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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六、醉月成痴：原来我也在勉强着自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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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白飞帘起合间，遆云泽送完于枕璇，已重新坐回矮几旁的老榆木矮椅。一改先前风度翩翩的姿态，此刻坐在我身边，就像是被日头晒蔫的花儿，慵懒地依着扶手，捞起食盒里的荔枝，剥了起来。
果然是我的好哥哥，将跟个夜明珠似的荔枝肉优先喂进我的嘴里。我品味着甘甜美味，问出了盘旋心间已久的问题：“于枕璇与你，是她自己的倾慕，还是二哥哥的意思？”
开国世家辛沪于氏在父皇治理朝堂之时，子弟官位多为虚职，已远离朝堂二十余载。遆锦宸继位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生母于妃追封为昭元皇太妃，并迁入皇陵、与父皇葬在一起。前朝群臣多番阻挠，最后还是母后开口应允，才让此事顺利进行。后来，母后薨世也入了皇陵，一时间一帝二后的说法便在帝都传开。闲散了二十余载的于家，自此扬眉吐气，重新步入朝堂。但是，于氏与尹氏终有不同，于氏作为书香世家，自有书香风骨，重于礼教，淡于官场。所以，即便有遆锦宸一心提携，其母舅于尚川也只是官拜礼部侍郎，而于枕璇正是于尚川嫡出第三女。
遆云泽尝出荔枝的与众不同，诧异地看着我道：“味甜多汁，可是乾国的荔枝？顾子夙居然还给你送荔枝来？”
“你别岔开话题，我在问你于枕璇的事情。”我一手夺过他即将入口的荔枝，逼着他给我解释。
遆云泽无奈，只能顺了我的心意，解释道：“都有吧，只是陛下的意思占据的部分更多一些。你不在的这三年里，陛下不知明里暗里给我们安排了多少次相遇，从所谓的‘偶遇’到刻意的安排，我尚且都快招架不住了，更何况于枕璇那样一个拘于礼法的人呢？真是难为她了。”
“二哥哥到底还是不放心你，怕是想用于家对你能有所牵制罢了。”我惆怅道，“只是，没想到于枕璇对你有真情。”
遆云泽扶额摇头，惋惜道：“这才是头疼的地方，我与她性格不同，向往不同。我本无心娶她，奈何陛下逼迫得紧，只怕将来会成为一对怨偶吧。”
“怨偶”这个词，一时让我想起了尹倾妩说过的话。她说自己和遆锦宸就是怨偶，所以才造成了后来的种种不幸。遆云泽又怎能重蹈覆辙，去续写另外两个人的不幸呢？
我焦急起来：“于枕璇于你对二哥哥来说，仅仅是个牵制，并无太大作用，没到非娶不可的地步吧？”
遆云泽斜睨着我，冷哼一声，感叹道：“那还得问一下你自己，我们权倾朝野的怀臻长公主。回帝都不过月余，是怎么做到不动声色地将尹氏连根拔起的？你不觉得自己的雷霆手腕让整个前朝后宫都产生了忌惮吗？你以为陛下到现在没召你入宫，就万事皆安了？”
我一时哑然。
只听他继续说道：“正法尹氏固然重要，但你和舅父未免太兴师动众了，你还让顾子夙参与进来，偏偏这个人也是配合得紧，你让陛下如何想？他又怎会任由何氏继续做大？”
“即便早知如此，我也还是会这样做。”我悻悻然道，“我就赌他，到底舍不舍得对我动手。”
遆云泽没好气道：“就算他现在舍不得动你，但逼急了你试试？如今，陛下治理朝堂已有六载，施展政令还是备受掣肘，他早已没了耐心。尹氏败落之后，他更以整顿吏治为由，开始对六部进行换血，舅父与他在朝堂上正面交锋了多次，两个人互不退让，势同水火。”
“舅父并无谋逆之心，身为臣子的他只希望上对得起先帝重托，下对得起天下黎民而已。”我一时激愤，气恼道，“只是二哥哥如今行事愈发乖张偏执，用人不当、施政过激不说，更是不知何为忠言逆耳利于行。防着你不说，现在也开始防着我，对何家更是想要除之而后快。”
“慎言。”遆云泽厉声提醒我，又道，“陛下的疑心确实越来越重，这个节骨眼上偏偏将我着急从皇陵唤了回来，放在眼皮子底下，不就是以防万一吗？”
“真是杞人忧天。”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遆锦宸就如此不放心遆云泽？他称帝以后，遆云泽和我为表忠心，一个甘愿苦守皇陵远离朝堂，一个代掌凤印助他协力后宫。如果我们兄妹二人，觊觎皇位，又何须等到现在？
