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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五、宫阙旧怨:我等着看你们兄妹自相残杀的那一天(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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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子夙等人浩浩荡荡离京之后,帝都里突然就静下来了。想是街头巷尾调侃的男主人翁都不在了,谈资便少了些许乐趣,渐渐地也就淡了。
又过了几日,将入仲夏。
池塘里的白睡莲有的已全然绽放,有的还打着花苞,零零星星很是慵懒。天气将暖,我着了一件青萝薄裙,斜斜倚在“我取”里的软榻上,摆出一副一模一样的慵懒。今晨,许常来府请我回宫一趟,说朔亲王刚从皇陵回宫,遆锦宸于宫中设宴,想着我们兄妹几人聚一聚,让我给推脱了。
朔亲王,正是我那一母所出的亲哥哥遆云泽,在顾子夙来帝都之前,被遆锦宸指派去修缮皇陵。说真的,我跟遆云泽,在哪里不能聚,非要去宫里拘着?想想就不自在。
然而,躲过了许常,却还是没能躲过入宫的命运。不过一个时辰,废后尹氏的宫人就来了,说尹倾妩要见我。宫人瞧着面色凝重,仿若我不去,下一刻她就会被处死。
我只得拖着一身慵懒,斜斜挽了一个髻,就喊了翦水一起入宫。
冷宫处在整个后宫最西侧的一处庭院里,地方不算宽敞。说是冷宫,全庭院也就只有三间还没有其他宫内偏殿大的小屋子而已。宫门斑驳,内里杂草丛生,踏入房间的那一刻,只觉一股闷潮热浪扑面而来。昏暗的角落里,尹倾妩一身素衫瑟瑟蜷在残破的梳妆案前,惨白素颜映在斑驳的铜镜里,看不真切。
蓬头垢面的她,听到我进屋的那一刻也没有侧目看过来,只是自顾自拨弄着发丝,喃喃道:“我想着,你一定是会来的,这些话你今天不听,以后就没机会听了。”
“那你且好好说一说。”
我眉头微蹙,料想她要跟我说的话应该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我便命翦水给我搬来一张椅子,款款坐定在门扉旁尚且有阳光的地方,洗耳恭听。
她自嘲着娓娓道来:“我记得我嫁给锦宸的那天,父亲很开心,弟弟也很开心。他们说二皇子为了娶我特请陛下应允婚嫁汰侈,他以万千花朵铺路,让我的婚辇不染尘埃;他命歌舞百处,婚辇所经之处便是载歌载舞,只为让我音不绝耳;他改变入宫路线,让万人观礼,只为我的婚嫁受万人羡慕,得万人祝福。所以,他们都以为,二皇子待我极好,我也以为我嫁的极好。
“但是,不是这样的。锦宸不爱我,他甚至觉得娶我是一种耻辱。世家聪慧温婉的女子那么多,为什么皇后偏偏要将我这样一个胸无点墨、愚钝粗俗的女子嫁给他。他之所以请求陛下应允婚嫁汰侈,不过是在跟陛下和皇后赌气,他赌陛下不会为了他破了规矩……只是,他赌输了。
“温华,他是恨你母后的,他恨你母后没有将他视为己出,不管他怎么努力,他都享受不到亲儿子的待遇。所以,他要努力成为久嘉的帝君,这样你的母后才能不再轻视他,他也不会再委曲求全。
“后来,他如愿做了这久嘉的帝君,但他一点也不想封我为后。从我嫁给他,他与我之间的相敬如宾,都是他装的,他甚至多看我一眼都是厌恶的……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封我为后,因为他需要拿我们尹家去制衡你们何家,何太傅手握重权,他太害怕了。只是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些缘由,我还心存侥幸地以为,他封我为后,是心怀愧疚的。
“温华,我都封后了,他为什么要把凤印交给你,你一个公主怎么可以掌管后宫?我怒了,我问他,到底将你视作什么?是妹妹,还是不可告人的情人……”
说到这里,她突然回头,恶狠狠地盯着我:“他扇了我一个巴掌,呵呵,生平第一次挨打竟是因为这件事儿。那天,他生气极了,还差一点将我送进这个冷宫。”
她的话令我震惊不已,我忙低着头佯装摆弄着衣袖,口中淡淡吐出“你想多了”四个字,脑中却开始计较着她说的话。我从来不知道,他们夫妻二人竟然从一开始就是怨偶,我也不知道遆锦宸对母后竟然是怨恨的。因为,在我眼里,他是父皇这众多孩儿里面最温顺懂事的一个,父皇和母后时常夸他孝顺,母后私下里也总说我和遆云泽不如遆锦宸让人省心。至于娶尹倾妩这件事,因为婚宴极尽奢华,我以为一开始两人是相爱的,只是尹倾妩确实不够聪慧伶俐,所以才逐渐被遆锦宸不待见的。
如果,尹倾妩此刻说的都是真的,那遆锦宸确实是一个极其善于伪装的人了。
尹倾妩看着我,突然笑了起来:“对,我的确想多了。他对你,哪里有那么多深情。他从小呵护你,不过是取悦你母后的一种手段罢了;他把凤印交给你,不过是稳住时局的一种手段罢了。我那时都忘记了,你其实本身是属于何家的,若是你那舅父唆使你拥立你的亲哥哥五皇子上位,他是一点办法也没有,所以他要先稳住你。
“温华,他别说疼你爱你,他甚至可能都不曾信过你。说到底,你和你的亲哥哥才是嫡出正统,是威胁他皇位的人,是他的敌人……你好可怜,你对他剖心剖腹的好,他对你像防贼一样的防……哈哈,即便他不爱我,但我们尹家才是他的自己人。”
尹倾妩在我变了的脸色里找寻到了一丝快感,她笑得愈发疯狂:“被锦宸呵护在手心里的怀臻长公主殿下,你可知三年前为了逼迫你能嫁给顾子夙而出此下策的背后之人就是你的二哥哥,遆锦宸?”
