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十五、冥蒙夜家院话凄凄 ...


  •   上回说到纪宁始对如烟有所怀疑,然而如烟自己却一无所觉,还屁颠屁颠地在小厨房给纪宁拾掇中饭。因纪宁从不吃不明来路的东西,是以食物的准备她也不敢大意假手于人,只能事事亲为。好在她训练有素,倒也不觉得太为难。麻麻利利收拾出三两小菜,连忙送到纪宁房里。见他未多挑剔径自吃饭,自己便喜孜孜地去房内放碎银的屉子里挑拣赏银。
      纪宁看在眼里,心中不免想说,恁多贪财,也好过有些别的什么企图。一时暗暗观察如烟,也没看出什么不妥。却听如烟问道:“今儿爷怎么回来这么早?”问了两声,纪宁才回过神来,道:“哦,我不舒服。早点回来歇着。”又见如烟还揣着块碎银掂量,便道:“你只捡那最大的拿了便是,不必装模作样。”
      如烟道:“既要我自己挑,分明就是要赏我最大的那块,这还用说!我不是装模作样,实在是不知道这两块哪块更沉些,需拿戥子来称称才好!”纪宁闻之不免绝倒。见她果然取了戥子来,便问她道:“你攒了这许多银两又有何用?我见你也没什么奢侈的花度。”如烟瞥他一眼道:“爷是蜜罐里长大的孩子,自然不知道民间疾苦。这钱用处大着呢!没了生机的时候,有了它,那就是一条活路。”又道:“你只知用它可以换来奢靡浪费,真是同人不同命啊!”纪宁冷笑道:“要说到命,我却是比你要好上一点,所以,我是主子,你是丫头!可别忘了!”如烟只在鼻子里哼哼两声以作回答。
      正闲聊间,纪宁忽然变了脸色。把眼前饭菜一推,问如烟道:“今日初一?”如烟答道“正是初一,刚才你弄脏的字,可不正是我抄完预备送到老爷书房去的……”话没说完,只见纪宁一阵风似的跑进里间,还不忘反手将屋门紧闭。只听他在屋内高声吩咐道:“没我准许,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如烟早就习惯了他神神叨叨,也不紧张,只轻轻的念了句:“又要吃你那古怪的药了吧……”她也知道主子这门一关,不到晚间不会出来,便在院中吩咐小厮把门守好,自己又找胖丫唠嗑去了。
      说道这位胖丫,与如烟同岁,家里从祖父辈就在冷家做工,算是冷家的家生子了。但性情温和行事粗放,只能在冷琌院里干点粗活,倒是个没心眼的人。这段时间如烟刻意接近,她二人本来又同龄,一时竟觉十分的亲近起来。流光院常无甚要紧的事,如烟就把时间都打发在冷琌院中的下人房里了。这日如烟来时,胖丫正在院里洗晒衣物。如烟二话不说,撸起袖子便上前帮忙。
      胖丫也不觉什么,只嘻嘻向她一乐。反而是旁边一起干活的丫头道:“如烟你是伺候主子的人,也不怕干多了粗活一双手不能看了。”那胖丫才觉悟过来,连忙抢下如烟手里的衣物道:“这可不行。还是我来吧!”
      所幸活也不多,众人一起乐呵呵收了尾,胖丫向如烟道:“今儿中午妈妈给我送了点枣糕,老太太赏的,我特地留了等你来一起吃。快来!”如烟嘻嘻道:“我最爱吃!”见胖丫去拿,自己便洗了手泡了壶茶。两人便坐在炕上一边吃茶和糕点,一边说笑聊天。
      如烟因问道:“马上中秋了,不知府里有什么庆祝没有?”胖丫道:“按例有些宴席,不过家宴,没大要紧。”如烟叹道:“你时常与父母兄弟一处,自然没啥体会。一年团圆时节,我最怕冷冷清清了。”胖丫忙道:“要不你请假家去过节?”如烟摇头道:“我是个孤儿,没家也没亲人。”胖丫登时大为怜惜,想想道:“中秋只怕流光院里也没几人在,不如你跟我家去过节?我家中还有兄弟姐妹四人,一到节日,很是热闹!”又叹息道:“可惜你命好,将来是要做姨娘的。不然我跟爹爹说,讨了你给我哥哥做媳妇多好!”如烟闻言却想起自己的哥哥妹妹,倘若还在人世,想来也必定是这般互相惦记牵挂,不免心中有些难过。
      那胖丫见自己不小心说到了如烟的伤心事,又不知如何安慰她,心里直怪自己嘴笨,便绞尽脑汁要说些好玩有趣的事弥补一下。忽然想到一件,便嘻嘻向如烟道:“跟你说件怪事。前段日子我总觉得身体乏累,精神不济,却不知道什么原因。某日清晨醒来,你道我发现什么?我发现自己竟然睡在后园的湖边,全身冰凉,身上只穿着中衣——幸好盛夏,没有着凉生病。这可把我吓坏了。我家去跟妈妈一说,又住了几日,才知道竟是得了夜游之症。”如烟心中一动,问道:“有这种事?与身体可有损害?”胖丫笑道:“妈妈说我福大命大,倘若被人半途吓醒,搞不好就要落下病根。我发作了这些日子,竟然没半个人发现我。只除了……哎,后来妈妈访得名医,连熬了几副汤药,这些日子都好了!”如烟暗道好险,心中又微微庆幸。

