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三月柳翩翩》纪柳

23、思念之情

　　　　 自半月前太子府闹剧，万俟楠便未曾露过面，也不复往日那般托人捎些撩人的酸诗。

　　我心下有些愧疚，捎了份信给他。与他解释道竺晗姑娘并非有意欺骗，她准备动身那夜死于相思毒，如今尸首葬于姑苏城西郊以外十里的桃花林，若是殿下不相信可派人去彻查。

　　后来几日我便每日诚惶诚恐地在屋子里等回信。我觉得他大抵是不会放过我的，不知他将如何处置我。不过若是真的动起武来我也是不害怕的，只是他已了结竺晗的心愿，我总归要做些什么事回报他的。一等便是半个月。

　　我也常常在深夜靠着床栏等待门开，那人却也不再来了，天空也不再落雨，我有些怅惘。

　　经历过竺晗的爱情。知晓他们的缘因知而生，情因守而久。我与傅柒夙的缘分大抵是由三杯酒起，而我与他的情又因何而生？他从未说过任何许诺。或许，哪一次，他离开了，便是永远的离开了。

　　秋风刮尽了最后一片凋零的叶，冬日就这么来了。

　　箐儿的脚步声自院里渐近，她总是这么欢快，走路也打着节拍。“翩翩姑娘，太子托人捎了密信。”她从袖中掏出一封信。

　　细细密密的精致镶花信封，为表文艺清新，上面还题着两句词，两行秀气小篆“栖梧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瞧着太子大约不会降罪于我便利索的拆了信笺。金晃晃的龙纹绢帕，内容说是镇守边关的大将领尤和，十年在外。今年蒙受隆恩，接近年关，特邀回来省亲过年。上午来报，尤和已到达燕京城外五十里处，皇帝命他携我一同入宫参加宴席。

　　这正巧顺了我的意，一来还太子一个情，二来我想带着素景去见见万俟彦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借着机会一起办了。

　　我经常去看看她，跨进院子之时，总见她靠在井边的凉椅上望着西南方出神。

　　问她却说，感情都寡淡了，以后孩子生下有了陪伴，便知足了，深宫那个牢笼再也不想去触碰。可神情出卖了她，皱着眉嘴角微勾，约莫是在想念着万俟彦。她，瞒着所有人，怀了龙种。而生下后，真的能如她所想那样，代替着他的父亲陪伴她？皇室的孩子，怎会流落在外。

　　除了万俟燕所告诉的他们的相遇，其后发生了什么，我一概不知。情情爱爱这种事，每个人的遭遇都大相径庭，却也不是自己揣度揣度就能明白的。

　　我紧了紧上了素景上回送裘衣，折了几只饱满的花朵兀自去了她的住处。

　　莲儿立在紧闭的门外，见着我，轻声行礼道：“姑娘，娘娘正在午睡呢。”

　　我朝她笑：“我也方才醒过来。天气凉了，这样的晴好天难见，午后小歇正是好时光啊。”说着将手中的花挑了一支递给她，又说道：“方才收到了信件，宫里打了招呼让我过去，走之前想与宁妃娘娘告个别。”

　　莲儿嗅了嗅手中的花，应了声：“好。”推开了朱红木门。

　　素景并未熟睡。她睁着眼，望着房梁发愣。昏暗中，被突然打进的光线刺了刺眼睛，一下没缓过神来。

　　我近了她身，主动将她扶起来靠在椅靠背上。同她说：“宁妃娘娘，我要入宫了，午后太子捎来了信件。”她肚子越发大了，听说即将要临盆。因身子纤弱，之前八个多月的身孕，我竟以为她只是享乐发了福。

　　“阿……这样。记得用上本宫送与你的衣服，别叫良娣轻看了你。宫里不比我这儿，凶险着。你说话行事要谨慎。能不说不做尽量不说不做。知道了么？”她将我手拉过去，握住在手心里。

　　“其实，我是来请娘娘一起入宫的。我知道娘娘心底是念想着他的，若是以后孩子真的由您自己抚养，这辈子就不让孩子见着父亲了？我知你是为孩子好，可是孩子一定会明白你的苦心吗？”

　　她的淡淡的眉蹙了起来，似乎在思考。

　　“即使孩子接受了你对他的好，那么再他未出生之前，同他去看看他的亲生父亲也不为过吧。”

　　她犹豫片刻，想通了什么，眉头渐渐舒展开了“也好”她说。

　　素景与我入宫，她的身份敏感，不易招摇，现下她扮作了我的侍女，替了箐儿的位置。换上了我替她准备的粉红侍女皮袄，裹得毛茸茸的，显现出二十来岁姑娘应有的艳丽，精神气也比平日里的素色之下更提升几分。

