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三月柳翩翩》纪柳

26、甘愿为你

　　世俗之人总与回忆纠缠不清。那一片混沌，仿若昔年我于藏经阁内拾到的万宝图中所画，晕眩、辽阔、无垠的神墟。神墟，神居处。囊括万物，吞并万事而存。这么气派神秘的地方，是我等小妖小怪不可及之处，我却总有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我不清楚这异时异空时辰是否与外界一致。只道我不留神待得太久，浑身的灵气油尽灯枯。目前是想出去也出不去了。

　　　　好在我一切看的开，既然有现场版的故事剧那便留下好好欣赏，顺便蓄蓄精力，也不枉我冒着生命危险走这一趟看。

　　　　眼下故事演绎到，宠妃落魄，即将失宠。

　　***

　　　　素景已经两月未曾离过房了，昔日恍若星子的明眸，如今也空洞无神，仿佛失去了生气的木娃娃。万俟彦大抵是这样气跑的。他是个遵从本性的人，爱貌美的女子。即使对素景有那么一点点不同，也是因为欣赏她当年的那番孤勇。如今对她热血相爱的情意已淡去，她亦不能再深夜满足他人性上的需求。你叫他如何有心思一天到晚往一个这样的女人那跑。虽说这女人很是漂亮，却中看不中用，只不过徒增些烦恼罢了。

　　　　尖细的嗓音喊道：“皇上驾到。”

　　　　在过去的光景里，万俟彦从一坐一天到仅需一盏茶便拂袖而出，可见他的耐心也逐渐的消磨光了。

　　　　今日倒是有些不同，现下已坐了两盏茶的时间了，且不在外厅中，一同入了里房。

　　　　我倒是好奇，这固执的臭丫头怎么自个儿突然看开了，想要接待她的夫君与她同睡一觉了。于是，鬼鬼祟祟的搁下茶杯跟进去。

　　　　此刻，素景除落了万俟彦明黄的里衫，推他进了床榻，自己也甩了鞋子钻进去。她神情有些严肃，动作相应的有些僵硬。

　　　　许久没有受到素景的主动，今年的万俟彦显得十分的享受和欢乐。攀登永乐之山前夕，素景淡淡的说道：“陛下……答应臣妾一个请求吧。”

　　　　“景儿有何事……朕都答应。”万俟彦喘着粗气，口齿不清的回答她。

　　　　“让臣妾离去吧，离开这红尘俗世，常伴青灯。臣妾愿一生礼佛，为天下、为皇上乞求一分安宁。”

　　***

　　　　万俟彦如先前那般，拂袖而出。明黄的衣袍鼓满了风，猎猎作响。

　　　　奴才们眼见愤怒的皇帝，纷纷惶恐让道。仅有苏樱，不知又从哪儿冒出来，跟着暴怒的万俟彦出了锦绣宫殿。

　　　　机会都是给有准备的人的。有些狗血桥段，千百万年里翻来覆去的写过过无数遍，这写烂的段子，世人还是喜欢。

　　　　万俟彦退了左右奴才，兀自一个人躲到御花园去喝闷酒。
　　　　
　　　　苏樱就抱着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陪着喝闷酒的万俟彦坐了一天。比较好运的是，万俟彦尽没有反对她坐着。

　　　　酒醉后的男人容易犯事，自古以来不成文的道理，想必苏樱也明白。所以万俟彦犯事了。帮助他犯浑事的还是本人，这委实有些坑爹。

　　　　摸不清他是因为真当是醉了，还是为了泄愤。逃不了的结局——万俟彦宠幸了苏樱。

　　　　皇帝夜夜宿于苏樱处，宫中如今又换了种势头，伊影阁里整日来去送礼的人愈来愈多。都说现下这锦绣宫的主子已失了宠，她的贴身侍女飞上枝头。

　　　　苏樱抱着胸前尚未酒醒的脑袋，轻柔的梳理他的散落发丝，一把一把顺到底“皇上是否知道，宁妃娘娘的小皇子是因为落了水而早夭的。”

　　　　他含糊的用鼻音哼道：“嗯。”

　　　　“那皇上是否知道宁妃娘娘是如何跌入了池子里？”她继续。

　　　　万俟彦疑惑，微侧扬起头：“不是淑妃推的？朕已经将她关入冷宫了。”

　　　　苏樱轻笑出声：“皇上知道去问远处连发生了什么都不清楚的奴才，怎么不记得来问问与宁妃娘娘近在咫尺的臣妾。”她娇嗔，又道：“臣妾目睹，宁妃娘娘推落的淑妃，转而自己又跳了进去。那一举动，臣妾着实被惊住了，所以来不及去拉娘娘一把。那日清晨起身时宁妃娘娘还与臣妾说，月信已推迟许久，或许有了孩子。”