      两人闲话了一阵,很快日头偏西,众人也开始忙碌起来。如烟因惦记着纪宁在家,怕他又寻事,看时辰差不多就告辞回去了。到了流光院,却见丫头小厮个个如自己一般,都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院中除了当值守门的,竟半个人影也不见。如烟忙进屋里看,只见纪宁房门仍然紧闭,里头也没有任何动静,想必是纪宁那药效发作完了睡着了,方才放下心来。
      她怕纪宁一会儿睡醒了肚子饿,又忙着去厨房准备了些食物。过不多时,就见丫头小厮一个个都回来吃饭。又有冷二夫人院中一个丫头来传话,问小爷可在家、用过晚饭不曾,倘若没有,叫去一同用饭。小丫头来问如烟可需将纪宁唤醒,如烟想了想,便出了厨房同那传话的丫头说道:“小爷今儿身子不适,要不我跟姐姐回去向夫人回个话罢?”那丫头犹豫半天,也拿不定主意,最后只好答应带如烟一同回去回话。
      如烟跟着那丫头一路到了冷二夫人处,在院中等了片刻,见有小丫头出来向她道:“夫人这会儿临时有些客人,正说着话儿,姐姐且等等。”如烟应喏,便站在庭前等候。又过了一会儿,见丫头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端盘送碗,显然是开始用膳了,却似是忘了如烟还候在门口,也无人来向她。如烟此时也不敢随意就走,只好忍饥挨饿在原处傻站。站了约莫有半个时辰,正巧里头冷二夫人一个贴身的大丫头打帘子出来,看见如烟,因也认得,“咦”了一声,问道:“妹妹怎么还在此处?”如烟连忙回道:“怕夫人问起,不敢走呢。”那丫头才道:“嗨,夫人已经知道小爷身子不好不来用饭了。可不,这会儿都吃完喝着茶了。因有客人,只怕也没功夫问你话。你且回去吧。”
      如烟只得道谢转身出来。回到流光院时,天色已暗了。纪宁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发呆。如烟问底下小丫头纪宁什么时候醒的,可吃过不曾,回道:“醒了有一阵了。没吃,发脾气呢!”如烟心中暗叹一口气,复又去将饭菜热了热,端去房中。
      纪宁听见动静,回头见是如烟,脸色不免又沉了沉,“哼”了一声,随手将案上一只玉纸镇砸在地上,纸镇应声而碎。
      如烟低头看了看地上破碎的玉石。她素知纪宁顽劣,纵然他发脾气使性子,自己也不曾怕过。她自认不过是拿银子看人脸色,各取所需,再多一些却也是不能的。但今日不知为何,也许是这秋夜萧索,也许是这满室凄惶,又也许是纪宁明明苍白又倔强的脸色,竟让她平白生出一丝心软。纵使是在金山银山前出生,锦衣玉食地长大,他也不过和她一样,是生了病也无人过问的孩子。
      想到此处,如烟对他恶劣的行径倒也能宽容了。只笑笑问道:“都什么辰光了,怎么不吃饭?”她态度温和倒让纪宁始料未及,一时竟反应不过来,只恨恨看她两眼,别过头去。如烟又道:“爷这一觉睡了好久,看这饭菜,如烟早做好了,热了凉,凉了热,大概已经不好吃了。倘若爷这会儿还不吃,估计就只能倒掉了。”纪宁闻言,只觉心里气顺了些,虽仍不看她,却开口道:“你不是最恨糟蹋粮食了么?”如烟见他肯开口,心里欢喜,道:“那还请小爷给点面子,快坐过来吃点罢!”
      纪宁本来生气她不见人影,明知道他身体不舒服而且向来也不吃不明来路的东西,还让他饿着肚子等,所以才不由分说发一通脾气。但见如烟竟好言好语来哄,心里也就好过多了。因问:“跑哪去了?回个话要这么些工夫?”如烟哪敢提在冷二夫人处的冷遇,只草草敷衍道:“夫人正忙,略等了等。”纪宁倒不在意,自己挪到桌前用饭。

      如烟见他脸色苍白,想必是今日着实吃了一些苦头,心中同情,脸上便有殷殷关切之意。待要关心一下,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好几次要开口,又生生憋了回去,只好低头假装收拾东西以为掩饰。
      一时纪宁吃完饭,如烟把桌面收拾干净了,回头却见他仍坐回窗边,只望着窗外发呆。如烟不曾见过这霸王如此安静消沉,便好奇挪过去想看看他在看什么。原来从那窗子望出,恰好看见天空中一弯新月高悬,还有疏疏朗朗几颗明星镶嵌在四周。因是初一,新月宛如娥眉,隐隐透出一丝笑意。如烟不禁叹道:“真美!”
