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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三十八章 山雨欲来(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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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坤宁宫门外,由于此刻尚早,皇后仍旧睡着。于是在简单地搁置好行装后,我就和绿衣青罗一同在坤宁宫的院子里等候着。
“你是来找我额娘的么?”
我听见身后传来了小孩子的声音,回眸只见粉装玉琢的承祜站在门框处,与他一同的还有荣嫔的霁兰格格,他们皆是同年所生,霁兰仅小了承祜半岁而已,况且玄烨年轻,孩子很少,再加上皇后平日里面待人和善,与后宫众妃嫔来往甚密,故而两人时常一同玩耍。
一刹那间我却想起了先前的玄烨而失神。可是现如今玄烨的孩子都站在了这里,岁月无声也让人害怕。
“奴婢舒穆禄春生见过二阿哥,见过大公主。”我微微欠身。
“承祜你看,他们那些人真是一帮懒猫,根本就没有人陪我们玩,不如就和这姑姑一起去放风筝吧。”霁兰提议道。
“好啊好啊,”承祜大大的眼睛闪出了光亮,向我问道,“你会放风筝么?”
“嗯,奴婢先前在家日日都放风筝,不仅如此,奴婢还会扎风筝呢。那个时候走在街上总能寻觅到一些新奇的样式。”
“那真是太好了!”霁兰拍拍小手,俨然一副欢快的样子,“那我们就去御花园那里吧。”
御花园距离坤宁宫很近,脚步快的话不出半刻就能走到。故而承祜与霁兰也时常来这里玩耍。
走到御花园我远远就能听见有一小撮人的脚步声,不时还有那尖利的嗓音,这声音不是惠妃还能有谁?
看他们走近了我急忙欠身行礼,惠妃却连看也不看地哼了一声示意让我起身。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惠妃从始至终对我总是对我这样冰冷,从先前的冷嘲热讽到如今的爱答不理,就如同我们生来就有好大的过节一般。
“惠妃娘娘。”惠妃还未走远,我却起身开口叫住了她,“奴婢一直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对引来惠妃娘娘的嫌恶?若是多有得罪还请娘娘赐教,也让春生听个明白。不至于惹娘娘堵心。”
“那本宫就长话短说,你是不是先前就认识我哥哥?”
“是明珠大人么?奴婢的家先前在江宁一带曾与纳兰氏在江南的别院距离甚近,却曾相识——不过那还都是幼时的了,距离现在大多已经记不清楚,兴许明珠大人早就忘记还有我这么个人了,娘娘何出此言?”
那个时候我的家道富足,却曾和纳兰氏打过交道,我很小的时候也曾与纳兰明珠相识,那个时候惠妃还没有记忆,而后纳兰氏就搬到了京城,惠妃对这一切自然没有丝毫记忆。
“很好,本宫想知道的就是这些。”惠妃显然不愿意再多说下去,我也不多问,索性跪安。只是这次是惠妃叫住了我,对我说道,“正好你也在这里,本宫这里有一样东西,你看一下。”
这时,惠妃让贴身宫女呈上一个缠丝玛瑙盘,盘上摆放着一个精巧绝伦的八仙莲花白瓷碗,以及一套冻青釉双耳茶具,中间是青瓷琢莲花凤首茶壶。其实这本无什么,只是以惠妃的审美一般来讲都是非金即红,今日却是这般清淡不失庄重,若是说昭妃送这样的东西我定然不觉什么。看来惠妃时常深处深宫,也或多或少懂得了揣度他人心意。
惠妃看到了承祜,于是便弯下腰来,脸上满是笑容道,“看看我们二阿哥小小年纪就出口成章,那一次在慈宁宫里面吟诵李白佳句真是让我们这些妃子们都开了眼界,将来一定是个栋梁之才,你可是比我那个不中用的胤褆强太多了!不过本宫还是很喜欢你这个孩子的,不知为何,自从你生下来看到你第一眼就觉得投缘!”
