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三月柳翩翩》纪柳

19、只身护驾

　　万俟燕说，这个白白净净的女人，叫做素景，是她父皇的第六百八十九房小老婆。

　　故事还发生在九年前。

　　听说九年前，她父皇在美人堆里扎了几个月，不问朝政，百官惶恐。此时，皇太后也起了废君新立的念头，正在后台谋划着太子继位之事。

　　古有传言，每一位帝王，都有一颗象征着命运的星斗。如果真有那么一颗星斗，那么大约这颗星斗的星君放了二十来年的长假。因为广祯皇帝万俟彦的星斗从来都黯淡无光，所以导致朝廷占卜师从未在茫茫星汉中寻到过它。

　　其实，占卜师大多是坑蒙拐骗的主，你说你寻不到那颗星斗吧，你就随便找一颗糊弄一下皇帝也是行的。偏偏不巧的是这位专职占卜师是个老实人，既然看不到，所幸就什么也不说。以至于占卜师职业二十多年里在当朝约等于酒囊饭袋。这个约字，还是得幸于他会算姻缘卦罢了。

　　我猜测，那位星君约莫是吃错什么药清醒了半刻，在关键时刻亮了起来。那一次，昏君与妃嫔玩捉猫猫，蒙着眼睛失去平衡感的昏君摇摇晃晃的去扑美人，结果扑了个空，摔了个脑震荡，昏迷不醒。

　　皇太后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说得过去的理由，打算向朝野宣布皇帝摔傻了。

　　事与愿违。听说皇帝醒来之后，皇太后急急忙忙又哭又喊的从寝宫奔去见过继来的儿子，却被皇帝第一句话吓得哭都不会哭了。

　　皇帝说：“哎呀，西北方的旱情忘记部署了。”

　　西北方旱情耽搁将近半年，土地贫瘠，铄石流金。庄稼早日全部渴死在地里，朝廷赈粮久久不曾发放，尸殍遍野，委实狼藉。

　　广祯皇帝同朝臣商量，启动紧急方案，由皇帝亲自随着押运队伍赶往西北赈灾，以平息民怒。

　　可事情远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朝廷援助来的太晚。

　　御驾亲临，却遭到闻声而来的暴民集体攻击。皇帝受惊，立马退回了轿子里。外面的护卫军，用身体堪堪挡住袭向轿子的石头。

　　原本只想旁观的群众，发现皇帝窝囊的躲回轿子不敢反抗，也加入了暴.乱行列。此刻，大家都着了魔，已经顾不得后果的严重性了。他们只记得自己的亲友因为这场天灾死了多少，心中疯狂的充斥着要报复的想法。

　　素景就在这样的纷乱里站了出来，准确说是奔了出来。她张开双臂，挡在轿子前，。抛在空中的乱石砸在她脸上，颧骨一下子就红肿起来。乱民瞧见是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说：“你们疯了吗！他是皇帝！你们不怕砍头吗！”

　　乱民道：“因为他的荒淫无道，我们死了多少人？你快快走开，莫要管这闲事！”

　　她依旧张开着翅膀，破烂的布衣裹着她的身躯，很大，犹如套着一个麻袋，在风里瑟瑟颤抖。“皇帝晚来，总归有自己的道理。或许……或许是早就发放了粮食，途中出现事故没到呢？你们看，他不是亲自来救济我们了吗？”

　　万俟彦靠在轿里，闭上双目，静静的听轿外的人替他辩解。

　　“放屁！他是个昏君！昏君！多少年前就在流传他不误朝政，流连美色！阿旺爷还不把你家闺女拖走。”乱民愤怒又激动的说。

　　阿旺爷抿着嘴，皱纹深深的嵌在干瘪无光的脸上，他的背上耸起着一座小山丘，一步一抖地走过去拉素景。

　　阿旺爷什么也没说，不过素景看样子就知道他不赞成自己这么做。她不想得罪乡里人，也不想刺激自己年迈的父亲。她知道这样做太不知天高地厚，可还是固执转过去对着轿子里头的人祈求道：“我相信你是明君，所以……可不可以不要伤害他们？”

　　说罢，她搀扶着父亲，垂着头，穿出人群，不忘回头望了望昔日一起耕种生活的乡亲：“你们……给他一次解释的机会吧。”

　　那一次，万俟彦没有见到素景的模样，却深深记住了那平凡无奇的嗓音。淡淡的，还涩哑。

　　此后，万俟彦开始潜心学习为君之道，投入政务，只是贪图美色的兴趣并未改变 ，而那年挡住石头的蝴蝶，他早已忘记。

　　***

　　万俟燕喝了口茶水润润喉，戳戳我倚在桌上的胳膊。或许是我的眼神太深沉，太悠远了。她以为我不在听，愤愤道：“喂，美人儿，真的不愿意听啊。我以为是个女人都爱八卦的。”

　　“在听在听，你继续啊”我瘪瘪嘴。

　　她瞥了我一眼，继续说。

　　西北方荒败的厉害，之后两年才恢复了一点生气。西北方是万俟国的边界之处，一旦起了反意，无非是为蛮夷打开国门。正因为如此，先前大旱才不得不让皇帝御驾亲临来平息民怒。也因为如此，那段时间朝臣频繁上奏章，让万俟彦安抚西北方民心。

　　万俟彦再一次到了西北方，却不再金袍玉珠加身，也不再乘坐豪华顶轿。他同了侍卫，骑着马，一路颠簸而去。

　　烈日杲杲，夏山如碧。放眼已是一望无涯的葱葱绿叶与点缀的朵朵黄花。正值晌午时分，下地的农民收了工回家吃饭小憇，一位土灰土灰的姑娘落在最后。她方才忙完庄稼，现下忙里偷闲去地里看看开的灿烂的野花。

　　带着佩刀的便衣侍卫下了马，过去询问她“姑娘，敢问附近有什么大型客栈么，我们要住宿。”

　　姑娘放下手里的花，抬头看了看男人，配着一把官刀，她惊了一惊。小声的问：“多少人呀。”

　　她顺着男人手指的方向望去，七七八八的黑马，十来个穿戴严实的男人，最前方的男人骑了匹白马。

　　彼时万俟彦下了马，亲自走过去询问：“我们不过是途经此地，想寻一个住处，顺便喝口凉茶解解渴，还望姑娘指条路。”

　　“此处只是个农庄，住宿我倒是不曾知晓。凉茶，我家的桑菊茶很解渴……”

　　这声音……他哪里听过。西北方的，两年前西北方的姑娘？只是如今不那么黯哑了，依旧淡淡的。

　　“那就随姑娘回去讨口茶喝。你看如何？”万俟彦眼睛闪了闪。

　　素景点点头。

　　万俟燕突然住口不说了，捡葡萄一颗一颗的往嘴里丢。

　　“怎么不说了？”我郁闷道。

　　万俟燕小脸一红，拾了颗葡萄“之后嘛，留夜，扑倒，带回嘛……”