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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一、飞横祸荫倒累危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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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清越府上下一片惶惶,主子们都在冷家老太爷院中空地上候着,仆从杂役也鲜少回家睡觉的,上下都静静的在等待着什么。太医院的医官们来了又走了。众人都心知只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在冷家花园一角的一棵梨树下,却有一人跪地痛哭。他虽咬牙强忍着老泪,却仍不时发出压抑过的哀泣之声。“呜呜……老太爷……我李甲辜负您的信任,没脸见您哪……您别怪我……呜呜……实在是没有机会回禀……”他涕泪交错,几次都哭到几要倒地,口中还不住喃喃自语,情绪激动,毫不庄重。幸而角落偏僻,今晚众人注意力又都集中于某处,才无人发现。不一时,却有人循声而来,走得近了,正是冷琌院中的胖丫。
“咦,爹爹!”她一脸惊诧,“您这是怎么啦?”府中某处已经隐隐传来痛哭之声。李甲见来人是自己女儿,也顾不得形象,连滚带爬的奔过来,拉住胖丫就问:“老太爷怎么样了?”胖丫摇摇头,道:“女儿也不知道呀!这会儿大家都在等着里面消息。妈打发我来找您,诸位管家已经在备着后事,只怕一会儿忙不过来。”李甲连忙三两下把脸上泪痕胡乱擦了,嘱咐胖丫道:“胖丫,刚才所见之事跟谁也不要提起。跟你妈也别说,知道了吗?”胖丫见爹爹分外严肃,只好点点头,却又问道:“可是,爹爹您这是怎么啦?”李甲跺脚道:“还不都是你给我惹的祸!一个字都别问了!”
正在说话间,忽然听见某处哭声大作,顷刻又有人声哭作:“老太爷驾鹤西归……”哭喊声开始在府中各个角落互相应和。李甲眼中含泪,拉着胖丫复又跪倒在地上,深深一躬。
一时府中各仆役开始奔忙,报丧的报丧,结麻扎灵堂的扎灵堂,将冷越山小敛完毕,将尸身暂停放于北房中厅。及至东方鱼肚露白,冷琌向冷瑗道:“今日就向朝中告丁忧吧,我先去向皇帝秉过讣告。”冷瑗问道:“朝中必有夺情之议,我们可要借此机会,遵照父亲遗愿?”冷琌想了想,却道:“此事不急于一时。等父亲下葬后再议。”
皇宫大内却已经早一步收到消息,尚书右仆射大人寿终正寝,依例须风光大葬。因冷相辅政四十余年,劳苦功高,自又比旁人高一等,内务省会同太常寺便向皇帝问例。良帝倒也轻省,只问礼官:“相爷官拜一品,依例停灵几日?”礼官回道:“本朝惯例,历代相爷,未致仕而过身的,许恩业寺停灵三十五日。”皇帝道:“如此,相爷一生操劳,为本朝不辞辛苦,特许恩业寺停灵四十九日罢!”消息传到冷家,不免又要劳动冷家二位老爷叩谢皇恩。冷琌私下向冷瑗道:“父亲生前战战兢兢,却实在是看错了今上。当年既有一诺之约,又怎么会出尔反尔,兔死狗烹。我等可安心再效犬马矣。”冷瑗不敢枉议,只在心中思量,今上性情多疑善变、捉摸不定,父亲在世时,朝中桃李众多,势党庞大,皇帝有所忌惮,方有当年之约,倒也不出奇。如今父亲归西,朝中势党另有局面,早就不是我冷家独大的场面了。皇帝倘若不翻旧账也就罢了,若生出了翻旧账的念头,那我冷家,哪还有翻身之地?想及此处,不免一身冷汗。他性本懦弱,虽悟出此节,却也没有良策应对,只在心中安慰自己道,生死有命,料想皇帝也不至于寡意至此。
靖王卫政却是第二日上朝时得到消息。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却也免不了诧异。他下朝回府头一件事,就是去找雅澹,担心她收到消息胡思乱想。然而房中却四处寻她不见。问下人,回到:“姑娘在厨房忙着呢。”卫政也不及着人去传,自己匆匆换了常服便亲自往厨房去找。果然见雅澹腰间系了条围裙,忙前忙后,不但自己动手,还要顾着指挥厨娘小工,正焦头烂额。卫政这才略略放心,也不顾众人都在,只上前将她拦腰抱起。雅澹一时不察,惊呼一声,手里还拿着菜刀。扭头见是卫政,才讪讪道:“哎呀,王爷,这像什么样子!”
卫政一手将她抱住,一手去拿她菜刀,笑道:“是啊,忒不像样,怎的又来抢厨房的活儿!”雅澹见四周围仆役脸上皆露出打趣的神情,不免觉得羞涩难当。她知卫政素来不管他人眼色,怕他又当众做出什么羞死人的事儿来,也不敢挣扎坚持,顺着他怀抱只求速速离开此地。
二人回到房中,卫政观其颜色,并无异状,心中暗忖莫非还不知道冷家讣告?该不该告诉她?心中正自纠结,却听雅澹道:“王爷这左右为难的样子,可是听说了冷相病逝之事?”
