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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七章 花事了(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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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七年正月初四。
这一年的大雪自正月起就一直没有停止,今早起来打开窗框见愈发下得猛了。
放眼望去,还未苏醒的紫禁城也处于一片银装素裹之中。
琉璃瓦上面结着厚厚的一层雪,房檐下的冰柱此刻还不停地流下水滴。
此刻还是五更天,宫人们大多还未苏醒。这样静美的光景,在巍峨的宫墙里面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不知什么鬼使神差般吸引住了我,趁一切处于沉睡之中,我刚刚穿上鞋袜,还是一身薄凉的衣衫就急忙跑到院子里面观望雪景,任凭雪珠子不停打在身上。这样美的雪景,对于从小在江南长大的我来讲还是头一次见到。
小的时候我总是与亲友们在年年冬天期盼着能够下一场大雪,免得听到那些北方来的人们说起堆雪人打雪仗时眼热。
在这个粉装玉琢的世界里,我漫无目的地乱走着,一脚深一脚浅。天地之间一片雾濛,十米开外能见度更是降低许多。不觉中我竟然走出辛者库老远,我本就进紫禁城不出几日的工夫,如此一来竟是迷了路。
我强行潜移默化地告诉自己,一切慢慢来,按图索骥,不要慌乱。
若是没有猜错的话,我如今正是置身于乾西四所中。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宫殿,牌匾上面用满汉二文写的是“重华宫”三字。
重华宫是东西十二宫中,离皇帝寝宫乾清宫最远的一座,说它是一座空宫,一点也不为过,它没有主位娘娘,也没有其他妃嫔,连打扫的宫女太监也没一个。
曾经就听宫人们说起过重华宫地处偏僻、龙蛇混杂,原先的原先有位不得宠的如常在住在里面,后来被晋封为常在,可是偏偏由于某些原因惹得龙颜大怒,再度被降为常在。这位如常在在董鄂氏死去后重拾皇帝的心……这些都是秋和那日讲给我的。
我若是没有猜错的话,这位如贵人应该就是后来住在延禧宫的宛贵妃。
这该是怎样命运多舛的女子,她到底是由于什么在这紫禁城里面销声匿迹的?
所有相关线索都已找齐,偏偏这一点让我毫无头绪。
重华宫地处偏僻,如今更是杂草丛生无人打理。
宫门有些掉漆,原本鲜艳的朱砂色在这里也显得暗淡许多,俨然早已无人问津了许久。我稍一伸手便轻轻推开,门的摩擦发出了“吱——”的一声,拉得老长。
我鬼使神差般首先向碧琳馆里面走去,心中竟生了几分故地重游的感觉。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篇挂在墙上的书墨,字体娟秀中透露着温婉,自小成长于书香门第中的我自然也有几分鉴赏能力,不难看出这是出自一个女子的手笔。这大概就是曾经那位如贵人的作品吧。
上面是两列字,虽乍一看一模一样,仔细盯上许久也能瞧出些许端倪。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看着上面的字,我轻轻读着。
“你是什么人?竟敢私闯皇宫禁地!”
听到有人说话,我的一颗心猛然间提到了嗓子眼儿,刚刚燃起的希望如那一日皇帝将我处死一般跌倒谷底。
转过身,我急忙跪下。门外不知何时已然东方既白,一个小小的剪影镶在门框里面。
待他走来,我方才抬起头,竟然是——三阿哥!
由于这几日被恶疾的侵蚀,他的小脸明显瘦削很多,脸上还有几个尚未褪去的痘疹,带着一个白貂帽子,下面的大眼睛还未完全睁开,长长的睫毛上却结了霜。
这小小的人儿说起话来倒有几分威严,只是他的身边没有一个奴才。况且这大病初愈……难不成他和我一样,病愈趁宫人们还未睡醒,一个人偷着起来四处闲逛的?
待他走到足能够看清我的面容时,眼睛猛然睁大,与皇太后皇上那一日看到我的眼神一模一样,大眼睛里面顿时间渗满了泪珠,我赶忙上前擦拭,他却哭得更厉害了,忽然之间紧紧的抱住我,
“姨娘……你是姨娘……呜呜……玄烨想死你了!这几日大病混混沌沌中梦到的全是姨娘你啊……还有皇阿玛…我们三个人一起放风筝,可是笑声总是会把我惊醒……皇祖母说我是烧糊涂了……可是只有玄烨相信这不是梦……姨娘,你不要再离开玄烨了好不好……求求你了……”
我全然不顾半分主仆的芥蒂,任凭着这个只有八岁大的孩子在怀中泣不成声。不知为何,听着这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我的心中也无端生出几许难过,想到了这一月以来受尽人事沧桑。眼泪不自觉流出眼眶,抱紧了怀中的小男孩,生怕大病初愈的他再受了冻,泪珠儿也顺势滴到了他光亮的额头上,“好,我不离开,不离开你。三阿哥,不哭,不哭,我们要做这世间最坚强的人。”
我怀抱着他,缩成一团,在这无人问津的地方哭了许久,又沉寂了许久。
仿佛这个世间,我们是最渺小的一个颗粒,如这天上飘落的雪花一般,聚在一起,落在地上化成雪,又结成冰。雪花砸得梅花不停落下,转眼便成了枯枝,在这个到处都是枝折花落的宫墙之中,只有一个衣衫薄凉的少女抱着个八岁大的小男孩相依为命,相互依偎取暖。
哭得昏天黑地,哭得无人问津。
我琢磨着是不是玄烨在我的怀中睡着了,刚刚要撒开,却只见这个孩子在我的怀里睁着大大的眼睛不知想些什么,他已经不再流泪,只是眼睛里面满是泪水。
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急忙挣脱掉我的怀抱,刚才那种悲伤全然被机警所取代。
他眯着眼睛仔细地端详着我的面容,许久,道,
“你不是姨娘!你究竟是什么人?竟然敢来到这里!”