遆云泽叹息道：“尹氏败落之事终会让陛下展开一番作为，舅父、你和我接下来的日子并不好过。陛下对你多少还顾念着昔日的兄妹之情，趁此时机你需早作打算。原本顾子夙是你最好的归宿，也是他期望的结果，你既不愿妥协，那就多留心一些，别让陛下打你个措手不及。”
我点了点头，问道：“那你呢？”
他苦笑着道：“他为了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授意于枕璇隔三差五的来看望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只怕过不了多久，赐婚的圣旨就该下了吧。”
这一段涡旋在皇权之间的婚姻注定让两位新人同床异梦，但明知是场牺牲，就真的避免不了吗？
我一时感到胸口窒息。
大抵是因为自己选择了挣脱宿命，而身边亲人却选择了泰然接受宿命的哀痛吧……
我与遆云泽告别后，那种被宿命紧紧裹挟的失落感久久不能散却。生而为人，不论贵贱，命运都何其公平？再贫贱的人，也有自由之时；再高贵的人，也遇勉强之事。
回府的马车缓缓前行，我突然透过车帷对着坠影命令道：“去叶府。”
天渐入梅的时节，雨水总是来的莫名其妙。前脚人刚进叶府，后脚雨便急骤而至，绵长而热烈，一时间空气潮湿难耐，扰得我的心情愈发急躁烦闷。偏偏此时叶写逸还不在府上，府里众人见我面色黑沉，也没有走的意思，一时没了主意，任我在堂前要来叶写逸珍藏多年的东溪，续了一杯又一杯。最后还是叶非机灵，跑去偏阁请来了嫦珺相陪。
嫦珺比我先一步入府，本是为了向叶写逸请示一些事情而来的，等了叶写逸片刻打算先走，却被叶非当成救星，搬到了我面前。
我看见嫦珺出现在眼前的时候，似是孤寂的心灵融入一丝暖流，忙起身作势就要拉着她一起喝酒。然而，脚步有些虚浮，身子不听使唤地摆着，感觉自己已经有些微醉了。可能心情不好的时候，醉的比较快吧。
“殿下，小心。”嫦珺忙上前搀扶着我，任由我一手紧紧攥着她。
“嫦珺，写逸不在，你就陪本宫喝会儿酒吧。”好怕她要推脱，即便坐在酒桌前，我也没打算放开她的手。
她只好依着我缠闹，许是看出了我的情绪不佳，索性让叶非又备了一些下酒小菜。
“善解人意嫦珺是也。”我将一杯东溪送到嫦珺嘴边，“你快尝尝，还是写逸私藏的酒最好喝，活该他不在府上。”说着，竟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屋里不知是何缘故，所有人都退了出去，余下我们二人倒也轻松自在。
“殿下今日是遇到什么心事了吗？”嫦珺柔声询问。
我听着窗外雨声淅沥，又是一杯东溪入口，落寞道：“嫦珺，你说自在地活着不好吗？为何人生就一定要遇到那么多勉强之事？”
“常言道‘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但即便再不如意有些人也依然会活得很快乐，只因为十有八九里，至少有一件是如意之事。为了这一件如意之事的喜悦，他们便不觉得那八九件不如意之事是个痛苦。那么总的来说，他们的人生就是自己所求的圆满和自在。”嫦珺一颗玲珑剔透心，大约已经猜出了六七分我不开心的缘由，她继续道，“殿下，有些事情看似勉强，但并不代表它不是件好事。而有些事情也许勉强，也可能是为了更长远的自在。”
此刻的头脑里一片云山雾绕，她的话我似是听进去了，又似完全没听清楚。
只是一想到不久的将来遆云泽要勉强自己去娶于枕璇，我就很难受。只因我自小执拗，始终不愿勉强自己做自己不愿做的事情，所以也见不得别人如此勉强。我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喃喃自语：“明知不会是个好结果，也还是勉强去做，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嫦珺怅然道：“殿下，你醉了。”
“本宫没醉……嫦珺，本宫没醉……”我把头摇成了个拨浪鼓，一边还在不住的给自己灌酒喝，嘴里嘟囔个没完，“一个人明明不爱她，为什么还要认命去娶她？你看本宫，本宫偏偏不，本宫从来不要勉强自己，本宫说不嫁，就不嫁。”
嫦珺伸手拦下我的酒盏，一双凤目凝脂点漆，她认真地说道：“殿下说从未勉强过自己，嫦珺斗胆一问，你对家主的心思可受着勉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