卫政却不料她主动提起,叹道:“他到底是你祖父。”雅澹却反应平平,只道:“我早就不是冷家人了。”卫政也吃不准她是真心还是赌气,试探道:“老相爷这一走,只怕清越府日子要不好过。”雅澹却向他笑道:“我已委身于靖王府,清越府日子好不好过,又与我何干?”卫政见她执拗,只好由着她,道:“那好吧。只有一件事,老相爷临死之前,托我照拂冷家子孙。但这照拂的办法,却有些不同寻常。”雅澹闻言却顿了一顿,问道:“妾身不知道王爷与相爷还有这等交情。”卫政却苦笑道:“我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何必来挖苦我!”雅澹低下头去,嘴角也溢出一丝苦笑,语气却缓和了一些:“既然王爷已经应承了,就别辜负了故人之托。不管王爷做了什么,妾身都能明白,王爷无需顾虑。”卫政握了握她的手,道:“无论我做了什么,你要记住,那不过都是为了你!”
冷越山的灵柩在家中停了七日,便移往京郊恩业寺停放,并定于死后七七四十九日下葬。过不得几日,朝中就冷瑗丁忧之事照例提出夺情之议。依古礼,官员父母丧事,应当丁忧三年,不得出仕。因冷琌为武官,免丁忧之期;冷家在朝为官应按丁忧暂免职务的只有冷珈冷瑗二人。但华朝近百年来,未免延误政事,已不大真正贯彻丁忧之例,通常多会对丁忧官员以夺情的方式,特许在朝带孝。夺情之议基本上已属于走个过场,丁忧官员等大殓之后,基本也就继续行使职务。按照冷越山生前的嘱咐,冷家三子应借丁忧之机,顺水推舟,向朝廷提出致仕。朝议夺情当天,却只有徐州赶来奔丧的冷家长子冷珈,恳恳切切要求丁忧致仕,扶灵返乡,不再考虑夺情。其余冷琌冷瑗二人,却只字未提致仕二字。皇帝对于冷珈的执意守孝,惋惜之余自然也十分赞赏;对于冷琌冷瑗二人,却也嘉许其致力报效朝廷的愿望。不过,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冷瑗却觉得隐隐约约看到皇帝嘴角流露着若有若无一丝冷笑。
清越府一夕之间痛失顶梁,家中众人都感今非昔比之意。老爷子走后,老太太也一病不起,日夜吊以药石。她年事也高,更没有当年老爷子那股子硬气,不过续命而已。这种情况下,冷家上下,自然阴霾重重,不敢高声笑语。
这流光院内,却是另一番况味。纪宁虽然重孝在身,若在平日停免一切娱乐,怕闷也闷死了;但他对于冷家老爷子,从来敬重多过亲爱,老爷子身故,虽然对他对整个冷家都是一种损失,但实在从心而发的悲哀是极淡的。更何况他刚刚领略小儿女两情相悦的滋味,自己喜欢之人又天天在眼前寸步不离,别说只是停免娱乐,就算被关黑牢,只要如烟在跟前,眼下只怕也不在话下。自从烟花会回来,他也不在家胡搅蛮缠了;老爷子去世后,他披麻戴孝,守灵扶柩,倒也似模似样;带孝在家,也能在房中安安静静呆上一会儿,紧紧功课,学学文章。诸长辈见状,还道是他受祖父去世的打击,一夜长大,殊不知这一切只不过是纪宁为讨好如烟的表现而已。
如烟倒也十分受用。因纪宁表现良好出人意料,如烟还得了二位夫人的一通赏赐。她向来吝财,心里很是高兴。难免对待纪宁也更殷勤有加。纪宁吃穿用度,皆由她一手打理。平日纪宁读书玩耍,她又是伴读又是保姆,当真可谓是一贴身的专属管家婆。
这日二人照旧在屋里打发时光。因纪宁忽然嘴馋,缠着如烟要吃定胜糕。如烟道:“叫冬福跑一趟,上街买来便是啦!”纪宁却不依,道:“我听说中秋你分给底下人的月饼味道不错,我偏想吃你做的!”如烟张嘴要解释,转念一想这位小爷向来胡缠,反正闲来无事,蒸些糕点正好打发时间,便欣然道:“那也简单。只不过平白又劳累我。”纪宁嬉笑道:“你照顾我,不算劳累。”如烟道:“我只管得你一日三餐起居,这额外的可不算分内事。”纪宁见她眼骨碌儿直转,已知她心思,便道:“是,劳驾姑娘了。屉子里的银锭儿,您随意铰一块去。”如烟这才欢天喜地去了。
这厢如烟刚去了厨房。却见冬福屁股冒烟儿得从外头跑进来,神色慌张。如烟站定了问他:“跑什么!把气儿喘匀了先!”冬福扶着门框,连腰都直不起来,只顾大口喘气,半天才道:“前厅来了些个官差衙役,说是来找小爷问个话。”
如烟奇道:“莫非爷又惹什么事儿了?”纪宁道:“我近日可是安安分分一直守着姑娘你不是,哪有工夫惹事去?”又问冬福:“老爷们在不在家?”冬福道:“两位老爷正要出门,迎头赶上了,此刻都在前厅呢。”纪宁跺脚道:“这寸劲儿!”如烟笑道:“合该你受番教训了。”心中倒也不大惊慌,想着便是天塌下来,也总有大人扛着。
一边想着,一边连忙给纪宁换了衣裳,送他出了院子。纪宁走时还不忘嘱咐:“把那定胜糕给我蒸上,等我回来要吃热的啊!”如烟边笑他嘴馋,一边连声应了。送走纪宁,自己就往小厨房烧水、和米粉,又在厨房翻到些现成的玫瑰酱、松子仁,一起收拾了备好。不一会儿米粉团子和好,又静置涨发了半个时辰,然后入模子、上蒸屉,不过一刻功夫就有香味出来了。如烟向院中探望,仍是安安静静如刚才一样,心里念叨说,这去的也够久了,真被老爷们拿住吃排头了?