　　　　万俟楠一震，瞳孔紧收。猛的一把推开苏樱，撩起床位的黄袍就往外走。“贱婢也敢论主子的不是。”君王怒，抬手掀翻书台上的麒麟砚台，拂飞一叠寸厚的镇纸。

　　　　这如何叫他不气。明明知晓自己十有八九怀了孩子，却为了报复他人，不顾着孩子一起落水嫁祸。

　　　　手上的璎珞突然就晃动起来，震的我耳膜发胀。体内灵力毫无章法游走，疼的我痉挛。

　　　　“哎呀，快点念咒语。再待下去你就要囚禁在她的回忆里永世不得复出了。”手上的璎珞里传来甜软的童声。

　　　　咒语，哪门子咒语。“什么咒语？”

　　　　“这……这我不能告诉你。哪有保密系统自己暴露密码的。告诉你，我就会被反噬。你自己猜猜吧。主人说，新改的密码很简单。因为说柳翩翩很猪，太难猜不到。”

　　　　“你主人说我很猪。我很猪！？”傅柒夙居然用猪这么肤浅又低俗的词来形容高贵深沉范儿的我，委实不可忍。

　　　　我怒不可遏：“傅柒夙！你丫的才是猪！”

　　　　璎珞陡然旋转，化作一道灵力屏障将我裹了进去，甜软的童声嘿嘿的笑了两声，说道：“我看也不够猪嘛，一下子就解开了。”

　　　　我莽撞的回了□□，心下压制着的翻滚，一下喷涌而出。嘴里含了一口腥甜的鲜血。我着实搞不清到底是傅柒夙气的我喷血，还是我差点被困在别人的回忆里，灵力反噬严重而喷血。不管是哪条，现下的问题是，我的的确确重伤了。折了半身修为，这让我很是肉疼。

　　　　先前派去请稳婆的终于回来了，守在外面的鹅蛋脸正从外面有条不紊的带他们进来。我不知道她是否明白，此刻，她的那种有条不紊真叫人愤恨，或许就因为她们这有条不紊的步伐，便一尸两命。

　　　　宫里的稳婆不仅会接受，还是略懂医术。她探进手，给昏迷的素景把了把脉“失血如此之多尽能撑到现在。”

　　　　“她的丈夫呢？”稳婆问道。

　　　　我不能为素景决策是否告诉万俟彦这个孩子的存在，于是便含糊道：“不知……现下不知在何处。”

　　　　产婆鄙夷的瞧了瞧素景，朝我说：“那你来做主吧。产妇羊如今重度昏迷，我仅能保住一个。你选吧。要大要小。”

　　　　我不假思索道：“当然留大。”

　　　　手腕却被刚才还被产婆断言为重度昏迷的素景拉住，她向我招了招手，我会意俯下身去。

　　　　她说，要留小。

　　　　她的第三个孩子，城北寺庙的预言的神僧对她说，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个孩子了。

　　　　如愿以偿的，我等到了索要她灵魂的机会，可是我却不太问的出口。毕竟，她对是真心真意的。而现下索要灵魂也可为是落井下石。用乌桕的话来说，这和帮助想要对少女实施性犯罪的太监削了一根树棒一样有罪。

　　　　可是我还是问了，甚至心中还有些幸灾乐祸：“你盼了这么久要同以后的孩子一起生活，现下你却要丢下他，那他以后怎么办？”

　　　　素景呆滞无神的目光闪过哀伤，颤声道：“阿彦膝下子嗣单薄，他定会好好疼爱他。最要顾及的是皇后那里。”她用恳求的眼光望着我：“柳姑娘，你帮我告诉阿彦。若是儿子，给他封地，迁出京中。若是女儿，便送出宫去，托给我家中的老母照看，让她一生平安。”

　　　　傅柒夙到底是会做生意的妖。魂魄这种攸关生生世世的重要东西，他用人的欲望去换。大抵是做妖做的通透了，连人情薄脆，遇难则弱都看得明白。

　　　　我告诉她，我会让她的孩子过得很好，但是她得把自己的魂魄赠送给了我。她并未反对。

　　　　她生了个男婴。我顺利的收了她的魂魄。

　　　　只是眼下，我没有蓄养魂魄的魂灯，只能用灵力护着，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的傅柒夙。我刚屏退了稳婆和宫女，门外面却来了旨意。

　　　　万俟彦传召我去养心殿。进退两难之下，我决定继续撑着素景的魂魄。这条魂魄对傅柒夙多重要，我心底明白。若是一走，定会被黑白无常勾了去。

　　　　房外催到第三遍，我依旧回答道：“梳洗换衣未曾完毕，请公公稍等。”只是声音又弱了。身有重伤，剩余的灵力撑不了太久。

　　　　我的指甲，耳朵，眼睛，凡是所能出血的地方都开始淌血。沿着丝帛锦褂一路向下，集聚成一滩小沟河。

　　　　“够了……”傅柒夙凭空出现，掌心中祭出的魂灯发出刺眼的光芒。他冲过来拥住我：“大不了我们不再回去，我们这样也挺好……”

　　　　有人轻轻为我擦拭着鲜血。

　　　　眼里一片血红，只朦胧的觉得他望着我，却看不大亲切周遭的一切了……

作者有话说

　　精神状态不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