惠妃在美艳的脸上绽放的笑容在我的眼里却怎么也不觉得亲近,反而极为别扭。承祜的小脸扭捏至极,紧紧跑到我的怀里面,惠妃也不好说什么,于是便悻悻离开,回头用一种很怪异的神色看了我一眼。
承祜的小脸憋得通红,待惠妃走后,我才发现承祜已经泪汪汪的了。
“你很怕她?”我蹲下身来,一边为承祜揩泪,一边问道。
“承祜不怕,承祜只是看见惠姨娘的笑就想起了故事里面的老巫婆。总觉得她不像额娘和昭姨娘那般亲近。”
银铃般孩子的欢笑声萦绕耳畔了许久,方知时候已经不早了,再加上惠妃又去了坤宁宫。此刻皇后肯定已经醒来了,若再不回去定然失礼。我即刻便吩咐绿衣,带好承祜一道回坤宁宫,而青罗则护送霁兰回荣嫔的祥云馆。
走进坤宁宫,我便听闻两位女子的交谈声,内容听上去好似是有关不久后太后四十岁千秋节的有关事项。透过紫檀木雕镶寿字镜心屏风,二人的面容看不太真切,但我知道一个是皇后,另一个则是惠妃。
我走到屏风前欠身道,“奴婢见过皇后娘娘、惠妃娘娘。”
这时,皇后暂停了方才的对话,向我温言道,“你就是春生姑姑啊,原来我们曾经也见过面的,这一晃也几年过去了。”
“尽管经年逝去,可是皇后娘娘风采依旧,我们这些奴才自然无可比拟。”我回话到。
这才抬眸,见赫舍里氏头戴海水玉缀珠明凰步摇,身着一色樱子红对襟绡纱衣。虽是身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但华贵美艳的衣服却丝毫不能掩盖她与生俱来的年轻美艳,且这衣装看起来华贵却不奢华。其实后宫之中向来不稀缺美貌,只是与同座的惠妃相比,虽是惠妃在样貌上更胜一筹,可是赫舍里身上哪种浑然天成的高贵是她所没有的。
随后,赫舍里皇后便继续与惠妃交谈着。果然不出我所料,内容全是与此次皇太后的千秋节有关,大概还是一个月后的这个时候,只是许多时令菜品都不是京城栽培得出的,必须得从别省运来。这本来并非难题,只是这段时日国内局势十分动荡,三藩势力猖獗不说,东南沿海的台湾郑氏家族还屡屡侵犯边界,故而皇上沿袭了与明王朝抵御倭寇进犯而实行的海禁。这样一来,虽是得到了暂时的宁静,但同时对于国内的运输来讲,着实是增加了诸多困难。故而必须得早做准备以防到时候突发意外。
往年的重要节日以及活动皆由持重干练的昭妃操持着,只是因着昭妃这一病,再加上六宫之主的皇后又怀有八个月的身孕,这担子自然就落在了惠妃这个有着一半协理六宫职权的人。虽是如此,但一些流程可以不请教昭妃,但一定要经过皇后的应允,否则的话这可是有僭越之罪的。惠妃虽是为人嚣张,但说到底还是大家闺秀,懂得识大体,看脸色。再加上她还有纳兰明珠这个风头正足的兄长,此次千秋节若是不出意外的话定然不会逊色于昭妃以往的。
如此一来,昭妃岂不更觉失落?
我为这个与我毫不相干的人感怀着,此时却冷眼瞅见描金赤凤檀木桌上摆放着方才惠妃送来的那套茶具,起初不觉得什么,可是在这蓬荜生辉的坤宁宫里面却映衬得大放异彩。
皇后大抵是见过世面的女子,身边的稀罕物件自然不在少数,但见这套精巧绝伦的茶具仍旧为这做工的精致大为惊叹。她拿起一个装有茉莉花茶的冻青釉双耳茶杯举到眼前细细端详着,道,“惠妹妹真是费心了,这种精致的工艺可绝非每一个茶杯甚至是每一位工匠都能雕刻得出的。本宫不会随意逢迎别人,但见这茶杯上面刻着的八仙过海图案便知其雕刻的难度,一般人若不仔细观看根本看不出来,只有品茶的时候握于掌心才能感受得出,随后得细细端详才能发觉里面的奥妙。惠妹妹,真是有劳你了,本宫真是打心眼儿里面过意不去呢。”
我显然观察到在赫舍里谈到八仙过海的花纹时,惠妃的眼中掠过了一丝良久的惊异,甚至此刻仍未完全消除。奇怪,这套茶具分明就是惠妃送来的,可从她的眼里我读出来她好似对关于这花纹的事情一无所知,这就说不通了。
“是……是……这是妹妹的娘家请来了京城最好的篆刻师制作的。”
惠妃不说还好,她的这句话一说出口我的心中更为疑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篆刻这门行当似乎还是天津有着独门绝活,天津的泥人张可是享誉国内的,篆刻技艺自然也是出了名的,我从未在北京听过什么出了名的篆刻行当。
不知皇后是装傻还是没看出来,放下茶杯后,笑吟吟地继续道,“本宫也知道你那里从不稀缺什么,也知道妹妹肯定不稀罕什么赏赐,不过这并不代表本宫没有感激之情。不如就这样吧,从此以后,你我结为姐妹,二人经常来往;同时呢,也能增进胤褆和承祜之间的兄弟情,毕竟都是孩子,妹妹你也别一味只顾望子成龙,孩子终归还是贪玩的,人这辈子这段时间是最短暂的,也是最没有烦恼的。若是消了他们的玩心,怎能学好?本宫自己都想开了,将来等肚子里面这个出生,不管怎样,若是男孩子本宫也不强求他熟读四书五经;若是女孩子的话,喜欢什么琴棋书画,一切全随她了。”
“皇后娘娘说的是。”惠妃欠身笑道。
我分明从惠妃表面温顺的眼睛深处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她纳兰翎珠自幼养尊处优众星捧月,就连她的孩子也是长子,却注定了将来的大半辈子都要俯首称臣。就算是与二阿哥、皇后再为亲近又有何用?
