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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但见泪痕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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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七年腊月,仅在这一月里,我的叹息竟多于先前的十六个年头。
先是经历一场大病,痛苦地面对家破人亡的现实,而后竟落入宫里为牟取不义之财的奴才精心策划的骗局中,一朝为奴。现如今竟然连奴才都做不成,莫名其妙地招惹来杀身之祸,如今连身家性命都难保。
命悬一线的我已然无心再去回味皇帝的怪异举动,任由吴良辅这几个太监用一个大麻袋将我的上半身套在其中,押着我不知道走到哪里去,眼前的只有大片大片无尽的黑暗。
我感觉出他们几个奴才正在用麻绳绑住我的身体,死死的勒着我十六年来娇生惯养的肌肤,疼得随时都会渗出血液。
这些日子里没有一丝的收获,得到的只有前所未有的痛苦绝望,一步一步地将我逼入深渊之中。先前的我曾经每年都与额娘一起到寺院中烧香拜佛,不曾有一丝怠慢。而天公并不作美。
“快快快,加把劲儿,把这个小杂种给我活埋了!”
听着大概是吴良辅的声音,只觉像是有什么粉状物不停地洒在我的身上,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那应该是……石灰!难不成,他们要一把火将我活埋而后烧死!
好狠的招数,焚尸灭迹。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吴良辅这些双手沾满鲜血的奴才惯用的招数……还是……顺治皇帝的旨意。
想来这里,我竟然觉得命运荒唐得可笑。
先前只知岳飞的莫须有罪名,却不知当朝天子竟能因为一些私心而置人于死地,况且顺治帝在百姓中的口碑虽不是什么千古明君,但也谈不上是昏君。
或许,这并不是他的错,宫里向来都是视奴才的命如草芥。尽管太祖爷曾有严令,宫里所有妃嫔主子不得轻易处死奴才,若有犯错只得交由内务府。
但在这重重禁宫之中,连誓言都是善变的,更何况这早就被人无视掉了的制约。
向来都只有命如草芥的奴才们试图用攀附权贵来给自己创造翻身的机会,而我却恰好相反,得罪了这紫禁城中最不应该得罪的人。别说翻身的机会了,甚至连性命都要了结于此。
命似柳翩,命轻如芥。
我从哑然失笑变成了失声大笑,全然不顾濒临死亡。
呼吸在这一刻逐渐变得微小起来,此后只有……愈发的微弱,这就是我生命中的最后一刻。
蒙受不白之冤,惨淡的死去,然后焚尸灭迹,连一点念想都没有留下。
我不会知道曾经视我如姐妹般的秋和夕颜他们可会惦记着我,也许获悉后会徒增伤感,宫中明令禁止烧纸……到最后……我也只得做一个紫禁城游魂般飘荡的孤魂野鬼罢了。
这就是我活了十六年的结局。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说话的是一个小男孩稚嫩的声音。
“哎哟,是曹寅啊。三阿哥患病,你不好好去照料他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吴良辅道。
“停下来!我有旨意!”这个叫曹寅的小男孩倒是十分大胆,似乎显然无惧于这个皇上身边的御前大总管。
“得得得,滚开,别妨碍爷办事!谁要是搅合了爷的差事,谁就是和皇上过不去,他也自然不会好过!”
“——你再说谁不好过?”
一个低缓的女声传来,太后的声音我再熟悉不过了。
“这院子我怎么从未来过?”太后喃喃自语着,“这丫头犯什么错了?快快给我松绑!”
吴良辅就算是再狗仗人势也岂敢得罪太后!再加上我根本无罪可有。
行礼之后速速命人为我解开绳子,拿下套在身上许久透不过气来的麻袋。现在的狼狈相与方才逞威风的样子形成了鲜明可笑的对比。
太后走到我的身上,抬起手臂为我掸去身上的灰尘。
我抢先一步跪下,一连为太后磕了三个响头,“多谢太后救命之恩!舒穆禄春生没齿难忘!”
太后完全不受我这套礼节,扶我起身,脸上依旧是往日的波澜不惊。她只是凝声问道,
“丫头,哀家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你自己究竟有没有得过天花?”
“回太后的话,两月前镇上流行天花恶疾之时我正在扬州游玩,回镇后身上确是见了喜,我命硬,活了下来。太后您是知道的,天花这类疾病若是扛过去便终生不染,我又怎会将这类恶疾带入宫中?”
