女中丈夫,冰雪聪明,文雅至极。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自当有几分傲慢的,哈哈!”雅澹闻言哭笑不得,心想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解释。卫政也是微扬起唇角,想到杨荥口中“自当有几分傲慢”的女子,是自己倾心相爱之人,不免心中有些得意,嘴上却向杨荥附和道:“理当如此!”
      雅澹这时才敢偷将目光往卫政处投去,却一眼看见他脚踝处的伤口,不由倒抽个冷气,忧心忡忡,以目光相询。
      卫政只是笑笑,却问道:“姑娘既在京中,怎么也似我等粗鄙之人,到这山野间来了呢?”雅澹瞪着他,却哑口无言。杨荥怕她尴尬,连忙道:“浅歌姑娘,是我请来的。嘿嘿,这里面,有些小小的误会。还请姑娘莫要与我计较。”卫政察言观色,心中雪亮。看这杨荥态度,想来是对雅澹有些想法。他自是不喜,盼着雅澹能出声撇清干系,却见雅澹铁了心只不声不响,心中微愠,却也无可奈何。他想了想,便暗自运了一口气,脚踝上又传来一阵刺痛。
      只听杨之洲叫道:“郑大哥,你的伤口怎的流了这么多血?”雅澹闻言,情不自禁,脚下向他挪了两步。见了她这样反应,卫政心中才算舒了一口气。心想,什么时候,苦肉计对你都能使得。
      这样想着,卫政便变本加厉,猫腰按住伤口。他不按还好,一按之下,血沫沫竟从手指尖溢了出来。卫政苦着脸向杨荥道:“大王,在下实在疼痛难忍,贵宝地的猎阱暗器,实也厉害,该不会废了在下这一只脚吧?”这番话问得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设下的这些陷阱暗桩,都是针对猛虎猎豹,伏下的尖桩本来就图的一击致命。现在卫政能活着从陷阱中出来,已经算机灵走运了,就算当真残废了也算不得什么。只是眼下谁能把这话说出口?
      雅澹忍无可忍,向杨荥道:“我有一些治外伤的秘方药物,斗胆请大王准许试一试。”杨荥连忙点头。众少年便又将卫政扶起,随着雅澹出了院子。
      雅澹暂居之处,在山坡侧面一个单屋。虽简陋些,倒也一应俱全。她屋里瓶瓶罐罐,不少外伤之药。其实都是从永宁出发之日,担心卫政战场上的损伤而带在身边的。只是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用到。
      此时跟随而来的众人都是少先队的孩童,以及个别兵士。杨之洲到底成熟些,见单屋狭小,怕人多手杂也不利于诊治,便将众人都遣退了,屋内只剩自己、卫政和雅澹三人。雅澹眼下也不顾不得许多,径直脱了卫政靴子,挽起裤脚,查看他腿上伤口。只见踝骨三寸之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伤口被几次三番折腾,已然不堪入目。
      雅澹惊呼道:“怎么搞成这样?”连忙叫杨之洲打盆清水来,先行处理伤口。杨之洲一走,卫政就抓着雅澹手道:“不搞成这样,你都不知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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