此刻,我读懂了皇后这句话的用意,其实这话说来轻巧,但实际上无论怎样,大阿哥胤禔也只是庶出,名义上的嫡长子依旧属于皇后所出的二阿哥承祜。这就意味着承祜是理所应当的皇位继承人,一切尽在不言中。她也自然不用一味地强迫着自己的孩子去读书,反正这个未来的皇太子是自己的儿子,俗话说世人都望子成龙,但龙生龙凤生凤,她母仪天下,自己的孩子生来便是人中龙凤。
生来养尊处优的赫舍里芳仪一直处于衣食无忧的众星捧月中,从小到大都深处众人的关怀下,如同温室里娇嫩的花,根本忘记了天有不测风云这句话。谁会想这一切的希望会在一个月后的千秋节上覆灭,且这会是一场毁灭性的覆灭,断送了她本来平坦道路上对未来的一切憧憬,甚至是两条年轻鲜活的生命。
惠妃,惠妃又如何?她不过就是依靠着家族的势力张扬自傲罢了,终有一日你会金消华褪。折了翼的鸟儿自然是孤凰难飞,况且你也压根儿不是什么凤凰。
真正的凤凰都自身难保,那里,已经有一张编织了多年的大网撒向了她。
一切的宁静祥和不过是京华一梦,是上天制造出的一场精美的假象,掩盖着紫禁城里面支离破碎的断壁残垣。
谁是那个真正歹毒的人已经不重要了,其实紫禁城中那些从明朝永乐年间迁都到北京后修建竣工直至今日的二百多年间,孤魂野鬼年年都会堆积,只是人们看不到而已。你在这里面生活久了,那些暗处的它们自然就和你生了感情,既然永世不得轮回,不如就找个依托,比如……不知不觉中附着在你的身上,你们彼此再也无法分离,当你发现这个残忍的真相时,才意识到更为残忍的不是这个,而是你已经依恋上了这种感觉,如同上瘾一般再也离不开了,否则鬼魂就日夜缠着你,让你生不如死!你只得乖乖就擒。
公元1673年,康熙皇帝撤藩,随即吴三桂称帝,占领清朝半壁江山;
公元1674年,因为撤藩而导致的藩王造反使得多数反对撤藩的大臣趁机相互诋毁,认为如今的此情此景皆是源于撤藩所致,甚至有些人提议处死主张撤藩的明珠等人,其中就有身为国丈的索额图,康熙内忧外患夹击;
………
公元1677年,一向康健的皇后赫舍里氏因为难产忽然去世,年仅22岁。
康熙帝痛不欲生,下令辍朝五日,全国缟素,举国痛悼,而后生了一场大病………
有些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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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些都是后话,这一夜或许是变了环境的缘故睡得极为不安,以至于很早起来就无精打采。
今早一走到院子想去看看我的那些花儿,一抬眸却瞥见一抹修长的明黄身影。我急忙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趁玄烨不注意赶紧掩面转身离开,玄烨也没说话。只是对在一旁侍奉花草的绿衣说道,“绿衣,你这丫头不好好在云轩阁待着,怎么跑到了这里?”
对于绿衣玄烨因为经常和我接触故而还是认识的。
“皇……皇上………”
绿衣顿时不知所措,我咬咬牙回过头来,却只见玄烨已经站在我的身前,我甚至都能感受得到他的鼻息。
玄烨顿时捏紧我的下巴,道,“告诉朕,为什么,为什么你总要在我们最开心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离开?为什么要这么决绝?为什么?舒穆禄春生你告诉朕,你难道就那么恨朕么?”
他的指力越来越紧,我能感受得到他的骨节迸发出的声响。
“皇上来了?这是怎么了?”
一阵清脆悦耳的声音传来,却被玄烨挡住了视线。
整个坤宁宫上下,除了皇后能说出这样的话,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