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夜阑》窟颜

2、一曲桃花水

　　“喏，少爷的午饭。记得早去早回啊，不然肯定被夫人骂死。”珍儿将食盒丢给我，又躺回床上休息，这几天老爷夫人去寺庙上香，她自然落得清闲。

　　我提着食盒慢悠悠地走在枯叶石子铺就的小路上。我不止一次想过，若我还是江都王的外孙女，该是怎样的光景。所有人都得毕恭毕敬地唤我郡主，穿的不再是粗布麻衣，而是华贵绫罗，珠光宝气。脚下走的也不是枯败的石子路，而是花瓣纷繁点缀的水榭歌台，供我一舞倾城。最后觅个俊秀体贴的良婿，美满地过一生。

　　细沙迷了眼，我狠狠地擦拭眼眶，看清了眼前的现实。我叫赵宜主，我只是一个低贱的丫鬟。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野芝苑。

　　“少爷，奴婢给您送饭了。”听到声音，他从内室走了出来，眼神空洞地四处张望半晌，“宜主？”

　　“嗯，是奴婢。”听到他如此亲密地唤我，脸立刻发烫起来，慌慌张张地把食盒放在桌上。他忽地笑了，说：“你啊，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看以后谁会娶你。”

　　对他的责怪很是不满，我反唇相讥：“难道要像少爷一样，落到如此处境还要淡然面对吗。”

　　他温润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一言不发地低下脸。负罪感一下袭向心头，我这么说同那些势利的小人有什么区别。明知他看不见，却还是不敢抬头看他：“对不起，少爷，奴婢不是那个意思。。。奴婢。。。”

　　沉默了许久，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乱蹦的心跳。

　　就在我想逃离时，一只手颤巍巍地抚上我的发。我抬头看他，他依旧挂着温柔的笑容，仿佛刚刚那一切从未发生过，“说了多少遍了，不要叫自己奴婢了。我们，都是一样的。”

　　气氛再次陷入了尴尬。我无奈地开口打破沉闷：“饭都快凉了，您还是趁热吃吧。我该走了。”

　　局促不安地想要快速离开，袖子忽然被他用力拽住，身后略有些楚楚可怜的声音响起：“宜主，陪我一会儿，好不好。”活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猫。

　　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手里还有那么多活，却还是禁不住他的哀求。只好转过身，赌气似地坐在凳子上，盛好饭用力地摆在桌子上，没好气道：“好我不走，我看着你吃行了吧！”也不明白到底在跟谁怄气。

　　“噗嗤。”他忍不住大笑，挑眉戏谑：“原来你也是有脾气的，真可爱啊。”

　　“是，我也第一次发现你竟然也有无赖的一面！”

　　短暂的打打闹闹，缩短了我和他之间的距离。这是我第一次见他这么开怀地笑，不同于往日温柔的面具下隐藏的淡漠和疏离。有那么一霎，我希望可以永远留在他身边陪他笑度浮生。

　　但我知道，我永远都不可能这样做。没有一刻我不想逃离这个吃人的府邸，没有一刻我不想飞上枝头。

　　他慢慢地吃着，手却固执地不肯松开，像个黏人的孩子。瞥了一眼饭菜，只有一盘水汲汲的青菜和一块手指大小的肉。怪不得他如此清瘦，这些菜喂给猪都不吃。

　　似是感受到我的目光，他轻轻放下碗筷，拉着我的手匆匆起身，像孩子邀功一样兴奋道：“我弹琴给你听。”

　　我把他扶到琴前，他温柔地抚摸着古琴，淡淡一笑：“这么多年，只有它一直陪着我。”良久，他抬起脸，涣散的目光闪烁着希冀，小心翼翼地问：“宜主，你可以和它一起，一直都陪着我吗？”

　　心忽然漏了一拍。

　　清幽的琴声从他指缝中流转，悲戚的音律若有若无地飘在半空，每一次拨弦，那控诉命运无常的哀怨都狠狠地撞着心脏。恍惚中，我看见了外公无情地把母亲推到门外，将嗷嗷待哺的我们遗弃在漫天大雪里。他鄙夷地说：“孽种！”

　　指甲深深地嵌入手心，攥得生疼。回过神来，才发现我泪流满面。一曲将尽，他却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真想哪一天，能看见你翩翩舞姿。”

　　即使声音极轻，却还是被敏感的我听见了。

　　我却不可能为他舞一生。因为我要用我曼妙的舞姿，去那些征服权势滔天的男人。我终究还是沦落得如那些媚上欺下的人一样，拒绝不了富贵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