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三月柳翩翩》纪柳

29、只因爱你

　　傅柒夙来接了我，东行了万里，已跨过了我朝国界。我生了多年，却从未出过国，委实觉得有点low。然，傅柒夙告诉我，这也不全然怪我。毕竟我才是只未到千年的小妖，财力灵力都不满足签证的条件，所以此次也只能算是偷渡……

　　我之前在寺中常有文人来休闲度假，其中不乏政客。听他们分析便知，如今格局，天下四分。东西南北各占一方势力。万俟彦之族虽姓万俟一姓，但依照近百年祖宗留下来的不成文规定，国号是不得擅自改动的。万俟一姓占据东方富饶之地，称东盛国。其他三国分别为：南阳、西泠、北漠

　　日落之时，我们歇脚在西泠与北漠之间公海的一处荒岛之中。因北漠是石林沙漠为主的国度，绿洲相对较少，便对水源十分渴求。而东盛号称铁一般的国度，非轻易可挑衅。相对而言西泠兵力薄弱，只是立于四国中的关系比较微妙，与东盛、南阳各有联姻。所以北漠思量来思量去，还是决定与这兵力薄弱的西泠争夺这海域。这岛屿立于常年争夺之地，极为敏感，不曾有人踏足。

　　外界正值初春，岛屿许是受到深海气温影响，白雪皑皑，并未消退。河流贯穿于重山之间，一叶竹筏泛于河中。竹筏的主人戴着一顶细竹编制的帽子，压得很低，瞧不见相貌。身上裹着一件蓑笠，单薄的身形隐约能看出个大概。手中握着一根鱼竿，脚边放着一只竹篓。静谧又安宁。

　　不多时，便见他熟练的收了鱼竿，摇着竹筏靠了岸。

　　傅柒夙携我观望许久，见他拎着竹篓走过来，傅柒夙上前说道：“在下与家妹途径此地，遇暴风雨，船只尽毁。敢问阁下是否知晓如何联系岛外之人？”

　　只见他除下了头上的帽子，拨开眼前的碎发，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竟是位女子。她神情淡漠：“自前年两国争岛之事白热化，附近海域便已禁止了商贾来往，你们是自何处而来？”

　　“自西泠而来，往东盛而去。”傅柒夙答道。

　　“如此，是想要偷渡过境罢？”她利索的脱了蓑笠，挽在手上。“此岛已与世隔绝两年，无生来往，若想要离去，便要趁着东风，造一艘牢固的竹筏即可。”

　　看着姑娘苍白的模样似乎更胜于傅柒夙，宿于冰山之中莫不是冻的吧……“姑娘此处还有别人吗？”我诺诺问她。

　　她并未回答我，只警惕的望着我。

　　我说：“我是想说，可否借宿一晚？”

　　姑娘却两眼一黑，倒了下去。还好傅柒夙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了起来。

　　***

　　当天晚上，我坐在苍茫白雪之中，背靠着一棵被雪埋的差不多的树干，将那姑娘靠在我的膝盖上。对于傅柒夙顺手救个人我是没多大意见的，可如你所见，他救了一个苍白美人。那么我就不得不好好想想，他此番作为是因为出于君子道义，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了。若是出于恻隐之心，我毫不怀疑，自己会将腿上的女子在傅柒夙的眼皮下丢入雪中。凡人之躯，少了我的结界护着，埋在雪里一整晚大约能气绝了。

　　我发现自从我知道了自己爱慕傅柒夙之后，心地越发的毒辣了。譬如现下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没有半点怜悯，还琢磨着要怎么把她处理掉。再譬如南极之南的阿卿姑娘虽说对我好得不得了，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偷偷的传书给她，告诉她我现下安好，同傅柒夙在一起，傅柒夙对我如何如何的照顾有加。以此来令她知难而退。

　　半夜的时候，从白雪深处传出来细微的声响。我叫醒了入定中的傅柒夙，让他去瞧瞧什么情况。没一会儿就见他拖着一个同他身量差不多的男子过来，手中还提着一盏用油纸护着的烛灯。

　　我把膝盖上姑娘的脑袋挪了挪，腾出了另一面膝盖，拍了拍：“把他放在我这面膝盖上就好。”