　　万俟楠亲自坐了轿子来，我未曾开口，恐他还在因为前些日里我骗了他，遗留了怒气。他却尴尬的咳嗽道：“近日里太子府开销太大，为了节省开支，只顾了一顶轿，本太子就委屈的与你挤挤吧。”

　　我瞅了瞅站在我身侧的素景。若我同万俟楠坐了轿，她扮的宫女身份，就应当要随着轿子步行了，而宫廷之路，作为孕妇我怕她吃不消。

　　我笑着看向万俟楠回道：“信封挺用心的，字也端正了许多，并不似先前那般如鸡爪了。这样下去追女孩子才有望嘛。”

　　岂料道他吃惊的瞪大眼：“……鸡爪？本太子那叫草书！草书！”

　　干咳两声，拉了他到旁边去说：“你看”我指指低着头立在原地的素景。

　　“你什么时候换了个这么胖的侍女了？哦……自带游泳圈，就可以救你了？想法不错。诶，本太子也不会水，什么时候也得去换个带游泳圈的才安全。”

　　“我去，这是你小妈素景！”我满头黑线，无语的拍拍脑门，给想象力丰富的万俟楠解释道。

　　果然，他惊讶的张了张嘴。

　　我挽低了他脖子，轻轻说道“她身子向来瘦弱，你总不能叫她走去吧？她最近想你父皇想的紧，我瞧着可怜，便打算捎她去偷偷看一眼。你就行个通融呗？”

　　万俟楠红着脸，点了点头，一脸正经的说：“相思之苦，本宫都懂！”

　　***

　　宴请大将是国事，不比当日皇帝寿辰的家宴，女子是不得参政，不得入朝的。而如今，佟妃却堪堪立在万俟彦身旁，可看出皇帝对她的宠爱。

　　群臣交头接耳的议论着，不合规矩暂且不说，连皇后都未曾露面，她一个新晋的妃子怎轮得到出席，真是红颜祸水。

　　“当年皇上宠着宁妃娘娘的时候也没见这么过啊。”隔壁桌鬓角发白的老者叹息道，说罢望了望我，神色更是古怪。

　　同桌的藏色官服年轻人惊恐的拉了拉老者的衣袖，与他贴耳，可惜我的听力比常人高不止那么两三分，谈话自然落入我耳“老师，您小心点说话，这么多耳朵听着呢。明儿个上朝送个折子才规矩，私下议论可是大罪。”他四顾周围，咽了口水继续“听说苏美人是个侍婢，因身份卑贱，因此才只能封到美人呢。您看，太子爷不愧是皇帝的儿子，风流品性一个德性，也带着美人来朝宴，完全乱了分寸啊。”

　　顺着年轻人的眼光，看向万俟楠。他正不知觉的饮着酒水。突然伸过手来，抖眉朝我说：“美人儿，给本太子把酒满上。”

　　我抽了抽嘴角，心底是不愿意，也不能当着众人拂了他面子。端起酒壶，给他斟满。

　　他拿着酒杯站起身来，朝大厅上方龙椅上慵懒着饮酒的万俟彦行礼，再转向对面的粗汉子敬酒：“尤和将军，本宫欢迎你回归朝野。”

　　先前太子吩咐好了，他一旦说出此话，我便要起身去台上表演。闻言，我摘除面纱，一步一停走向大厅中央琴边。万俟楠说，我要走得复杂有层次，高端有档次才能体现出他的地位与品味。我以为一步一顿大概就是所谓的矜持与高雅了。好不容易，才顿到了台中央，正想满屁股坐下去，却感受到了背后可以将我凌迟的目光。我缓了缓，一顿一顿的坐了下去。委实慢镜头加卡带啊。

　　我捋起袖口，将将而弹。

　　在众人的目光中捧着琴绕台三周。等我走完一停一顿的来回，大腿肌肉着实酸痛不已。

　　回到位上，等着万俟楠夸耀两句，他却只顾着与群臣喝酒，并未有开口之意。

　　我大有些不开心，此次的黄金约莫是没着落了。

　　心下记起素景，便望了望龙椅上的那一位。寻着万俟彦的目光望去，显然他已经看见了素景。

　　我回头看素景，却发现她神色复杂的望着我。我晃了晃手，叫她缓过神。冲她眨眨眼道：“娘娘你别紧张呀，你的心上人在台上直勾勾的盯着你呢。你起码也得来个回眸一笑迷死他吧。”

　　晚宴结束，皇帝下了旨，将我留在宫中。万俟楠抑制不住愤怒的扬袖离开，留下一片风中翻飞的明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