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鸾华：将军可愿嫁给我》夜慕黎

14、五、宫阙旧怨：我等着看你们兄妹自相残杀的那一天（下）

　　久嘉国所有人都知道，先帝虽然育有七子三女，但独独对我这位嫡出公主宠爱有加，是上朝都会带在身边的那种疼爱。小时候，但凡我有一丝不愿意，先帝都会中止朝会陪我扑蝴蝶。先帝总是将这世间最好的东西呈给我，哪怕只为了换取我一个小小的笑容。

　　所以，我自小便在诸多人的巴结和奉承里长大，对那些浅俗套路了如指掌。但是，遆锦宸不同，他对我的好从不刻意，他护我佑我，如同父皇母一般是真心实意的疼爱。所以，在父皇和母后相继薨世的那段时间里，他成了我情感上唯一的救命稻草，我坚信疼爱我的只剩下他，就连遆云泽都比不上。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我的疼爱和呵护也随之逐渐消逝，可能真的是我的利用价值已经没了，他也就不必再虚以委蛇了。我以我们都长大成人了做借口，也拿他身为帝王日理万机做借口，其实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尹倾妩的话尚在耳畔一遍又一遍的回响，直到夜半四更都无法令我安然入睡。我蜷缩在床榻的角落里，仔细分辨每一句话的背后意义，却只觉头痛欲裂。

　　翦水应是早已料到今夜我无法入睡，便端着一晚安神汤推门而入。

　　室内漆黑一片，她摩挲着燃了床前的两盏仙鹤高架灯。刺目的光线突然充斥眼眸，我微微遮眼，被烛火晃的神思恍惚。

　　“殿下，废后尹氏子时殁在了冷宫。”翦水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手底下很利索地将安神汤递给了我。

　　我凄然一笑，想来应该是被遆锦宸赐自缢了吧。

　　今日遆锦宸忙于宫宴，才给了尹倾妩要见我的机会，事后他必然会知晓一切，也必然再容不下她。这也就是为什么尹倾妩见到我时，先说了一句“这些话你今天不听，以后就没机会听了”这样的话。

　　“翦水，你陪我说说话吧。”我将安神汤放置在一边，拍了拍床边示意翦水坐下。

　　翦水叹息着坐到我身边，想了想措辞，才道：“殿下很在意废后说的话吗？其实，奴婢觉得她那些失心疯的话半真半假，你大可不必在意。”

　　我淡笑道：“你怎么觉得那些话就半真半假了呢？你如何区分？”

　　翦水认真回答：“奴婢无法区分，因为死无对证。殿下，不管废后说了什么，她都是为了离间你和陛下，她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死了而已，所以你不能着了她的道。”

　　“你说的是一种可能。”我分析着继续道，“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将死之人不甘心死的不明不白，会选择和盘托出，希望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恶人正法的一天。我不排除她有离间我和二哥哥的嫌疑，但我也不排除她说的都是事实的可能。”

　　“殿下，你信陛下真的参与了三年前陷害你的这件事吗？”翦水试探着问道。

　　“翦水，你和坠影都是在我身边很久了的人，和二哥哥一样，都是陪着我长大的，对吧？”

　　翦水点了点头，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起身俯首跪在我的床榻前，郑重其事道：“殿下放心，奴婢和坠影可以对天起誓，我们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背叛殿下。”

　　“我知道，我知道，但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先起来。”我忙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拍了拍她的手，柔声说道，“我的意思是，因为你们自小陪着我，所以你们的忠诚不仅我知道，二哥哥也是知道的。我和顾子夙出事之前，二哥哥以御前女官告假归家为由，要走了你和坠影暂时侍奉御前，你不觉得太巧合了？”

　　翦水醍醐灌顶，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揣着一身冷汗，再次确定道：“所以，陛下是故意支开了我们，因为他知道，我们绝技不会让殿下身处险境的。我曾经还无比后悔，为什么要应承了去御前侍奉，害得殿下出了那样大的事情。”

