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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一、小霸王闹市翻醋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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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城这东西二市,平时商贩往来、吆喝买卖,均极是热闹。其中东市较之西市,又因挨近皇宫贵族聚居,规划整洁、贸易频繁,商机更盛。行于东市之中,举目皆是青楼画阁、绣户珠帘,天街雕车,御路宝马,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商业的发达又带动了一大批勾栏瓦子的发展。东市有名的莲花瓦,坐落了大大小小的勾栏数十座,四周又有茶楼、酒楼、妓院和各类商铺琳琅满目。瓦中又有贩药的、卖卦的、喝故衣、饮食、剃剪、纸画、令曲种种,热闹非凡。
纪宁如烟二人到东市街口便下车来步行入内,直接进了莲花瓦。如烟叹道:“小时候在我们县城内,伽蓝寺周旁,也有此等瓦肆,却远不比上永宁城这般热闹。”纪宁心情正好,闻言便道:“那伽蓝寺我倒去过几回,瓦子勾栏倒不算啥,妙就妙在寺前却有片疏林,与这闹市迥然相异,又相映成趣,别有一番风味。”如烟本是有感而发,不欲多说,便没接着下茬,反而纪宁略顿了顿,又道:“下回倒也可以带你去瞧瞧——你若是乖的话。”
如烟微诧,瞧了纪宁一眼,倒也没有多想。待到了人多处,如烟却忽然不走了,双手抱肚,就地蹲下,口中“哎哟哎哟”不停大声哀嚎,引得路人纷纷回视。纪宁忙停下探问,却听如烟只顾哀叫,也不说缘由。纪宁急问道:“好好的这是怎么了?”一旁围观的人群也多起来,如烟方始大声哀嚎道:“无端端我肠子抽抽,快把那太上老君座下仙童的灵丹妙药拿来与我!”纪宁更是丈二摸不着头脑,什么太上老君、灵丹妙药,皆闻所未闻,他待要再问,却见如烟一骨碌跳起来,向他嘻嘻笑道:“我念咒呢,念过就好了。”
围观人群见如烟自己又好了,都道是小子顽皮,指指点点一番便散了。纪宁只觉丢脸,便拉如烟要走。如烟却一忽儿要听说书讲史,一忽儿又要看演杂剧马戏,就是不愿走远。纪宁被她生生拽着胳膊,竟也由得她去,破天荒没有耍少爷脾气。
一时如烟又听见人群处爆彩连连,原来是一处杂剧正演到精彩处,观众叫好不断。如烟正怕纪宁不耐烦,忙拉了他凑近去看。只见台上一场群英会正演的热闹,再一细听,原来是借东风正演到诸葛亮设坛摆阵,见那诸葛踏罡步斗,一步一步就步下台去,台上丁奉、徐盛一干人等,也持剑追逐的模样,便把这场落了幕了。又有那半上彩的伶人从舞台上跃下,到观众席间讨个幕间的赏头。这些讨彩的伶人多是十二三岁的初学子弟,间或也有年龄大的,十七八岁,没有表演天分却甘愿打杂的。如烟正东张西望,可巧一伶人讨彩至她跟前,却是个十七八的少年,虽然半面油彩,仍能看出长得眉清目秀、极为讨喜。
那伶人向如烟笑道:“小哥打个赏吧。”如烟正诧异,她身边有个锦衣玉带的公子哥不去讨赏,怎么偏向自己这个小厮打扮的人套近乎?那伶人又问道:“王五家堂后的桑树今年养了几条蚕?”如烟这才了然,笑眼盈盈道:“金蚕一条,玉蚕两条,东南十里。”却是暗示对方去指定地方取她传话的字条。