她那近乎癫狂的笑声如同魔障激起了我满腔怒意,我不自觉地上前一个巴掌甩在了她的脸上,妄图让她清醒一点。
她的脸庞顷刻红霞浮起,带着狰狞、带着咆哮,向我扑来,却被眼疾手快的翦水拦在了眼前。她撕心裂肺地怒吼:“遆温华,你觉得凭我一己之力怎能补下那样完美的陷阱等着你跳?”
“你没有那个脑子,你的确做不到。”我慢条斯理地说道,“尹倾妩,你不必激怒我。二哥哥在这件事里面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以前不是没有怀疑过,只不过今日经你之口得到确认罢了。但是你别忘了,不管谁做的这件事,如今背负罪孽的只有你们尹氏。所以,到底是你可怜,还是我可怜呢?”
尹倾妩闻之一愣。
我继续道:“你说你是二哥哥的自己人,诚然你是高看了你们尹氏,你们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棋子,棋子毫无用武之地,弃之罢了。”我走到她的面前,捏起她的下颌,冷笑道:“尹倾妩,是你和你爹不堪重用,让二哥哥一再失望才造成如今局面的。你们一家子废物,给你们机会你们都把握不了,你们能做什么?只会拿捏着三年前的事情一再挑衅我的底线?可你们别忘了,我可不是逆来顺受的猫崽子……”我甩开她,重新坐回椅子,“二哥哥与我之后的事情,就不劳你操心了,反正你们一家子也见不到的。”
“比计谋,我的确自愧不如,但你也好不到那里去。”尹倾妩还在逞口舌之快。
我却没了耐心,冷语问道:“好不好的与你无关,趁我还愿意在这里呆着,你且说说宁贵妃的事情。”
尹倾妩“哈哈”冷笑,似有得意道:“孟冉音吗?孟冉音是我的杰作。锦宸只关心着我给你布的局,却未曾料想到我会利用这个局捎带上他心爱的宁贵妃。我将所有的计划都告诉了孟冉音,就是为了让她不惜忤逆锦宸也要想方设法的去救你。你不知道吧?遆温华,妄你自诩聪明,她死了这么久,你都不知道这世上她才是唯一一个愿意舍身救你的人。遆锦宸本来还想护着她的,见她到死不知悔改,才狠心将她贬出了宫。
“只是遆温华,你为什么要去卢山呢?你若不去卢山,说不一定她还不用死的……是你,是你逼死了唯一对你好的人。哈哈,哈哈……”
“你这个疯子。”我彻底被她激怒,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站了起来,恨不得将这个疯妇就地正法。
“我疯子?对,我是疯子。我被你们姓遆的都给逼疯了。你走了这三年,遆锦宸折磨了我三年,他叫任何一个贱人侍寝的时候,都让我跪在一旁伺候。你不知道吧,遆温华,你这个二哥哥,原就不是一个和善仁慈的人,他心地狭隘、为人狠辣,是个十足的伪君子,就因为我害死了孟冉音,他居然报复了我三年!
“我曾经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爱上他?”尹倾妩满眼充血,形似地狱恶魔,“我不好过,你们都别好过。遆温华,你还信他吗?你个傻子,我在地狱等着你们,我等着看你们兄妹自相残杀的那一天!我会死死地盯着你们每一个人……”
翦水按压不住,索性一掌劈在了她的脑后。尹倾妩瞬间倒地,宛如秋风吹落的枯叶,凋零了最后一丝生机。
我一个趔趄跌坐在椅子上,眼眸死死盯着倒地的她,耳边还有她那地狱魔咒一般的骂声久久回荡。
她要看我们兄妹自相残杀是什么意思?
她到底什么意思?
翦水飞速走到我身边,将我扶起,语气里满是紧张和关心:“殿下,废后只怕是失心疯了,在这里胡言乱语,我们出宫吧。”
我愣怔着尚且无法醒神,任由翦水将我带出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