　　我微微叹息：“今晚难得的想通了很多事情。就我和顾子夙的事情来说，若不是二哥哥默许，那时候还是王爷的顾子夙恐怕连久嘉国的边城都进不来，哪还有后来这些事儿？若是他真心疼我，又怎会让我在卢山上一呆就是三年？”

　　“奴婢虽然知道陛下对殿下的疼惜不再一如往昔，但真的没想过他会设计陷害殿下。”翦水撇了撇嘴，有些打抱不平，“陛下不是皇帝之前，他真的不是这样的。他为殿下你做了那么多事情，他怎么忍心伤害你呢？”

　　是呀，以前的他怎会忍心伤害我呢？他甚至都舍不得让我有丝毫的伤心难过。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和于家小妹荡秋千害得于家小妹摔伤之后，不管我如何央求，母后还是命人拆了秋千架，遆锦宸见我哭得死去活来，便寻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地方连夜重新做了一个更好的秋千架，次日一早就让翦水带我去玩。而他则带着一手的伤去了堂学，因无法握笔难以完成课业，又被少师罚抄了《五经正义》。事后，我心疼坏了，想着帮他一起抄，他却以字迹不一为由，早早赶走了我，让我好好休息，不要担心他。

　　后来我苦练书法，终于跟他字迹无甚区别。我临摹着他的字迹给他看，并告诉他再也不用担心罚抄作业的时候，他又是开心又很心疼，只说自己以后尽量不要受到少师的惩罚，这样避免我们都抄书。而他真的说到做到，再也没被少师揪过错处。

　　再长大一些，遆锦宸开始帮着父皇处理一些政务。有一次，奉旨前往璞州阳城办事，回来以后独独给我带了一枚璞阳玉佩，裴妃的小公主很是眼热，求着母后让我送给她。我自是不愿意，母后又拗不过，就让我们两个自己解决。小公主誓不罢休，在上苑池塘边上与我争抢了起来，最后竟将我推进了湖里。遆锦宸知道后，二话不说从小公主手里抢回了玉佩，又以牙还牙的将小公主推进了湖里，言明玉佩只是送给我的，谁若在敢抢一个试试。

　　小公主自觉委屈，领着裴妃又告到了母后那里去。

　　裴妃说一切过错都源于遆锦宸，若是备了两个人的礼物，何来争抢一说。遆锦宸也不辩解，只说礼物之所以珍贵，就在于它独一无二，况且也只有我才配得上璞阳玉佩。这一下惹恼了裴妃，母后无法只能以遆锦宸偏心为由，将他罚跪。我不服气，便与遆锦宸跪在了一起以示抗议。但遆锦宸不忍心让我跟他一起受罚，骗我帮他去他的房内取样东西，待我去了他的房间，他便让人把我锁在了里面。最终，还是他自己承受了一切……

　　他曾经是我多么要好的哥哥呀……

　　想到这些，我不禁留下了眼泪。

　　那些温暖依然流淌在我的血液里，是我这辈子都无法抹去的亲情印记。可如今，它怎么就能因为帝王身份的转变而淡了呢？难道至上皇权真的比一切都重要吗？

　　“翦水，我好怕，我真的好害怕有一天他动了想要杀我的心思。”我啜泣不已，“我害怕尹倾妩一语成谶，终有一天我们兄妹真的会自相残杀……”

　　如此狼狈的样子，放在以前必有遆锦宸宽慰呵护，如今却只能自己扛。

　　想到这儿，我哭得更加伤心。

　　翦水一边给我擦拭着眼泪，一边忍不住自己也哭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地说道：“殿下哭出来就好了，往后有奴婢在你身边，凡事奴婢陪你一起面对。”

　　后夜凄凉，在微弱的烛火里，我们主仆二人蜷缩一处，染出无限哀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