那伶人点头笑道:“妙极!还请小哥得空瞧瞧去。”如烟道:“这个倒是要放在头里先办的事。”当下这二人对上了暗号,如烟总算放下一桩心事。原来她之前装腹痛胡言乱语,不过是要引得同僚前来搭讪,她与那伶人对话虽然古怪,旁人只当是遇到旧识话些家常,也不至于过分疑心。然而,如烟却忘了此刻自己身旁还有个小霸王纪宁,见如烟与那少年伶人笑语晏晏眉来眼去,心中早就火冒三丈。见那少年总算与如烟说完,来向自己讨赏,倒也摸出一贯铜钱,却解了串绳儿,一把出去,洒了满地,口中冷冷道:“爷自要赏你,却不知你眼里有没有赏头。”
少年见纪宁来刁难他,愣了一愣。如烟却跳将出来道:“满地钱银,正是好彩头呢!”忙不迭的帮着捡钱去了。纪宁才要发作,却见如烟抬头笑盈盈对自己道:“如烟也要沾沾这个彩头。”他立时一挫,已到嘴边的脏话便飚不出来。如烟动作麻利,把捡起的铜钱悉数放进少年讨赏的口袋里,手心却留了十个,向那少年笑道:“小哥,分我十文算是讨个吉利如何?”那少年哪还敢说什么,忙点头拿了钱跑了。
如烟心情大好,收了铜板,回头却见纪宁黑着个脸。她心事已了,就不大在意纪宁高不高兴了,自然也不大搭理他。纪宁见她也不来哄自己,更加郁闷。正巧看见莲花瓦内最大的一家秦楼宜春院就在左近,便道:“我要去喝花酒,你跟不跟来?”如烟心中不耻,道:“那我不去了。您自个儿慢慢喝,我先回去罢。”抬脚就要走。纪宁忙一把将她拽住,道:“怎么对别人就有好脸色,同我说话就这么不耐烦?偏不让你走!”如烟边挣扎边道:“那种地方,我一个女儿家有什么好逛的?”纪宁却将她强行拖到身边,捂住她嘴凑近道:“小点声,别忘了你眼下可是男儿打扮。”如烟没法子,只能跟着进了宜春院。
要说这宜春院,倒也不算市井三流之地。华朝素来崇尚风雅,贵族和士大夫阶层常有习惯在秦楼楚院或谈古论今,或打发闲暇,男人们在秦楼养一二红颜知己更是一种流行。如果说妓院也分三六九等,那么这宜春院还得算是上等地盘,是只供贵族和朝中官员消遣奢侈的地方。虽说如此,华朝的正经女子却也没有轻易就上妓院的道理,如烟从前在乐府教坊,也只是听说民间有这种地方。想不到今日到真有机会游上一游。
纪宁于这宜春院,倒是轻车熟路。跑堂的见了他便早备了雅座,又一路遇见相熟的公子哥儿,点头招呼不断。过不多久,就呼朋唤友聚集了一干平日酒肉的纨绔兄弟,在惯常的雅座里热热闹闹围上了一桌。一时美酒佳肴备齐,又来了不少陪酒卖笑的小姑娘,个个涂脂抹粉、走路带香,叫如烟在一旁看的啧啧称奇。又有一班丝竹乐女,或怀抱琵琶杨柳,或抚筝弄箫,也是一般的花红柳绿的打扮,巧笑研研,坐于席下伴奏。一时满室的风流,脂香阵阵,让如烟都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席上的这些公子,虽然也是带着左右小厮随从,但到了宜春院这种地方,吃喝皆有女伺候,一般都放小厮在外头大厅或堂院自己玩去了。今众人见纪宁身边跟了一个面生的小厮,长得粉嫩白皙、女子一般,又不叫走,心里都有些想歪。贵族中狎弄娈童的大有人在,也不稀奇,便有人向纪宁提议道:“承安,今日热闹,叫你家这位小哥也坐下喝一杯。”纪宁如何猜不到他们想法,只不过他心中尚未释怀方才之事,又惯于捉弄,便也没有反对。
众女闻言早就腾出一空,来拉如烟入座。本来每位公子两边皆坐有一二女不等,现在一女子起身让了如烟,她便正好坐在两位公子中间。这两位却是少府作监和马军都指挥使家的公子,一个姓齐,一个姓黄,却是表兄弟。他二人不学无术,于玩乐之道却最是上心。因年纪尚小,倒还没试过龙阳之事。今日见有机会,心里早就跃跃欲试。便一个倒酒一个来劝,颇为殷勤。如烟心里暗暗着急,又不能开口,只好用眼神向纪宁求救。
岂料纪宁倒像没事人一般,只坐着自顾自喝酒吃菜听曲儿,连眼角也不向如烟瞟一下。如烟心中暗恨道,倘若我今儿被占了便宜,你难道又有脸了么?因此也索性豁出去了,接过酒杯便一饮而尽,又把那桌上好吃好看的,都夹了面前享用。