“是啊,你的话也无半份错误。可是玄烨的病又是怎么得的呢?罢了。”太后像是想起了什么,飘忽的眼神正如同昨日慈宁宫里皇帝稍纵即逝的表情一样。那个谜题此刻膨胀在我心中愈来愈大,我鼓足了勇气,刚要开口问些什么,太后继续说道,
“无论如何,你是不能留在宫中了。若留你在此,昨日的事情便是教训,并且只是一个简单的开始,就算……皇上不会杀你,也自会有人取你性命。要知道,在这皇宫里面,你不知道、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除了皇上以外,想取你性命的人不在少数,只是他们没有权利而已。那么也只有在暗中下手,在明面里哀家可以护着你,可是暗箭难防,因此……离开紫禁城是你唯一的活路。”
“可是……太后……在进宫前,奴婢与紫禁城并无半分联系!这怎么会……”
“丫头,你确是与紫禁城没有任何瓜葛。可是,进宫前的事情你知道么?皇上身边的人你都熟识么?哀家知道这不怪你……而哀家能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么多了。孩子,忘了紫禁城吧,许多人尽早摆脱这个无底洞都是难上加难,你这也算是一种福气。哀家已经准备了一笔银子,足够你在宫外养活自己的了。今后的日子还很长,但愿你能够一帆风顺。”
“可是太后……”
“罢了!”太后转过头去,“孩子毕竟是无辜的,只是可惜了你这张如花似玉的容貌了。若是生得平庸或是另外的一张脸,也就无这一切了。也许你会在宫里的日子一帆风顺……但若果真如此,哀家也不会认识你,你也不会在慈宁宫当差。罢了,也许相识本就是一种缘分吧。孩子,保重。”
太后随即在侍女的相拥下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逐渐离开了我的视线。我的手中只留下了方才太后赏赐的银两。
绝望过后,我大难不死,但是我已经失去了必有后福的决心了。
这里是紫禁城后院的一片荒凉草地,尤其在腊月天中,枯草上有着还未融化的积雪。太后甚至都从未来过此地,我又险些命丧于此,可知此地曾经有多少不白之冤惨遭灭口,又积攒了多少的孤魂野鬼,在这紫禁城的上空中游荡着,惊醒了多少……冷宫之中的残梦中人。
就算是攀附到了人生的最高之处也难免跌入深渊……也许会摔的更惨甚至于粉身碎骨,故人新鬼也大抵不过如此吧。
这种漫遍全身的绝望使我鬼使神差般想起了曾经延禧宫的那位主子,也曾获得过皇上独一无二的圣宠,如今却在这皇宫中销声匿迹,甚至于连她的闺名以及延禧宫都成为了皇上心中的禁地……就如同当年董鄂妃生前住过的承乾宫一样。
梨花落尽,终是空庭徒惆怅。
“春生——”
我一回眸,在荒木丛的后面,猛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没错,是秋和。
她一袭朴素的衣装,毫无雕饰。在乾西四所当差的小宫女中,俨然是最末等的粗使宫女。可是愈是这样,她的笑颜在这皇宫之中愈显得弥足珍贵,与这巍峨的禁宫形成鲜明的对比。
尽管我不知道当她二十五岁离宫的那一刻,还能不能如现在这般清纯美好。
她三两步迈过无数崎岖的雪泥泞地,急匆匆地跑到我身旁。
“春生,你没事吧?我听几个宫人们私下议论,说今儿个皇上在慈宁宫龙颜大怒,处置了一个刚进宫的小宫女,他们都觉得很莫名其妙,可是我转念之间想到了你,果不其然,我听他们说这里是宫里秘密处置宫人的地方,就放下差事赶紧跑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心中的不解一并告诉了这个紫禁城中唯一的好姐妹。
“不过,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无论如何,你也算是大难不死,皇太后兴许是你的命中贵人。”秋和一连唏嘘不已,“姐姐也没什么值钱东西,这是我的一点儿心意,我既然进了紫禁城,就再难出去了,这些东西也变卖不成银两。你快拿着,兴许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秋和将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到我的手中,我急忙放还到她的手中,
“你忘啦!这是你娘临终前交给你的,也是她最珍惜的玉镯,这是你娘留给你的一点念想,傻丫头,快收好了!太后娘娘赐的银两也绝对够我后半辈子养活自己的了。”
看到有晶莹的泪珠从秋和的大眼睛中流出,我心疼地为她擦拭着,“你看,我这不好好的么!再说,我出宫后难道就就一动不动了?我不是还得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呢!”
说道这里我反倒安慰起了秋和,这个虽然与我同龄却过于单纯好像长不大的姑娘。
秋和也自己胡乱擦着眼泪,却忍不住连连啜泣,
“姐姐,这日后的日子,可是苦了你了,这命运真是不公。若是常人也就算了,偏偏姐姐你无论容貌还是家世在这紫禁城中也算是上等的了,却如今到了这步田地。而我在这后宫之中少了可以相依为命的姐妹,还有什么指望活下去呢?也只有虚度青春等待二十五岁生辰来临的那一刻了………"
说道这里,秋和像是想起了什么,啜泣慢慢停止,泪眼晶亮起来,“姐姐,你记不记得你我初识的时候,我对你说过镇上的好些人吃了一种药不治而愈,你服下后也不日痊愈的那种药材?”
“你是说……芨芨草?”我睁大了眼睛。
“没错,就是这种药材,我想,你若是可以在宫外找到的话,再奉进宫,定然可以救回三阿哥,同时也可以堵上那些闲人的嘴!”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我也有些喜上眉梢,“不过……你何不将这想法禀报给你的贞妃主子甚至于皇上太后那里去呢?你也知道你如今的处境,新来的小宫女向来都是受那些老人儿们的欺凌……”
“姐姐!”秋和拉住我的手,“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如今正是危难时刻,姐姐你花容月貌,既然一切都是上天注定,你也要好好活着,好好对得起你这张容貌……换言之,你忍心看着舒穆禄家族就此沉沦?”
“妹妹这片心意……舒穆禄春生没齿难忘!”我正要下跪,对秋和表示万分感谢之时,她顺势拉住我,我不禁感叹道,“如此一来又要踏上这片前途茫茫未知的路。”
“有我们相依为命难道不好么!再说凭姐姐的天姿国色定然可以化解皇上的心!”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份容貌,才使得我莫名使龙颜大怒,招惹来杀身之祸吧。”
我低垂双眸,一只手轻轻抚着脸颊。
“姐姐,妹妹在宫里听来一个传言,或许和皇上那日的龙颜大怒迁怒于你有些关联。”
“但讲无妨。”
“姐姐,我听宫人们说……”
秋和贴近我的耳畔,轻柔的声音萦绕耳郭。
这是一个凄美感人的情殇,迷一般的结尾,迷一般的女子。
故事结束,竟无语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