因怕蒸久了稀溏,如烟便把炉火先灭了。这时有小丫头闻着香味寻来的,见是如烟,忝笑道:“姐姐你又做好吃的了,有没有多?给我们尝尝鲜呗!”如烟倒无所谓,反正纪宁也吃不了那许多,便开了蒸屉用筷子去夹了一块。那小丫头也正饿了,一块热乎乎的定胜糕,没三两口就下了肚,还想再吃,问如烟讨要,如烟又给她一块道:“再多也没有啦。一会儿就晚饭了,看你还吃不吃得下。”那丫头回道:“小爷都没回来,一时也开不了晚饭。”如烟又看看外面天色,也不早了,却还不见纪宁回来,总不会前头留饭了吧?却也没有传个话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如烟要开始准备纪宁晚饭。她见蒸屉里的定胜糕已经凉了,怕纪宁回来埋怨,只好又把炉火点上。心里思量着晚饭吃点啥,却见冬福慌里慌张地从外头跑进来,拉着她哭道:“如烟,如烟!大事不好!小爷被官差们带走啦!”
“什么”如烟一时竟反应不过来,也顾不上手上活,随手扔了问冬福道:“说清楚些,小爷怎么啦?”冬福这才定了定神,说道:“我也不知。只看见官差们拉着小爷,在二门处纠缠了许久,老爷们在前头,好话狠话都说尽,那些官差倒是客客气气不来动粗,只是油盐不进,连让小爷收拾东西的工夫也不许。最后还叫他们把人给带走了。”如烟急问:“带往哪儿去了?”冬福道:“听说是大理寺的大牢,也不知犯了什么罪名。我只依稀听见那些官差说,是钦点的要案,通融不得,才需把人带走。老爷吩咐赶紧回来收拾些细软,随后就给小爷送去。”如烟忙点头道:“知道了。老爷有没有说如何打点?”冬福道:“自然已经在打点了。老爷吩咐收拾些常服,不必太多。最多两三日也就回来了。”如烟咬牙道:“真是麻烦精,讨债鬼!”连忙回屋里收拾东西。
一时包了四五套舒服经穿的换洗衣衫,如烟想了想,又把藏好的药匣子翻了出来,另包了各色常用的丸药也塞进包袱里,拿给冬福。冬福正要走,如烟道:“等会!”又匆匆跑进小厨房,拿油纸包了几块还没凉透的定胜糕。冬福见状苦笑道:“我的姑奶奶,那里头也用不着这个。老爷也吩咐我去账房领些银子沿路打点过去,不会饿着小爷的。”如烟却不理他,仍将油纸包塞进冬福怀里,道:“你只管拿进去。出去打听到消息,回来都记得告诉我!”
这一晚如烟便只在屋里枯等,纪宁到底还是没能回来。倒是冬福两三日间里外打听,回来告诉如烟些详情。原来不是别件,还是前些日子沸沸扬扬原右谏议大夫之子佟养行谋杀乡人一案。此案自从钦命大理寺彻查后,正愁毫无进展、左右为难之时,偏偏不知哪里跳出来一名七品朝散郎,说是知内情、有证物呈堂,恰恰是纪宁平时随身佩戴玉玦一块,上面还有“守纪平宁”几个阴刻大字。那朝散郎指认纪宁唆使佟养行买凶谋杀,又以玉玦为赏命人伪饰成戏杀,祸乱法纪,挑惹民怨,罪不可恕。此案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却因前番已经通了天,连冷家的势力也不能只手遮天、糊弄了事。而且前不久佟家为此时落了个人仰马翻、官场失意,冷家正值主心骨刚逝,也不敢过于张扬,只能在私底下低调行事。然此事也不知道背后还有什么势力在活动,竟然处处受阻,连将纪宁先营救回家,也是难上加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