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夜阑》窟颜

1、同是天涯沦落人

　　“喂说你呢，帮我打盆洗脚水来！”

　　珍儿不耐烦地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无言，只好默默地去烧水。可笑的是，珍儿并不是主子，只是与我同寝的一个丫鬟，仗着是大夫人的贴身婢女，对我颐指气使。进来的第一天她就警告我：你要是想安生的待下去，就得好好伺候我。

　　大抵卑贱，也不过如此。

　　我和合德生来就是不光彩的见证。我的母亲是江都王之女，也许是外公太过宠她，她才会如此大胆地和人私通。外公为了保全皇家颜面，把我和合德扫地出门，沦落到赵府做下人。

　　端来了洗脚水，珍儿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拍脑袋：“少爷的饭菜忘记端过去了！看我这记性，完了完了完了，指不定被他骂呢！”说完阴测测地瞥了我一眼，“你帮我送给少爷吧！他在野芝苑，记着送完就走。”

　　“姐姐你是不是记错了，野芝苑不是赵府最荒凉的地方吗，少爷怎么会住在那儿？”

　　“你不知道啊，他是老爷和一个妓女的野种，还是个瞎子。大夫人能赏他口饭吃，已经很仁慈了。”珍儿不屑地把食盒递给我，一脸嫌弃的样子：“一个野种，还妄想当少爷，我呸！”

　　我浑身一颤，仿佛珍儿那话也是说给我听的。怪不得我和合德苦苦哀求外公把我们留下，外公还是二话不说把我们赶出去。现在想来，他应也是鄙夷的觉得，两个私通下来的野种，也配当郡主？

　　自嘲地笑了笑，拎着食盒向野芝苑走去。

　　野芝苑当真是荒凉的很。枝桠稀稀疏疏地向外横斜着，一阵风吹来，浑身都泛起了冷意。表面是赵家少爷，实际上和下人无异。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不禁有些同情他。

　　掀开破旧的帘子，里面空无一人。把食盒放在泛黄的桌上，刚想离开，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低头一看，是一支碧绿的珠钗，碎成两半无力地躺在冰冷的地上。

　　完了，这下闯祸了。我不知所措地落在原地，一双玉白的鞋子闯入视线。抬头看见一个清秀的男子，瞳孔黯淡无光，蹙着好看的眉问：“什么东西掉了？”

　　我紧紧攥住袖子，支支吾吾：“是。。。是一支玉钗。。。”他闻言震惊地瞪大眼睛，悲伤划过眼底，“那是。。我娘唯一的遗物了。。。”

　　我吓得忙跪在地上，连连叩头：“是奴婢的错，少爷想怎么惩罚奴婢都可以！只求少爷饶过奴婢的妹妹。”

　　若有若无的叹息划过头顶。他茫然地伸手找寻我，皱眉道：“你快起来吧，我不怪你。”听到我起身的声音，他才落手，满脸的云淡风轻：“不碍事的，大抵是命该如此吧。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的妹妹也在府中吗？”

　　“奴婢和妹妹一同被卖进府中。”那么温润如玉的面庞，却什么也看不见，着实可惜。他展颜一笑：“不要自称奴婢了，也不要叫我少爷，唤我赵音良便好。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我。。我叫赵宜主。”进赵府这么多年，我早已看透了人情冷暖，却没想到还有这样善良的人。犯了错不责罚我，也不把我当奴才看待。我忍不住安慰他：“少爷您真善良。要是夫人指不定要打我呢。所以像少爷这么仁慈的人，一定会否极泰来的。”

　　“你名字里的宜字让我想起了一首诗：汉有游女，宜其室家。”他故意改了诗经里的句子，听得我脸微微发热，“有人陪着真好。宜主，谢谢你，不像其他人世故。”

　　“我我先回去了。”我捂着咚咚乱跳的心口落荒而逃，脸颊羞得绯红。

　　落叶铺铺陈陈地散落在地上，走在上面都能听见它们残败的枯响。脑海里他温柔微笑的身影挥之不去，我使劲地摇了摇脑袋，那句“汉有游女，宜其室家”却又蹦了上来。我到底是怎么了，不过是送了一顿饭而已，却老想起他。

　　回到房间，珍儿不耐地伸了个懒腰，打哈欠：“你怎么才回来。他为难你了？”

　　“没有。”我鬼使神差的说，“珍儿姐，以后就让我来给他送饭吧。我打碎了他的东西，心有不安。”珍儿，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你愿意去就去吧，我也乐得清闲。”

　　命运无常，赵音良那么好的一个人，是不该过着这样悲惨的生活的，我也不忍心让他每天被送饭的下人唾弃。我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么多了。又或许，我还存着一点私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