酒过三巡,众人渐入佳境,早有人与身边陪酒的姑娘聊的熟了,或看中了乐班中哪一个,又或者找着了自己的老相好,各自在桌边角落玩闹开心去了,更甚者,还有那按捺不住,搂搂抱抱去了别屋的。酒桌边正经吃菜喝酒的,恐怕也只如烟一个了。那齐黄二人,近处端详如烟,见她喝了酒面色酡红,更显得娇艳欲滴、如那雨后的蔷薇一般,心中痒痒,手脚也有些不干净,逮着机会就要摸摸小手、捏捏脸蛋,如烟也不防备,这等揩油的伎俩她早就司空见惯,权当被蚊子咬了。
齐黄二人见状大喜,只当她侍奉纪宁习惯了,手上就更不老实起来,言语间也多有猥亵。如烟心中厌恶想,咱家这位小爷平常都跟着一帮什么人混啊,可见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品实也堪忧。正寻思该如何脱身,不提防一件物事从眼前飞过,便听“哎哟”惨叫一声,原来是身边黄公子中招了。细看时,正是一只细瓷梅花杯,里头还盛着酒水,那杯子在黄公子额上砸出一个大包,已然又红又肿,里头酒水到处泼洒,如烟身上也溅到不少。
屋里众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看向始作俑者,竟然是冷家的小公子纪宁。见他兀自坐于席中,脸色阴沉,显然不高兴很久了。席间要论家世官位,再没有比冷家更高的了,而且谁都知道纪宁一向跋扈霸道,都不敢惹他。眼下这种情况,竟然无人敢开口化解。
众人尴尬的沉默了一阵,只听纪宁道:“都出去。”众人都像得了解脱一般,松了口气鱼贯而出,那齐黄二人待要发作,想了想还是自认倒霉的好,只狠狠瞪纪宁一眼,也没吱声地走了。一时这厅里就剩下纪宁如烟两人。
如烟见眼下这个局面,恨不能自己也能像其他人一样能溜了才好。偏偏这位小爷的黑眼珠像锁在了自己身上似的,一动不动,片刻不离。她站也不是,坐也不安,浑身不自在。自己寻思也不能赖我啊,我也是受害者不是,却不敢真开口这么说。
二人僵持半刻。只听纪宁冷冷道:“不收拾你都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如烟心里倒不怎么害怕,还敢回嘴道:“我姓花啊。”惹得纪宁又砸了一只杯子。如烟心说我还是闭嘴吧。却见纪宁怎么摇摇晃晃的向自己走来,便要起身,谁知竟然一阵头晕目眩,身子直直栽了下去。
原来如烟只贪图美酒香甜好喝,却实在没什么酒量,适才几杯下肚,实在已经是极限了。坐着尚不觉得,一起身酒就上了头了。幸好纪宁眼明手快,将她身子一把接住,搂在怀中。纪宁本来正无名火发作,自己心知为了个丫头得罪那些官僚子弟太没道理,又不知道哪来的这么大火气,自己也甚郁闷,唯有拿眼前这个始作俑者出气,谁知道她竟一头栽进自己怀里,不由又愣住了。再看怀中人儿,只见她抬眼向自己嘻嘻一笑,道:“我大约是喝醉了罢。”竟然两腿一伸会周公去了。
这下纪宁郁闷至极。对着怀里人儿扔也不是继续抱着也不是。想想只有将她抱到内室床上,还替她脱了鞋履。不免心中闷闷想,我是出来找乐子的还是找麻烦的?他虽然从小骄横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身边却从来只有小厮仆从狐朋狗友,何曾有过半个亲密至交?是以什么体己照顾、什么贴心抚慰,都是从来没想过的事。今日他为如烟所作,虽说都算不上什么大事,但对冷家这位小公子而言,已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了。看着如烟酣睡的模样,纪宁初次竟然体会到了何为心悸。不过,这位小公子却不像普通少年人那样为此感到欣喜,反而觉得阵阵惶恐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