“回三阿哥的话,奴婢舒穆禄春生,在辛者库当差。”我从始至终跪在这里。
“春生,你怎么知道我是三阿哥?”
“回三阿哥的话,奴婢曾经在皇太后身边当了几天的差……有幸见过一次三阿哥……那时你还出着痘疹……"
“不过我现在好了!听人说是有个姑娘带来一种偏方儿救了我呢,听闻不是慈宁宫的。我猜想他们肯定不让我出来,于是便一个人偷偷跑了出来。”
三阿哥似乎意识到了方才有些丢人,小脸上不时有腼腆的笑容浮现,尤其是鼻梁上的点点痘疹烙下的浅浅痕迹更是平添几分可爱。
我并未说出是我的芨芨草救了他,显然是想起了那一日皇太后对我说的那番话,若是此刻抛头露面,明枪能躲,暗箭难防。也就这样隐瞒了下去。
“一个人待着真是无聊,更何况我是偷着跑出去的。你私闯禁宫的这笔罪我暂时记下,不过,你若是可以陪我玩的话,我可以考虑一笔勾销!”三阿哥虽是嘴上这样说,可是表情依旧纯真无比。
“好好好,奴婢遵命!”
“不过,说实话,你长得和我姨娘真是太像了,不是一模一样也有七八成相像,若不是仔细端详乍一看真是让人傻傻分不清楚!”
“你的姨娘?”
“对啊,就是清如姨娘,她曾经住在这里,后来搬到了延禧宫。她说过她要一辈子陪着玄烨玩,陪玄烨荡秋千放风筝,还说一定会有小弟弟陪着我一起。可是没想到那一日她竟然把我送到了皇后那里去,我问她为什么,她什么也不肯说,问了半天她只是自言自语,我只听到了一句话,说是‘是你皇阿玛杀了你的小弟弟’什么的……”
听到这里,我有一种恍然大悟般的释然。
难怪皇太后皇上以及众人见我要用这般异样的神色,原来他们竟然如出一辙地将我认成了曾经延禧宫的宛贵妃,我们的容貌真有这样相似么?
可我不明白就算如此,皇上那日却为何要置我于死地?
大雪使得地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玄烨硬要拉着我走出门外,大病初愈就开始乱跑,他的小手使劲拉着我一刻没有松开,就不停地跑。不似他的一双软靴,我穿着的软底绣鞋此刻已被浸湿,脚心一片冰凉。
跑到一个已结了冰的池子,玄烨的眼中满是失望地对我道,
“这里名作临渊池,没想到居然都结了冰,鱼是不是都冻死了!”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我脱口而出,看着三阿哥纯真的眼睛,蹲下身来与他同高,继续道,“现在是三九天气……我猜想,小鱼儿大概是回家冬眠去了吧!”我嘴上哄着孩子,心里却为这紫禁城中难得的童真感到欣慰。
临渊池的左边是一片梅林,唤作“结网林”,这结网林与临渊池的寂静恰好相反,梅花盛放,开的极好,满树红梅衬着雪景更添娇艳。
“奴婢生长在南方,这么美的雪景从小到大还是头一次见。”
“春生,你不要总一口一个奴婢的。喊得我浑身不自在,不如从今以后,我就叫你‘姐姐’,如何?”
“这可不敢当。”我急忙应声。
“你若是不肯……我就……我就把你私闯禁宫的事情告诉皇阿玛!”
“好好,我答应你便是!”一想起“皇阿玛”三个字,我不自觉地毛骨悚然。
“曾经姨娘还是宛嫔的时候,最喜欢带我来到这里。”玄烨望着临渊池出神,“那个时候,她经常带着我坐在这亭子里面弹琴,歌声也很动人。”
我与他一同走近亭子里避雪,我也没有多想,手指轻轻撩动琴弦,一阵优美的旋律跃然指尖。
“你也会弹琴!”玄烨的大眼睛亮了起来,“你为我弹琴,顺便唱一首家乡的歌吧!都说你们秦淮河畔歌舞升平,每个姑娘都好似灵动的水仙。”
“这个……”
“你若是再推脱,我就……”
我是怕了他的后半句话,随即优美的旋律继续方才,这是幼时额娘亲手传授给我的,据悉,这首曲子名为《若相惜》,为晋朝竹林七贤之首的嵇康所作,与《广陵散》齐名,历经千年,其曲其意为众多文人雅士所喜爱。
为你,染尽红尘,散尽哀思。只愿,你我缘起之后能够相惜至老……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头;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长相思》白居易)
唱到这里,我顿生一阵怅然。
歌声悠长连绵,随着我的戛然而止,已经渐渐飘向远方,飘向天空。
阿玛额娘若是天国可知女儿独自在这人世间历尽千般磨难,鬼门关前几度徘徊?
这首诗写的是离人思乡,却是道不尽的哀愁。
江南没有漫天飞舞的大雪,小桥流水人家的静谧惬意在寒冬里能够融化所有人心中用冰铸成的心墙。
小玄烨也闭上眼睛,不知他是沉溺于我的意境,还是听着歌声想起了那位清如姨娘。
优美低缓的歌声徘徊在紫禁城上空,许多的宫人们也从睡梦中唤醒,各宫的主子们也不再赖床,也许她们此时此刻,也正在为这一阵琴声感到纳闷。
直到过了多日以后,我方才知晓,我们的对话,包括悠长的琴声歌声,被一个人从头到尾听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