　　傅柒夙脸色一黑，自顾自的坐在我身侧，把那男子的身体靠在他背后，两人相倚而坐。

　　我同他说：“其实你不必顾忌我腿是否麻了，反正今夜注定是无法入眠，不如把两人都托付给我好了。况且公子有夜半上茅厕的习惯，可奴婢没有。这样一来，你这样做着实不便。”

　　他极轻的一笑：“怕你无趣，我陪你。”

　　傅柒夙最近嘴巴越来越甜了，我总情不自禁地愣愣瞧着他，沉浸在这夜色下浓浓浪漫之中不可自拔。那靠着傅柒夙的男人却不合时宜的咳嗽起来。约莫是咳嗽的太厉害，尽吐了一口鲜血出来。接着诈尸一般直挺挺的站了起来。他指着我膝盖上的姑娘道：“你们是何人，把絮泽还给我。”

　　他嘴角还挂着血，胸前的衣料上也沾着几处血渍，煞是撩人。那斑驳的血渍，仔细一瞧就知是不同时间的呕吐物。我说：“兄台你别激动别激动，我们只是恰巧搭救了这位姑娘。”说着，我将膝盖上的姑娘扶了起来。原本等着男子来带走她，却发现那男子腿开始颤抖，站也站不稳。

　　傅柒夙终于看不下去了：“你好生顾着自己吧。这姑娘只是气血不足暂时昏迷，这漫天的寒气扑来，对她有害无益。阁下若是知道这位姑娘的落脚之处，便劳烦给我们引个路。”

　　***

　　那男子带我们在雪中走了许久，自己又晕了过去。还好屋子里点着蜡烛，我们顺着光又走了一会儿，便寻到了那处屋子。破败的小屋里有一面墙，数百个药斗成列。墙角的木桌上研钵里还有些许研磨好的药材和几本翻开的书籍。

　　我用灵力探了探那男子的经脉，却发现男子也虚弱至极，与絮泽姑娘的状况竟惊人的相似。

　　傅柒夙说：“他两是以命续命。”

　　以命续命，是医术中的一种禁术。需要以医者的气血供养另一具将死未死的人体，以此达到续命效果。一旦成功之后，两者便会心心相惜。并且一人伤，亦等于两人伤。

　　翌日，昏迷了一日的絮泽姑娘苏醒过来，没有问我们为何在此处。只是急急的拿了木桌上的药材，走到男子的床边，替他脱了半面衣衫，卸掉了胸口的纱布，将药材仔细的敷在心口。

　　我同她说：“他昨夜出来寻你，因是走了太久的路，呕了太多次血，所以昏厥过去了。他好像还是挺着急你的。”

　　絮泽姑娘淡淡的眼眸里，有了一番动容之色：“姑娘同说我要借宿，现下既然二位来了，便住下吧。只是如今钊吟伤势不太稳定，我得照顾他。若是有什么需要的还请自理。”

　　她既然容我们借住，我当下就笑开了花：“那是应当，那是应当。”且这絮泽姑娘已然已经有了爱慕之人，心下的敌意也就不复存在了。

　　傅柒夙从来不做没意义的事情，他说这个病怏怏的男子钊吟便是他故人魂灵的最后一处暂住地。我问他，这男子如此病怏怏的缘由究竟是因为被你故人寄宿了，还是因为这岛屿的气候太过于寒烈。

　　他告诉我，应当是前者。

　　我皱眉，心中的厌恶之色言于表：“我知救回你故人于你来说万分重要。且被寄宿之人，虽在生死薄上敲定的死亡日期是不会改变的。但我一想着，他原本可以健健康康的活到那一天，然后突然猝死。现下却硬生生的用被拖垮的身子每日在生死边缘挣扎，却怎么挣扎都挣扎不死，只能等着那日到来。如此来说，对他真当公平吗？”

　　他用复杂的眼神瞅着我，问道：“所以，你厌恶我的做法？”

　　我不愿他心痛，当下也知言语过重，便纠正道：“也并非如此。”

　　也并非如此，你开心就好。是否还做一只有道义的妖，如今也不甚重要了。只因我爱你，大过于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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