      她只顾赏月,却不知道纪宁早发现她开小差,已观察她许久。等她回过神来,去看纪宁时,正好四目相对。纪宁道:“你知不知道你有好些怪癖?”如烟愣了愣,却不知他所说为何,待要追问,又见纪宁先别过脸去。如烟嘟囔了一句,却忍不住问道:“那药,就不能不吃吗?”话音未及落地,心中便已后悔。她做人一向是“各家自扫门前雪”,人间愁苦万种,管好自己的事已属不易,要做好人哪里管得过来。果然纪宁闻言,脸上立时如结了霜一般,眼神冰冰冷的扫过来。如烟暗怪自己多嘴,待要再说,嘴唇动了动,始终也没说出口。
      半日只听纪宁淡淡道:“你说同人不同命。我虽生在王谢之家,就不知道有没有命享福。你说,要你选,是选命长还是命好?”如烟想想道:“自然是命长。不然,纵然富贵荣华,没命享有也是白搭。”纪宁点头道:“说的是。”慢悠悠的吃了一口菜,又道:“所以,纵然吃很多苦,捱多少疼痛,拼着一口气,也不过是为了要活下去。”如烟点点头,却不知道要如何接话。纪宁又道:“倘若我死了,你有什么打算?”如烟未料他忽然有此一问,一时更不知如何回答。又听纪宁道:“冷家子嗣,到了我这一代,或许是造孽太深,全都短命。你若想在这府里熬成姨太太,只怕难了。”如烟撇了撇嘴,暗想,谁稀罕当姨太太呢!纪宁接着道:“我死了,你最好的结局大概是被许给哪个小厮当婆姨,兴许还能在府里捞个肥差儿,继续攒点私房钱。”如烟忍无可忍,道:“到时候我就自己赎回卖身契,自去了。不劳爷费心!”纪宁看她一眼,点点头道:“是了,你外头还有个阿牛哥等着你,当然不能留下来嫁人。”
      如烟见他又开始胡言乱语,倒也放了点心,不过懒得跟他夹杂不清,便上前扶他道:“爷,夜深了,早点休息罢。”谁知纪宁起身后借着身体重量,却狠狠拽着她胳膊一扯,反将她挤靠于窗边墙上。纪宁人高马大,半边身子都压在如烟身上,将她手脚都压得不能动弹。纵使她学过几式功夫,此刻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
      纪宁却不慌不忙,腾出一只手来,在如烟下巴处细细抚摸。如烟挣扎不动,恨恨道:“爷,这是干嘛?”纪宁低声悠悠道:“我说你有好些个怪癖。”如烟道:“我哪有……”却见纪宁一下亲在自己嘴上,四唇相接,将她要说的话尽数吞落。如烟只呜咽两声,反让纪宁更加重力度,直吻得她气都接不上来,只觉眼前一片暗黑、金星四射。待纪宁离开她嘴唇,只见如烟脸憋的通红,除了喘气啥也顾不上了。纪宁却笑道:“怪癖之一,爱咬嘴唇。真看不下去!”
      如烟又羞又气,趁他得意,双腿一挣,上身有了余地立刻反手推出,总算挣脱开来。纪宁也不勉强,干脆站直身子,远远欣赏如烟脸上娇红。如烟本要发作,忽而想到自己身份,似乎也没什么立场,只好在心中怪自己滥好人多事,一边站得远远的只拿眼睛瞪纪宁。
      纪宁收敛了笑容,道:“怪癖之二,爱找麻烦。早就警告过你,不要好奇心太重!这府里到处都是秘密,想挖掘,也要看你给不给得起代价。”说罢自己走到床边,解了袍子便要休息。因见如烟还在角落里用袖子猛擦自己嘴唇,心里不免得意,又笑道:“别擦了,习惯就好了。”
      此时巡夜的来过,各院纷纷熄灭烛火。如烟睡在里间地上,忽听外面飒飒风呼,竟而吹起了秋风。心中不免又想起纪宁先前说的那番话,吃苦捱痛,不过是为了争口气活下去罢了。自己这些年一心一意,也就是为了活着而已。什么尊严荣耀,什么感情梦想,在生存问题面前都不堪一击。她听见床上的人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想来他今日折腾累了已经入睡;自己也觉眼皮沉重。是了,任何时候,活着才是头一件要紧的事。抱着这个念头,如烟也渐渐睡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